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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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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怀仁皇后仙逝,明德帝对爱妻的思念之情,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浓。只是……能在梦中与她相会的机会,少之又少。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茗娘,这是恼了,才狠心不理他?
但阿盛受伤昏迷醒来之后,他却屡次梦见亡妻。可每一次,茗娘总对自己含情凝视,远离不语,让他肝肠寸断。
此时听到若若的祈祷,求茗娘来与自己相会,明德帝眼睛一亮,竟有些犹豫:“让她……跟朕说?”
若若转过头,肯定地回答:“肯定啊!师傅跟陛下最亲近,有什么事一定爱跟您说!”
最亲近!明德帝瞧着若若认真的样子,心里信了十分,喜滋滋想着,今晚一定要早早歇息,快点入梦,好跟茗娘多说说话。
许是心想事成,当天晚上,明德帝果然梦到爱妻,笑语盈盈拉着自己的手,亲亲热热。他于是笃定,若若就是茗娘挑的徒弟和儿媳。既是茗娘喜欢的,他更要喜欢,从此对若若格外宠溺。
这都是后话。
明德帝信了,五公主李菡娘却是不信。眼见父皇偏心向着高家小鬼,都不管自己,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骄横脾气冲上来,又气又急,嚷道:“父皇!别听她的!她胡说!”
若若淡定地立起身,悠悠然走回李漋身边,瞧着五公主面红耳赤的样子,心里可解气了。
“我没胡说!我师傅都看着呢!”
李漋连忙帮腔:“就是!母后,都看着呢!”他一手拍拍若若的小脑袋,抬头仰视母亲的真容,“母后,喜欢什么人,厌烦什么人,孤都知道。”
他的语调平平,没有一丝起伏,而落到旁人的耳朵里,却个个心惊。
何贤妃像只斗败的公鸡,缩起脖子。
苏丽嫔茫然地望着殿外,了无生趣的表情。
柳昭仪又气又急,生怕女儿再生事端,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斥道:“住嘴!”
李菡娘被母亲拽住,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沷似地大哭起来。
“不!我不要!”
明德帝听得心烦意乱:“柳氏!管好你女儿!刁蛮任性,不知所谓!”转头吩咐顺祥,“你去安排,给延德找两个教养嬷嬷,好好治治这个脾气!”
这几年,爱子不在身边,其他儿子又不想亲近,明德帝倒常常召这个女儿陪着打发时间。菡娘以为得了父亲的宠爱,眼睛都长在头顶,对身边的宫婢内侍肆意打骂,连顺祥都受过她的气。如今得了皇帝的旨意,顺祥暗自称心,立刻应道:“是!奴婢一定挑最好的嬷嬷,来教导公主!”
李菡娘心知大势已去,止住哭声,扑到母亲怀里,浑身颤抖不止。
柳昭仪惨白着脸,抱住女儿,一句求情的话也说不出来。
明德帝端详着若若,与阿盛站在一处,除了年纪,相貌、出身、脾气……样样都班配。越瞧越是喜爱,龙心大悦,轻声开口:“阿若,既是茗娘的弟子,往后在莹心殿读书,要用心学了!”
若若立马保证道:“是!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李漋插了一句嘴:“那还得没人再来捣鬼!”
明德帝大笑:“正是,不清静怎能读好书呢?朕已下旨,后宫之中不得踏入莹心殿。要不,再给阿若封个……”
他顿了一下,想想封什么好呢?县主品阶太小。郡主,还是干脆赐个公主?正在纠结之际,却见儿子急得冲自己眨眼,猛醒悟过来:阿若是阿盛的太子妃,赐公主可不成。左思右想之间,不由自主抬眼凝望墙上的画像,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和茗娘的一句戏言。
当年,蒋后整日在先皇耳边说自己的不是,父亲端安帝每次问他学业,往往多加挑剔,答不满意,就重重责罚。茗娘心痛他挨手板,偷偷帮他开小灶,两个人躲在东宫寝室里一问一答,果真准备得连先皇都挑不出差子。自己当时就笑言,茗娘可称得起是“东宫女学士”。
正好!
明德帝拍板:“封高家十四娘为莹心殿女学士,从一品!”
哇!
莹心殿女学士!
若若瞪大眼睛,乐呵呵地给皇帝叩首谢恩:“谢陛下隆恩!”
好像,我记得祖父他老人家,也是从一品啊!
哈哈哈!
这个官,可以有!
若若心里乐开了花,其他人可就不开心了。
何贤妃瞪着死鱼眼,死死咬着若若,恨不得能咬下一口肉来。
大华后宫品阶,皇后是超品,下设正一品的贵妃和从一品的四妃之位。自己位列贤妃,也不过是从一品。这小丫头的品阶和自己一样,是不是以后遇上,连礼都不能让她行?!
苏丽嫔还是那付无动于衷的表情,柳昭仪已然抱着女儿哭晕了。
尚食局的田尚宫和其他四位尚宫悄悄交换过眼色,心里都亮堂堂的:以后,这位在宫里,可得头一个侍奉好!
若若大喜之后,却发现殿里其他人俱都诚惶诚恐、大气不出的样子,心情冷静下来,竟感到一丝淡淡的悲伤。
穿金带银、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又能如何?不都是仰仗着一个男人的心情?他看你好,一切都是好的;他看你不好,一切都是错。
那个遥远的记忆还有些好的,比如自由。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还是有一点点的。
相比若若的伤感,李漋心满意足:阿爹这一世,靠谱多了。
今日何贤妃敢来闹莹心殿,背后确实有人推了一把。
他算得一清二楚,老三李决没这个胆子,老六李况没这个脑子。能做这事的只有一位——他们的好大哥李凌。
只是……李凌,未免太小瞧自己了。
自己不过借机使力,抬出父皇给若若作靠山,震慑宫中那起子趋炎附势的小人。父皇出乎意料,封若若一品官阶,倒是好上加好。以后她在宫里都能横着走了,那些女人见了,只有给她行礼的份!
正合他意!
好!
非常好!
李漋唇边绽开一个笑容,眼眸里却寒光逼人。
我的好大哥,弟弟该怎么谢你呢?!
当晚,李漋陪着若若用了晚食,回到东宫无倦斋后,立即召来登云子肖志成。
灰蓝色的道袍布服,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只簪了一根乌木。清瘦的面颊,幽黑的双眸,薄薄的唇角永远是谦恭的讨好。脚下落地无声,袍袖飘飘,似欲乘风而去,又如逸仙临凡。
李漋跟他打了两世的交道,知道这个肖志成,并非什么仙风道侠,根本就不是善良之辈!
肖志成,出身于阴私,成长于血腥,游走于黑暗,行事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及,杀人不见血,毁人于无形。
这样的刀,用起来才足够锋利!
肖志成一声不响地给李漋行了礼,站起之后,垂手立在书案之前,不言不语。
李漋也不多言:“景城伯!”
肖志成眉头一抬:“何家?殿下想要什么程度?皮毛之触,伤筋动骨,还是身败名裂?”
李漋右手的中指,扣着桌面:“落水狗,要狠狠打。只是老三还有用,让他们松松筋骨即可。”
肖志成面不改色,点头应下:“是!”
“苏家和柳家,先不管,让他们多活几天。”
“凭殿下吩咐,要生还是要死。”
“京都里,都说武国公府是家风严谨……”
肖志成抬起苍白的脸:“纪著老谋深算,两个儿子倒得他真传,还有一个……”
他嘴上说着,心里翻江倒海。早上莹心殿之事,六宫皆知。何贤妃、苏丽嫔、柳昭仪这几位不知死活,碰了殿下的心头肉,自然没好果子吃。可纪家,也有关系?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心头火光电石一念,肖志成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隐约听过的一个传闻,想起一个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去办吧!纪家,可是孤送给大哥的一份厚礼!”李漋见肖志成沉思的表情,倒也不瞒他。
果然!
肖志成眼睛一亮,那个隐秘果然不假。只是太子殿下,又怎么会知道?他知道了,是不是陛下也知道?如果知道,又怎么会……除非陛下根本不知道。
想这里,他背心沁出阵阵冷汗。
皇家的阴私,比他以往所认知的,更为可怕。
太子殿下,只怕也比他了解的,更为可怕!
不容他细想,上面的李漋似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打断肖志成的思路。
“徐枫默已到了池州,这几日怕有消息会传回来。”
话音未落,肖志成闻之立刻色变,眼光中已经透出杀意:“肖家……”
“抄家夺爵,都是轻的。”李漋点点头,“这一回,肖家是彻底完了。”
肖志成的脸色阴晴不定,片刻之后,突地跪倒在地,冲上首叩了三个头:“叩谢殿下大恩!从今往后,志成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
李漋淡淡一嘲:“孤要鬼做什么用?去吧!好好活着!好好办事!”
肖志成仰头望了太子一眼,旋即再次叩首,然后,无声无息地倒退出殿。
他站在无倦堂的门口,好一会儿,才平息下心中翻腾不止的思绪,双手交握在大大的道袍袖子里,慢慢向外走去。
肖家,终于要完了!
他等二十年,盼了二十年,终是等到这一天!
能亲眼看着镇远伯府抄家灭族、灰飞烟消,看着肖家那群禽兽恶贯满盈、断子绝孙死光光!
然后,一起下地狱。
他的生父,就是所谓的镇远伯、临长道长肖同方。
他的母亲,却是一个被骗卖进云洞观的良家女孩,成为肖同方采阴补阳的鼎炉。和她一起被肖家送来的共有二十个女孩,数月不到就受尽凌辱,纷纷死去。只有他母亲坚强地活了下来,还怀上了孩子。
肖同方,既犹豫着,要不要留一个亲生的子嗣在人间;又担心,会不会影响到他的升仙大业?举棋不定了许久,终于还是将身怀六甲的她送回了池州肖家老宅。
他这条尚未出生的小命,早让肖家几房争得不可开交。肖府掌家的二房老爷,力排众议,将他母亲纳入自己名下。等他出世,从襁褓之中到懵懂孩童,他经历过的生死之劫,数不胜数,落水、下毒、摔伤、蛇咬、杖责、饥饿、病痛……直到他的母亲替他尝了一口汤药,七孔流血死在他的眼前。
她的眼神,临死前最后看着他的眼神,是无奈的怜悯和解脱的欢欣。
那一天,他不过四岁。
从那一天起,他没有了童年,只知道要活下去,为了活着而拼尽全力。
他讨好二老爷,利用各房的心思讨好众人,在肖家的夹缝里倔强地活着,不肯轻易地死去。
然而,更黑暗、更可怕的地狱,在等着他。
八岁那年,他回到了云洞观。
肖同方,不知从哪里的残书断简上找到一个升仙得道的妙法,要用亲子的鲜血来做引。
唯禽兽之人,才能做出连禽兽都做不出来的事。
瘦弱矮小的他,几乎被生生放干了血。
可惜,他还是没有死。
当他从沉沉的黑暗地狱之中回来,重新睁开小小的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后山的野草之中,身上还立着一只乌鸦。眼睁睁盯着它用锋利的尖喙,从自己的小臂上撕扯下一条肉。
在那一瞬,他居然笑了。
吃吃的笑声,凄惶而惨白,阴冷而恐怖,连乌鸦都吓得逃走了。
想到这里,他右手的食指缓缓滑过左臂上的疤痕,凹凸不平,仿佛一条丑陋的蜈蚣,永远刺痛着皮肤。
是了,他从地狱里回来了。
就这样,他就这样活了下去。
活得更痛苦,但绝不更悲惨。
他把那个所谓的父亲,哄得团团转,日渐离不开自己的鲜血供养,往疯疯癫癫的升仙之路一去不复返。
直至十三岁那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劝肖同方闭关辟谷,两个人一起进入后山的石室,不准任何人靠近。进洞第一天,他趁肖同方服药入迷,用铁链锁住他,困死他。
挨了十日,整整十日,他那父亲才咽下最后一口恶气。
他就一直坐着,一边坐着,一边吃着,眼睁睁盯着那人饥饿难忍,从狂怒暴叫到哀号求饶,慢慢一动不动。
等他死透了,肖志成飘飘然,带着早就准备好的钱物,逃出生天。
他算准了,云洞观的人决不敢声张,肖同方是他们最大的财源。人死了,他们非但没有钱,还得背上罪名。而肖同方数十年不见任何肖家的人,怎么说都可以混过去。
而肖家的人,即使起了疑,同样不敢闹出来。因为镇远伯府没有直系子嗣,一旦上报朝庭,肖家只能降爵减禄,这可是大大的损失。现说,二房、三房、四房,由谁来袭这个爵呢?还不如维持原状。
离开那个活地狱,他从池州出发,游走大华全境。靠着在云洞观读的那些道家书卷,以及委屈求活中学会的见颜辨色、油嘴滑舌、心黑手辣,他把自己养大、养肥、养高。只是身体底子里,从出生到长大所承受的万般痛苦,早把他折磨得千疮百孔,每一天都是苟延残喘而已。
他就这样继续活着,一天又一天。
在五湖四海不停地走着,结交了数不清的朋友。三教九流,男女老少,和他一样,都是一天又一天地苟且活着。
而他,活着目标只有一个,毁掉肖家。
早在数年之前,他已来到京都,落脚到香火最盛的清风观。
游走于京都的大街小巷,出入官宦世家门庭,他看尽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收罗了大大小小的阴私和隐秘。在他的眼中,没有哪一个人是干净的,没有哪一双手是干净的。所谓人,皆为一己之私,无论贫富贵贱,都不过如此。
他需要的,只是一人,一个拥有强大的权势、足以摧毁肖家、摧毁他所憎恨一切的人。
宋王、周王,还有其他人,他个个迂回窥探、盘算清楚,俱难成大气,不值一提。
而太子?先是久居深宫,后又远去骊阳,他根本无法接近,更是琢磨不透。他下定决心,追至太乙深山,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远远地瞧了一眼。亲眼所见,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如何与山野农夫一同下田劳作,如何一同把酒言欢。
高上云端,隐入尘埃,屈伸自如,悠游如水。
从那一瞬,他就断定,太子李漋就是那个人。
出乎意料,那一场他精心谋划的“偶遇”,李漋明明一眼看穿,却欣然将自己纳入翼下,直接带回骊阳行宫。
此等知人行事、杀伐决断的魄力,或者说王者之气,本当如此。
按他所荐,太子还朝,向世家开刀,最为合适的鸡,就是肖家。而太子想也不想,全盘同意。所以徐枫默没有像赵达明一般护着太子回京,领了皇帝的秘旨,带兵暗赴池州。凭自己收罗的罪证,以及隐匿肖同方死讯的大罪,占爵欺禄、强抢良田、鱼肉乡里……条条桩桩,都足够让镇远伯府万劫不复。
肖家真的完了。
完了!
完了!
多年夙愿,一朝得偿,肖志成走在微凉的夜风之中,心头仿若炙焰灼烧,熊熊难以平熄。
你们,终有报应!不是宿世轮回,不是阎罗判官,是他肖志成亲手送他们下了地狱!
他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扶住一杆紫竹,无声无息地狂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脸抽筋,笑得眼泪止不住喷涌。
失态不过片刻,他用袍袖抹了一把脸,直起身子。刚扭过头,却发现脚边的地上蹲坐着一只狐狸,两只尖尖的大耳朵竖得笔直,一双黑溜滚圆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他,一条金黄蓬松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肖志成双手抱在胸前,跟它对视起来。
这狐狸见他认真的模样,得意地侧过脑袋,露出脖子上红色的皮圈,和上面系着的金澄澄圆牌。月华纯净,洁白如练,清清楚楚照亮圆牌上四个篆体小字——“东宫一宠”。
肖志成一目了然:这一条,应该是高家小千金的狐狸吧!
早闻其名,今日倒是头一次见。
看它油光光的皮毛,还有圆滚滚的肚皮,日子肯定过得比他还舒坦。
这年头,人活得都不如一只狐狸!
他不由冷哼一声,抬脚欲走,没料到一种熟悉的痛楚从后腰猛得冒出来,沿着脊梁向上,窜进胸口。心口仿佛被重击一拳,顿时痛得喘不上气。
肖志成身体摇晃了一下,左手按紧胸口,右手勉力向前伸出去,死死抓住那杆紫竹,才强撑住身体,没有倒下。他垂了头,大口呼吸着,只觉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起来。
狐狸妮妮又歪了一下脑袋,察觉到眼前的人有些不对,立时“呜呜”地低鸣起来,小心挨到肖志成的脚边,用大尾巴拍拍他。
肖志成强咬牙关,想抬脚踢走它,可惜似有千金之重,一分一毫都动不了。
妮妮愈发焦急,大声鸣叫来。
“妮妮!在这儿呢!”
随着声音由远而近,行来一片人影。
肖志成用尽全身体的力气,挣扎着想抬起头,可是他唯一能动的,却只有眼皮。恍惚之中,他对上了一双晶亮清澈的眼眸,带着满满的怜悯、丝丝的惊慌,或许还有点点的好奇。
真是,干净的眼睛。
这个念头突兀地从脑中闪过,然后他就再次陷进沉沉的黑暗。
等重新醒睁开眼睛,肖志成发现自己躺在叶维的药房里,眼前弥漫着红色的烟雾,重重隐隐,仿佛道家的天外仙境。然而扑鼻的浓重药味,说明他尚在人间。
是了,他这样的人,上不了天堂,只能下地狱!
“谢天谢地!你可醒了!”
叶维几乎是扑到他身上,轮流按着他左右两手的脉相。
肖志成被压得又喘不过气,觉得手上有些力道,想不也想,轻轻甩开他的手:“死不了!”
“差一点就死了!都睡了一天一夜!跟死差不多了!”叶维见肖志成神志清楚,终是松了口气,“万幸啊万幸!幸亏高家小姐要治病,东宫里才盖了这间熏房。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给你用药。你不知道,这一回可真是凶险,身子冰凉,牙关紧咬,药喂不了,连针都扎不进……”
肖志成不耐烦听叶维继续唠叨,重新闭上眼睛。
他和叶维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相识,那个时候,叶维早瞧出他的病症,劝他休生养性,切不可心思过重。他不过一笑而忘,如今大仇得报,生死之事更不放心上。
他现在要想的,是如何完成殿下的吩咐。
搞臭何家,易如反掌。
纪家,下点功夫,也不是难事。
这些所谓名门望族,哪家没点什么见不得光的阴私?就连名声清贵的高家,也不如他们自己所想的那样干净。
高家……
他忽然想起那双明媚干净的眼睛,没有一点点黑暗的阴影,没有染上一缕缕野心的暗翳,依然如婴童般纯洁无辜。
这是一双不惹尘埃的眼睛,只有父母关爱、衣食富足、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才能拥有的眼睛。
他见过这般年纪的贫苦女娃,眼中只有卑怯与恐惧。
他见过深宅大院里的千金小姐,小小的年纪,已然贪婪地盯着姐妹们的衣饰,撒娇卖弄。
他见过豪门贵媛的高傲自持,和她们躲在眼睛里面的冷酷与私心。
干净如斯眼睛,却是凭生第一次看见。
如此的纯,如此的美,如此的净,又维持多久呢?
在这世道?
在这皇宫?
他抛开无聊的念头,不愿深思。转而继续在叶维的絮絮叨叨之中,盘算起下一步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