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群芳 ...
-
隔花弄影轩台高六尺,临水而建,四面俱是落地排窗,悬着及地清纱。水面风微动,清纱飞舞,把园中群芳争艳的春色衬得如同幻镜。
四个姑娘一排坐安稳,赵英娘算主人,坐在最上首,其次是徐霖娘和高臻娘,王芳娘挨着臻娘。
王芳娘偷偷拉拉高臻娘的袖子,臻娘侧身,她立刻俯耳说道:“臻姐姐,我都准备好了!”
高臻娘眼中带笑,心底却是冰凉:“我也准备好了。”
厅外突然一片热闹之状,一群人如众星捧月促拥着一位少女,涌入厅来。
瑰紫牡丹纹长裙,月白色披帛,漆黑的乌发反绾,带着红宝石双鸾步摇金冠,耳上配着红宝坠,摇曳生光,仿佛神仙妃子。
王芳娘也看见了,眼睛立时闪出光:“快看,是定国公府的五小姐,姜慈娘。都说,她要当太子妃了!”
赵英娘和徐霖娘听了,相对无语,英娘更是面露讥讽,只用绢扇半遮着脸。
高臻娘则心中一声冷笑:太子妃?明年,定国公府就会失宠。后年,姜氏抄家灭族,她连命都要没了。
姜慈娘神态傲慢,施施然行到厅里,睨了臻娘她们一眼,也不打招呼,转身在右上首的席前跪坐好。
立刻有几位姑娘围到她身边,殷情献好。一时之间,厅里莺声燕语,讨好的笑声不绝于耳。
王芳娘瞅着眼热,又见臻娘等纹丝不动地坐着,也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上去凑热闹。
赵英娘自顾摇着绢扇:“六婶婶的牡丹宴,花是一年比一年美,人是一年比一年多,可也一年比一年吵得心慌,都没规没矩的。”
她的话才出口,立竿见影,竟一下子哑雀无声。
对面的姜慈娘,哼一声:“说谁没规没矩?!”
赵英娘可不怕她:“谁应,就是谁啊!”
姜慈娘恼得拍案而起,骂声未出口,却被人打断。
“我今天来晚了,错过什么热闹了吗?”
人未到,声先至,如黄鹂初啼,清脆婉转。
厅外又昂首走进一位少女,步态雍容。淡粉色华彩长裙,绣着无数翩飞的彩蝶,披帛褶褶如月华轻泻于地。三千青丝仅用粉缎发带束起,头顶珍珠莲花冠,垂下两行明珠步摇。凤眼微挑,清雅带媚。
方才高臻娘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来的正是她的“死对头”,茂国公府的大小姐谢婧娘。
谢婧娘走进来,先看向高臻娘,见她但笑不语,反对自己颔首示意,心中一愣,面上依然落落大方地微笑回应。美丽的凤眼向霖娘、英娘她们招个招呼,才转过来看着依然怒气冲天的姜慈娘。
“呦,慈姐姐这是跟谁置气呢?今天这公主府,你不看僧面,可得看佛面啊!”
谢婧娘笑容满面,和气地打了个圆场,周围一众的姑娘,也一起应和起来,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过。
高臻娘暗叹,谢婧娘还是一样的长袖善舞、玲珑八面,刚进门就急着彰显她那大家风范。
姜慈娘赌着气,慢慢坐下:“好啊!我是给公主面子,不跟小人一般见识。”
赵英娘刚想还嘴,已被徐霖娘一个眼神止住,只得闷声不语。
见状,谢婧娘才在姜慈娘旁边坐下,厅里恢复原来的笑语欢声。
“隔花弄影”轩里,云鬓花颜满是娇女,青春气息活沷灵动,比花园的满眼春色更惹人好奇。
这一切,都落到隔溪树隐间一座临窗高阁,两位如玉公子的眼中。
年长的一个,身材高挑,英姿绰绰,博带风流,正摇扇轻笑:“三弟,你看这京都高门的大家闺秀,果然各有风姿。”
另一个才十五六的年纪,白皙俊美,剑眉英挺,反倒一副老成的面孔,浑不在意回答:“有什么意思,还不是些孩子,吵吵闹闹的。”
“定国公府的五小姐,有十四岁了吧?”
“姜慈娘,就她,还是留给太子吧,我可消受不起。”
“四弟?他的太子妃,父皇怕是早有打算。定国公是四弟的舅家,你倒不如娶了姜家五娘,也好亲近。”
“四弟?大哥,我们还是称他太子才好,君臣有别。定国公府,嚣张跋扈,我惹不起,还躲得起。”
年长的拍拍他:“三弟,父皇偏爱四弟,可也关心你们。贤母妃托了宜春,让你来看这牡丹宴,父皇也是默许的。不像我……”
年轻的看见兄长眼底的悲伤,不由同病相怜,叹息一声。
两人无语,一起静静望着对面的轩厅。
对面厅里,高臻娘一手支着几案,轻倚身体。少女们的娇笑声声入耳,一张张如花含苞的笑靥明艳动人,她不禁又感叹起来。
如此春光,如花美眷,端庄如茶花的霖娘、灵动似鸢尾的英娘、像清兰般高贵明丽的婧娘,如玫瑰多刺的慈娘,还有娇艳灼烈胜桃花的芳娘。今日且放无忧虑,明朝随波不由已。
幸运的,夫唱妻和,白首到老。不幸的,本神仙眷属,奈何阴阳永隔。得意的,君王宠爱,沦为深宫寂莫,子丧人疯。骄傲的,翻天覆地,一朝入罪,消逝无踪。害人的,报应轮回,家破人亡,碧落黄泉。
青春灿烂的华年美人,也不过同这一院的繁花灿烂般,终是要飘落凋零,混于尘土。
她自己,不也是经历过天上地下的人鬼殊途,才一朝大梦方醒、大彻大悟?
徐霖娘轻轻拍拍她:“臻表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高臻娘稍稍坐直身体:“没意思,想回家躺着。”
王芳娘瞪了她一眼:“没意思?臻姐姐,多少人打破头想进这牡丹宴,你却说没意思。”
赵英娘不耐烦:“来了,五婶婶可来了。”
只见一列侍女两两成双,抬着许多的牡丹花瓮,鱼贯而入,小心置于厅正中的地上。红似火,紫胜霞,粉若樱,白如玉,奇香扑鼻,引得厅里众少女惊叹不已。
而后两位宫装侍女,搀扶着宜春公主步入。宜春公主李芸娘才二十出头,只生了一个儿子,体态丰润。正红金凤彩卉烟罗齐胸长裙,露出一片似雪如玉的肌肤。额间一只牡丹花钿,清丽的鹅蛋脸上带着少妇的妩媚,仪态万千。
众女一齐起身行礼:“拜见公主!”
宜春公主两手搭在左右侍女的玉腕之上,缓步行到正中的主席,坐好后方才命众人起身。
宜春公主笑盈盈环顾四周,眼前一个个妙龄少女,映着一地五彩缤纷、国色天香的牡丹,人花共娇,赏心悦目。
她轻轻抬腕,举起桌上的玉杯:“牡丹之宴,诚邀共赏。良辰美景,畅叙欢游,大家共饮此杯,莫负春光!”
众人一齐举杯。
宜春公主轻抿了一口即放下,笑道:“今天咱们女儿家一起聚聚,大家随意,可不要拘束了。”
这便是开了宴,大家放松了些许,或小口尝些点心,或凝神观赏牡丹,或邻桌低声说笑。
高臻娘瞄了一眼牡丹,不过是烟绒紫、赵粉、香玉、垂头蓝、魏紫、飞燕红装之类,也不见特别。只是排得讲究,颜色对搭,围绕起一圈,中间留着地方,显是让小姐们展现才艺的。
才思量着,却听对面的姜慈娘抢先开了口:“大家光坐着,太安静无趣了。不如来点丝弦之声,也好助助兴。”
宜春公主正与赵英娘说着家常,闻言转头:“是啊!姑娘们都是多才多艺,应该拿出来现现。”
姜慈娘轻笑,一双眼睛就盯向高臻娘:“臻妹妹,不是京都第一的大家闺秀吗?你先来吧!”
说完,又侧头看谢婧娘,“婧妹妹,你说是不是啊?”
这么明显的挑拔,谢婧娘也不生气:“这?还是让臻妹妹先请吧!”
高臻娘直起身,略施半礼:“回禀公主,臻娘前几日病得重,现在还没大好,今天就不献丑了,还请公主见谅。”
宜春公主若有所思,打量着她,停了一下才说:“倒是听说你病了。”
王芳娘在一旁悄悄拉拉高臻娘的衣襟,臻娘不理她,又道:“今天是公主的牡丹宴,臻娘倒有一物,献给公主,当作添兴吧。”
姜慈娘又抢笑:“原来你早准备好赔礼,是要认输了不成?”
宜春公主原本是看在太子和定国公的面子上,礼让姜慈娘,见她三番四次抢话,全无规矩,脸上也不高兴了,沉脸道:“臻娘病了,本不该勉强她。她备下礼物,倒是有心了。慈娘这么着急,不如你先来献艺可好?”
姜慈娘被呛得一愣,只得道:“我?”
高臻娘却不看她,先向宜春公主致谢,又转头命冬荇去取早备好的礼物。
谢婧娘翩然起身,走到花丛正中,俏皮一笑,嫣然四顾:“不若,让婧娘抢个先,为大家抚琴一曲。”
宜春公主点头称好,姜慈娘只哼了一声。
谢家的丫头捧上一把碧玉镶乌桐落霞琴,婧谢凝神静气,安坐于前,玉般的一双纤手轻轻抚动琴弦。
细微悠长的琴音,如潺潺流水,从弦上荡然而出,清冷透彻,直沁心底。
缥缈的天籁琴声,悠悠荡过花溪,传到隔岸高阁之中。
那两名男子,已然入座对弈。
听闻琴声,年长的脸上浮起笑意:“高山流水,是求知音啊?”
年轻的思忖片刻,才道:“琴棋双绝,这是怕是谢家的大小姐吧。”
“当是。”
“琴音意远,确是颇有几分情思。不知棋艺是否也了得,何时能手谈一局就好了。”
“哈哈,三弟这是上心了?”年长的打趣道。
年轻的摇头:“非也,只是想下一局棋。茂国公府为三大国公之一,谢植甫又在朝中名望深重,山南一地以他马首是瞻。父皇,是不会让他与我联姻的。”
年长的轻轻落下一子:“倒也未必。”
高臻娘眯眼恍神,一瞬间,仿佛自己不是在这姹紫嫣红的牡丹宴上,而身在处金碧辉煌的储仁宫。谢婧娘也不是金钗之年,而是碧玉年华正好的东宫良娣,正含笑盈盈,为太子李漋抚琴。
回想起来,上一世,她们两个从小斗到大,从公府贵女斗到深宫贵妇,不死不休。她以前总是事事得意,稳稳赢谢婧娘一头,太子妃压着太子良娣,皇后压着贵妃。
可惜自己死得早,她谢婧娘好歹活到元昌十年,后宫一人独大,陪着自己儿子李珑长成翩翩少年。
若不是有人毒杀了李珑,这太后之尊就是她谢婧娘的了。真难说,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如今,流水孤寂,琴音清冷。她们谁赢谁输,又有什么意思呢?
唇边不觉失笑,这一世,太子妃的位子,让给你谢婧娘了。
一曲终音,厅内寂静无语,似有余音绕梁之意。
高臻娘第一个拍手称赞,谢婧娘起身致意,心下却奇怪:今天,这高臻娘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若是往日,不早该跳出来,展示她的书法吗?
宜春公主也赞赏:“婧娘妙人,真当天簌之音。”
众人一起应和起来,谢婧娘一一致谢,才坐回自己的位子。
王芳娘羡慕地凑近臻娘:“臻姐姐,你就让她出风头?”
高臻娘远远看着冬荇已带人,抬着一个黑木的大箱子走近,嫣然一笑:“这不是来了吗?”
冬荇带着四个侍女,费力将三尺见方的大箱子抬入厅里,放到正中。高臻娘站起,走到旁边,面向上首:“公主,我的礼到了。”
宜春公主很是好奇:“快看看吧!”
高臻娘示意冬荇,冬荇让四个侍女分别提着四角的彩绳,自己一一打开箱子四角的铜扣。四人一起使力,把箱子从上抬了起来,露出箱中一盆牡丹。
顿时,众人一齐惊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