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对策 ...
-
以前老国公还在的年头,宫中大宴群臣,杨氏老夫人按品阶总是要亲自出席。从太子出生到成大,多多少少见过几次。只是隔着重重的人群,碍着天家的威严,看不分明。
眼下,只隔着一台半丈宽的镶银福寿紫檀木曲案,老眼昏花的杨氏老夫人把太子殿下瞧得真真切切。这一看之下,心肝乱颤,不由自主抱紧怀中的小孙女。
若若不明所以,仰起头:“老太太,是不是我胖,挤着您了?”
杨氏老夫人回过神,连忙摇头:“胖……胖好!”
“阿若瞧着,确是壮着了些。就是不知,几时能大好?”张氏笑眯眯地端详过孙女,眼睛拐向太子。她心想,阿若的病早好一天,就能早一天离开东宫,早一天住回梁国公府。
李漋明白高家人的顾虑,故意叹道:“叶神医跟师傅师娘说得明白,小师妹的药不能断。三日药浴、十日药熏,加上练气、食补,少说也要治到十岁。”
张氏被唬了一跳:“十岁?”
徐氏跟着皱眉:“还要好几年呢!”
高传燊扯着胡子,闷声闷气:“什么神医,我看都是骗人的!”
李漋幽幽地摇头:“医者仁心,为了阿若的病,叶神医可是花尽了心思。且不说个中的药材,天南地北收罗而来,颇费周转。光药浴药熏用的水,说是只能用骊阳温泉。日日不停,从行宫引出,由马车送到东宫。”
他说得轻飘飘,高传梓的眉心却重重收紧:前次在东宫交锋,太子就是拿捏着此事,治阿若的病,离不他。再这样下去,只怕阿若的病好了,也要被天下人骂一句劳民伤财、祸国殃民了!
若若将信将疑,想想东宫新修的药熏池子,除了墙上没喷水的玉石龙头,跟行宫里的那个几乎没什么差别。她从没想过,为了给自己洗个澡,居然要百里迢迢从骊阳运水。
这……也太奢侈了吧!
李漋自动忽略众人各异的表情。
“只要治好小师妹,其余皆是小事。孤又半分未动国库之资,所行所为亦不会惊扰地方百姓。御史台想参本,就让他们试试。孤自个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高传梓重重闭上眼睛,心头又是一沉。是啊!御史台管不着你,可我家小阿若就赔进去了!
高臻娘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快戳进手心的皮肉,犹不觉痛。姜皇后留下的嫁妆极丰,还外头的铺子、田地,都有专人打理,日进斗金。上一世,连定国公府抄查的家底,明德帝暗中也是送给了李漋。东宫上下的用度,比起宫中定额的份例,高出几倍。这些,自己上一世都是知道的。
这一世,他把钱花在十四妹的身上,高家该怎么还呢?
这个问题,沉沉压在高家所有人的心头。
张氏忧心忡忡,转着腕子上的绿玉石十八罗汉手串。她和徐氏一样,心里算的明白。国公府的日子,这两年才略略好转,积攒了些富余。但按着这样的治病法子,花钱如流水,却是不成的。
若若却娇怯怯地先开了口:“太子哥哥,好多钱吗?”
李漋见她两只小手捏着襟边垂下的流苏,绕在素白的手指,快缠成了麻花,心知怕是吓到这个小财迷,便哄道:“不多,没你的压岁钱多。”
若若不相信:“真的?”
“真的!”李漋的凤目挑起笑,“你把压岁钱还我,就得。”
若若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内心纠结了一把,最后还是咬牙:“好……好吧,还就还!”接着又眨着大眼睛补了一句,“过年……还给吗?”
“给!”
李漋瞧着她心痛不舍的样子,眼角眉梢都绽出春花灿烂。这笑意风华绝代,竟如倾尽春光,明媚楚楚,动人心魄。
太子殿下尊重矜持,平素既便谦恭礼让,骨子里总透着冷傲疏离。像这般肆意无羁地流露性情,除了若若,并无人见过。
若若自是习惯,不过小心肝乱跳罢了。可怜厅里其他人,俱是心有悸悸,连杨氏老夫人都忍不住垂下头,恨不得自己眼瞎了才好。
高传燊眼皮直跳,扯着胸前的胡子,暗自顺气。
高传梓静了一静,缓缓开口:“殿下贤明,当忧思国事,这些事且让医者为劳吧。此次恩科,老夫是参理,正想请教殿下。”
李漋的眼光从若若身上移开,面色一正:“孤是晚辈,当不得请教。有些事,倒亦想与相爷细细商讨。”
高传梓从容起身:“如此正好,请殿下移步,臣与您详谈!”
李漋点头,掸衣而起,转头冲若若笑道:“若若陪老太太说说话,等一起用过午食,我们再回去。”
若若挥挥小手:“知道了!”
李漋这才向杨氏老夫人躬身请辞,由高氏兄弟等陪着去了书房。
等太子这尊大神走没了影,春晖院里的气氛立马热闹起来。
徐氏、张氏等人团团围住着若若,问长吁短。杨氏老夫人更是抱着不撒手,高臻娘想拉着小妹妹说一句私房都插不上嘴,鼓着腮帮子干着急。
等循哥儿下了学,一路小跑着冲进门来找“小姑姑”,方是惊觉时光飞快,都近午时了。徐氏、张氏妯娌两个慢不迭吩咐下去,赶紧在嘉业堂里摆席设宴,又忙调派人手安排门外伴驾的侍卫随从。
此时,若若总算想起来自己给大家带的礼物,忙让容嬷嬷领人去取来。亲手一份份送到众人手中,循哥儿的孔明机关盒,是那位能手万力和亲手所制,巧夺天工。送给杨氏老夫人的是一条点翠金镶玉的大抹额和叶维熬制的补神养气丸,送徐氏和张氏的是御制的瓷器和新贡的茶饼,给王氏的则是蜀中织锦缎匹,给姐姐臻娘的是尚服局精心制作的一大匣子纱堆缠枝宫花。还有给外祖母江氏的宫缎礼物也托祖母张氏派人送去。
趁着循哥儿缠着老太太显摆孔明盒的机会,高臻娘偷偷拉过若若,坐到一边低声说话。
“阿若,还记着姐姐的话吗?”
若若见她一眼不眨地盯牢自己,心中发虚,红着小脸,一个劲点头:“记得!都记得!”
“记得最要紧的那一句了吗?”
高臻娘握紧妹妹的小手,手心里沁出冷汗。
“嗯……记得!”
若若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记起姐姐对盛哥哥的害怕,那种深刻入骨的恐惧。
高臻娘松了一口气,还想再说,旁边寸步不离的兰虹抢一步,曲膝行礼:“十二娘,老太太又找十四娘了。”
若若趁势拉起姐姐,一起往杨氏老夫人那里去:“姐姐!过两天,请你进宫,我们再说!”
高臻娘迟疑了步子,过了一会儿才道:“也好!”
杨氏老夫人坐在上首,瞧着她们姐妹手拉手走来,一个碧玉初成、柔情绰态,一个玲珑娇小、玉雪可爱。心里又是喜,又是愁,百感交集。
午时三刻,胜云堂里开了“家宴”,一家人捧着太子殿下,欢欢喜喜、规规矩矩用了午食。
若若用了几年药食,难得今日“开荦”,又全是她以前爱吃的,便放开小肚子可劲吃。还好有容嬷嬷拦着,只让她吃得七分饱。
宴过之后,李漋见自己要谈的事也谈好了,要明示暗示的意思也摆明了,若若要见的人也见着了,便大手一挥,带着依依不舍的小人,登车回宫。
杨氏老夫人坚持送到正门,撑着拐柱,宝贝孙女偎在太子的肩头回望府门,泪眼迷蒙。看得老太太心头止不住发酸,差一点老泪纵横。直到金辂车越行越远,尘迹不见,才由两个媳妇扶着,坐上软轿。
回到春晖院里,一个时辰还欢声笑语盈室,如今又是一片冷清。陪着老太太进来的众人亦是心情低落,不言不语。
徐氏先让高长清夫妻两个带着臻娘回去歇着,强颜欢笑,安慰起婆婆:“母亲,今日见了阿若的样子,倒像是心中去了石头。”
高传燊冷哼一声:“丢了块石头,压了坐大山。你看太子的得意样,就差在脸上写个字,好教天下人都知道,阿若是他的……”
高传梓横了他一眼:“是他的什么?小师妹!妹妹!”
张氏犹疑不定:“妹妹?只怕……”
“不论他打得什么主意,高家女不为妃!这是陛下恩准的!”高传梓眯起狐狸眼,恨恨说道,“阿若眼上是住在东宫,可她不过四岁,还是孩子,无关男女大防。当年陛下亲口说过的话,听见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反正,高家如今上了东宫的船,将来给阿若赐一个郡主或是公主的封号,这事也就圆过去了。”
想打阿若的主意,先得问问老夫。上一回,高传梓是被太子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他想明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太子出什么招,他就拆什么招,看到底谁赢!
被弟弟一提醒,高传燊猛得想起小侄孙女百日宴上,明德帝亲口说想要阿若当女儿的旧事。那可是金口玉牙,当着满堂文武百官、公侯王爷面上说的。顿时喜得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二弟这个脑子,真是太好使,太狡猾了!
“不管外面怎么传,我们都要一口咬定太子当阿若亲妹妹。就当让陛下认一位义女,太子认一位义妹。”
高传梓说得笃定,杨氏老夫人却想着那个“志在必得”的眼神,欲言又止。
徐氏紧了一天的眉头终是舒展,长长出一口气:“二叔说的是,我想着也是荒唐。太子都十七了,按规矩,明年必是要册立太子妃的。宗室朝臣的眼睛都瞧着,他哪能守着阿若?到时候,早点接阿若出宫。”
“是啊!听嫂这么说,我也心定了。”张氏放松肩头,跟着大嫂也笑起来,“看起来,阿若这是又多了一个哥哥。”
杨氏老夫人见他们商量妥当,也不再说什么。额头深深浅浅的皱纹,却藏不住心里生重重的疑虑。
离梁国公府所在的文贤坊不过一箭之地,位于朝明坊中的武国公府,屋舍绵延,规整肃然,连鸟雀蝉鸣之声都不听闻。
东面沿着街巷,有一间不起眼的小楼,名叫浩然阁,是武国公纪著的书房。院角藏着一道小小的角门,掩在丛丛纤细繁枝的木槿之后,通向府外。
书房内,纪著面色僵硬,直挺挺靠在黑檀云纹的圈椅之中。死死盯住地上跪着的两个儿子,停职在家的大儿子尚书令纪维仁和常年称病不出的三儿子纪维信。他双目炯炯,胸口起伏不定,难掩怒气。
静了一柱香的时间,纪著挥手让两个儿子滚出去,然后站起身,推开书架之后的暗门,步进内室。
小小的内室,不过一丈见方,东西两角点燃着扶桑托日的九枝烛台,照亮正中一张圆案。案上放了一台青玉石制棋盘,案边坐着一位优雅闲适的贵公子,玉白如葱的手指捏着一枚沁亮的黑玉棋子,缓缓放下。
纪著也不开口,坐到他对面,捡起白子,下了几手。到底心意难平,忍不住开口:“成王爷,张汉堂不日就要到京都了。”
成郡王李凌眼都不抬:“嗯!是啊!”
“恩科主考,怕是虚招。此番,对我纪家突然发难,只怕太子想要这尚书令的位子。”
“凭张汉堂的威望,确实不难。”
“张家和高家是姻亲,休戚与共。太子把朝堂抓在手里,陛下难道真是无动于衷?”
“陛下……”李凌把手中的棋子丢回楼盒,垂下眼帘,掩去一片寒光,“他算得好,把所有人都哄去了。老三、老六争得你死我活,不过是给老四铺路。”
纪著叹息:“当初,王爷就该力劝宋王,不要与周王斗,先联手废了太子的名位,再争也不迟。”
李凌嘴里一片苦涩,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平日里,老三李决看着与他极为亲近,骨子里是真看不起他这个没权没势的大哥。有了茂国公府的支持,自以为是如虎添翼,实则作茧自缚,被谢家吃得死死,更听不进他的劝。真是,愚人不可为伍!
按自己的心意,对付李漋,只有当机立断,杀了他,一了百了。
可惜,自己的手只能伸到后宫内庭,出宫离京则是鞭长莫及。几次三番,他想哄着纪著出这个杀手。偏老匹夫惯于藏奸、明哲保身。僵了两年,拖到今天的局面,早落了下风。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太后被禁,蒋家无权,明德帝处处提防着他。要不是老三求情,他还在自己府中关着。除了年节庆典,连宫门都进不了,百无一用!
他恨!
恨自己,更恨李漋,为什么要生出来?!
纪著见李凌不声不响,也不追问,半眯着眼睛。
虽说纪家与李凌早有约定在先,事成之后共掌天下。但眼下的局面,太子势强,锋芒已成。为了纪家,自己已然隐忍了数十年,只怕不得不另谋出路。
前年定国公府事发,太子突然被贬,自己心急了几分,除掉了那个出身姜家的“长孙媳”。偏偏去年雪灾,城外的庄子被灾民抢掠。姜氏所出的嫡曾孙女娟娘在里面“养病”,连带被一把火烧成了灰。
纪家与东宫最后一丝香火情,也随之了断。她若是还在,尚能与高家争一争太子妃之位。
纪家拿得出手的孙女,娴娘、妙娘年纪倒是正好,只是身份上就差了些。不过,就算做良娣、良媛,只要能生下子嗣,不怕将来没有翻身之日。
两人各怀心思,对着面前的棋局,闷坐了一会儿,却听烛台蜡芯中爆出“啪”的一声响,双双清醒过来。
纪著打定主意,没了方才的急燥,颇为谦和地笑道:“成王爷,该怎么办,您倒出个主意啊?”
李凌跟纪著交过锋、联过手,知道他与高传梓那个老狐狸相比,心更黑手更狠,六亲不认,就像一条见血封喉的毒蛇。脸上却分毫不显,摇头叹道:“晚辈哪有什么主意,还是请老国公说说高见吧。”
纪著心里冷笑。
“王爷,我们俩不必相互试探了。如今之计,唯有精诚合作,方能与东宫力敌,挣出一条生路。”
李凌点头称是:“不错!”
“太子失了定国公府,原是无爪的老虎。现在不声不响拉扰了梁国公府,如同胁上生翅,一飞冲天。姜家兄弟是蠢材,高家兄弟却是手握重权。孰轻孰重,人所皆知。”
“所以?”
“所以,绝不能让太子靠牢高家。高家重女轻男,即是软胁。而高家小丫头住在宫中,不如王爷……”
纪著抬眼看向李凌,意思很明显。
李凌暗骂一声:让我动手,当出头的替死鬼,你好黄雀在后,从中渔利,想得美!他偏过头,似乎在打量棋盘,又似乎在摇头。
“我那位四弟,今日陪着高家小姑娘回梁国公府,摆出太子的全付大仪仗,招摇过市。这一会儿,想必已是满城风雨,尽人皆知了吧。他把小姑娘捧在手心里,是做给高家看的,也是做给百官看的。”
说到这里,他觑了一眼面色阴沉的纪著。
“本王早就派人探过,高家十四娘在宫中,皆称秀心小姐。她不是在东宫,就是去莹心殿,身边都是心腹之人,根本插不进手。近日,她不知怎么得了父皇的青眼,常常和四弟一起到清养居,陪着父皇用膳。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宠坏了!”
纪著眼神一冷:“王爷,办不成?”
“我?当然办不了!”李凌唇边划过一丝笑意。
他的长相不像明德帝,倒像生母蒋淑妃,润白的皮肤衬出幽红的薄唇,笑起来带着几分妖艳之气。看得对面的纪著毛骨悚然,背心发凉。
“后宫内闱,钗粉之争,这种事情,自当要女人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