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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莹心(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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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台宰相高传梓,此时此刻的心情,正是水深火热。半为怒火,发冲冠带,恨不得揭案而起;半为寒冰,胆冷心惊,令他顾虑重重。
方才从乾正宫里退出,太子就主动上前,一派谦和、恭敬有礼地邀自己至储仁宫。他急着见见小孙女,自然顾不得一旁同僚们揣测的目光,追随而来。万万没料到,甫一进门,就入了别人的圈套。明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暗着威压利诱、步步紧逼,迫自己就范。
眼前的太子,尚未弱冠,心思之深,行事之缜,手段之狠,超乎寻常。连他这个纵横官场三十年的老人,都无言以对。待他年长成、称御宇内之时,天下必然尽在掌握。
想起二郎所说,阿元所做的梦,高传梓顿觉背脊发凉,恐怕这世家的末路,真在眼前。高家的未来,实是前途渺渺,该怎么走下去,真要细细思量。念到此处,心头抽紧起,越想越不是滋味。
突然,门外蹦进一个小人儿,衣襟翩翩,睁着明媚纯净的眼睛,娇憨向他喊着。
“阿爷!阿若要回家!”
童音入耳,婉转清脆。高传梓胸中堵着的老血,直往上冲。眼晴里面,忍不住热热的湿意。
饶是三十年历练出的定力,才强忍住心中激荡。他深吸一口气,挤出勉强的笑容,把蹦跳过来的小若若抱上自己膝头,颤颤地伸手,抚着她梳了双鬟的小脑袋,近乎叹息地说出一句话。
“阿若……阿爷接你回家。”
太子殿下李漋的心情,立时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
从他的若若如小仙女般飞进殿来,他的眼中就只有她一人。殷殷的目光追随着小人儿的脚步,半寸不移。偏若若却对自己视而不见,直接奔向祖父,急不可耐地问他,是不是来接自己回家?
李漋口中泛起了涩涩的苦味,可怜巴巴地凝望着高相爷膝上的小若若。
“阿若……阿爷接你回家。”
轻轻的一句话,恰似一道闪电惊雷,毫无防备地在头顶炸响,瞬时将他拉回前一世那个严酷的冬日。正是眼前这位高相爷,毅然决然把他的若若接出宫,离开了他的生命,留下一生一世无尽的悲伤与悔恨。
不!
他猛得从椅子上站起,右手紧紧攥着拳头,满心疯狂,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把若若抢回来。
“阿爷会接阿若回家,但……不是今天。”
高相爷缓缓说着。
“啊?!”
若若仰起小脸,失望地拉住祖父的朝服袍袖。
李漋用力停下脚步,稳了一稳身体,痴痴的眼神撞老狐狸高传梓探究的目光,瞬间清明了起来。他不动声色,轻轻抬脚,绕过书案,僵笑说道:“若若,你的病还没大好,治好了才能回家。”
若若!
高相爷瞪起狐狸眼,忿忿盯了太子一眼,心中怒喝:小子!你是我家什么人!居然这般亲热地叫阿若!
若若听了也不开心,委屈地嗫嚅道:“回家,一样能治病啊!”
李漋已走到她身边,不容分说,直接从高相爷的膝头抱过若若,轻手轻脚将她放到对面的椅子上,斩钉截铁说道:“不行!”
话音一落,珍珠似的晶莹泪珠一颗接着一颗,从若若的大眼睛里滚下来。
李漋心头像被利刃猛得刺中,尖锐的痛楚让他手足无措起来。呆了一呆,想起用自己的袍袖替她抹去泪珠,又怕上头绣着的海水龙纹,会刮着小人儿娇嫩的皮肤。情急之下,只得卷起宽大的衣袖,扯着贴身白绸里衫,小心翼翼地轻柔擦拭。
若若红着眼睛,依然无声无息地垂泪不止。她气呼呼转过头,不让他帮自己擦泪。
高相爷既是心疼,又是解气,隐隐有一种莫名的得意。
哼哼,太子殿下,何等英明神武,何等天骄睿智,何等手段非凡……在阿若的面前,不过就是一个毛还长齐的小孩子,费尽心思,只想讨一个欢颜。
不对!
老狐狸般的眼神,骤然一暗。
他,这是真瞧上了我那冰雪可爱、独一无二的宝贝小孙女?这……阿若才四岁!四岁,好不好!?就被盯了上?
望着对面的一双人,高相爷的心渐渐抽紧。
太子的模样,不像骗了阿若好控制高家,倒像……真心?
帝王何来的真心两字?
不过又是权衡的手腕罢了。
老夫可不是四岁的小娃娃,不能上了小子的当!
对于后背上高相爷沉重的逼视,李漋恍如未觉。眼晴里只有若若无辜的泪眼,他无可奈何,只能使出最管用的手段——哄。
太子殿下迂尊降贵,蹲在若若面前,拉着她的小手,幽幽叹道:“若若,我们拉过勾的。你这是要丢下我,一个人?”
若若回过头,洁白的贝齿咬着嘴唇,喃喃道:“嗯…不…不是。盛哥哥,我……想家!”
“若若,住在宫里,你还是可以回梁国公府。”李漋眼神无比温柔,“等有了空,我就陪你回去。经常回去,好不好?”
若若的眼泪水,聚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李漋继续劝:“若若,你什么时候想家,什么就遣人送宫贴。请梁国公府的老夫人、你姐姐她们进宫来玩,不是正好吗?”
“啊!这样……”若若晶莹的眼眸闪亮了,想了一下,又暗了下来,“老太太年纪大了,不要。”
李漋闪亮的眼神顿时流出丝丝悲伤与失望,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若若偷偷扭过头,见祖父半眯着眼睛,冲她无奈地摇摇头。回过头来,又撞上太子哥哥饱含期盼的目光,心尖忍不住发酸。
她前思后想,终于止住眼泪。
“盛哥哥!”
“嗯!”
“我要常回去!”
“好!”
“还要姐姐来玩!”
“行!”
“你也是,别丢下我一个。”
“保证!”
不管若若要求什么,李漋俱是满口答应。等到她精致灵动的小脸收起泪意,太子殿下都快割地求和了。
高传梓冷眼旁观,心思千回百绕。沉默到此时,终于像睡醒一般,轻轻咳嗽一声,提醒他们:老夫,还在这里!
若若和李漋立刻一齐转头看他。
高相爷清清喉咙,额头上每一条皱纹,都透着郑重其事。
“阿若,既然需治病,你还是暂居东宫。乖囡囡,好好记着阿爷的话:宫里,不是家里。父母长辈不能陪着你,须事事小心、处处谨慎!等过些日子,你阿爹回来,就能回家了!”
李漋眉头一挑,暗下决心:好!岳父大人回京的日子,还得往后推一推。
若若分辨出祖父眼中晦涩的不舍与无奈,她乖乖点头,一口答应:“是!阿爷!我知道了!”
瞧着懂事的小孙女,高传梓满心安慰。他又瞄了一眼依然半蹲在地的李漋,语气沉重:“那,臣的孙女就托付给太子殿下了!”
太子殿下顶着高相爷的怒视,坦然起身,纤长的手指掸了一掸袍襟,唇边绽出笑意:“相爷无须担心,一切有孤在。”
高传梓从位子上起身,踱着方步,走到他的面前。老狐狸眼里意味深长,拱手言道:“有劳殿下了!”说罢,又摸摸若若的发顶,语重心长言道,“阿若要乘,你入莹心殿,是天大的荣耀。好好读书,切不可任性贪玩。”
啥?
什么地方?
读书?
什么情况?
有没有人来解释一下下?
若若云里雾里,仰起小脑袋,看看自己头顶上的两位。
一个英姿卓尔,朗朗如日月入怀,高不可攀;一个似胸有千壑,决然正色,傲骨遒劲。
一少一老,面对着面,脸上挂着融融笑意,一派祥和。可为什么,两人的眼神,箭拔弩张,针锋相对,似乎一触即发。
搞什么飞飞,也不通知一下她这个当事人,真是醉了。
莹心殿,在皇城东北角,位于太液湖畔的醉月湾,离东宫不过一箭之遥。临水筑屋,层林环抱,鸟雀不惊,因少有人至,格外清幽闲逸,恍如皇宫之内的桃花胜源。
先皇后怀仁姜氏,为东宫太子妃时,就极爱此地的静好风光。常常留连,读书抚琴。待明德帝继位,她执掌内宫,权倾天下。唯一的遗憾是膝下无女,承继一身的本事。原想从世家贵女或皇室宗族里挑一些有慧根的女孩儿,认作弟子,细心教养。没想,择了又择,始终没有中意的人选。后来,她以高龄之身,再怀幼子,不得不安心休养。此事只得作罢,遂成终身之憾。
若若毕竟是梁国公府高家的孙女,身份高贵,牵涉诸多势力。李漋要把她留在身边,长住东宫,世人难免生疑,如果应对不当,更会损害她的闺名。
反正太子殿下做习惯了,顺顺当当借了亡母的名义,托言怀仁皇后在天有灵,选了高家十四娘当衣钵弟子,特颁下圣谕,选入莹心殿读书。如此一来,既堵住那些别有用心的蜚短流长,又透出东宫与梁国公府高家结为一体,可谓一箭雕。
可怜的小若若,一片懵懂,全然不知自己身上都被打上了某腹黑太子的印记。她只郁闷地发觉,以前那种悠哉游哉的闲散日子,没了。
这日,是若若第一天到莹心殿读书的大日子。
太阳初初升过殿角飞檐上立着的鸱尾铜雕,兰虹陪她练过养气功,容嬷嬷就急急奉上丰盛的早食,眼巴巴催着她吃完。
锦芬姑姑虽然神色镇定,行动之间却带着迅捷。等若若吃完,眼明手快,指挥一众小宫女围着她,盛装打扮起来。
若若被她们弄得紧张起来,自觉像个木偶,被人包装好了,簇拥着出了东宫。宫门口早备好着一台碧纱步舆,由四个小内侍抬着,向后面更深的宫宛行去。
五月初夏,空气中微蕴着甜甜的暖意,太掖池水波光潾潾,岸上佳木茏葱,奇花闪灼。黄墙之内,雕栏画桩,绣槛金屋,皆隐于碧树青梢之内。
她带着几分紧张与几分好奇,按着容嬷嬷讲的规矩,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锦芬姑姑和容嬷嬷一左一右跟在旁边,时不时瞧瞧若若模样,心中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小主子端庄大气,确有皇后的架式。
步舆虽稳,走得也不慢,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莹心殿。殿门前,一位青衣尚宫,领着六位宫人,等候多时。
容嬷嬷扶着若若缓缓走下步舆,那位尚宫立刻上前行礼:“奴婢乐芬,见过高小姐!”
锦芬姑姑笑道:“小主子,乐芬自幼跟随先皇后,如今掌着莹心殿。”
若若点头:“乐芬姑姑,请起!”
她打量乐芬,又左右看了一眼,好奇问道:“锦芬姑姑、乐芬姑姑,还有嬷嬷,一样大吧?”
容嬷嬷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
“是,小主子!我们四个,打小就跟着娘娘,从定国公府进宫。锦芬掌东宫事务,乐芬管文书信函,奴婢逸芬,掌管娘娘衣食。”
“四个,还有谁?”
容嬷嬷脸色突然一暗,锦芬姑姑亦是目光变冷。
“玉芬,她因为慈圣太子被害,冤死慎刑司,还是娘娘替她平得反,得幸陪葬于昭陵。”
哇!血淋淋的宫斗炮灰!
若若听了,身上一阵发寒,小脸苍白。
乐芬姑姑连忙开口:“高小姐!先请进殿吧!”
若若听了马上点头,由乐芬在前头引着,迈入莹心殿。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满室的书卷。三间阔的正殿里,左右两边整齐列着数十个黄梨书架,有一人多高的,每个都是五层,每一层搁板上,俱都排满层层叠叠的卷轴书册。
正中间,摆一张花梨纹的古意书案,案上摆着古砚、旧古铜水注、旧窑笔格、斑竹笔筒、碧玉笔洗、水中丞、铜石镇纸等,擦拭得纤尘不染,光可鉴人。
案后的白墙之上,高高悬挂一幅七尺的画像。画中之人,一袭金凤艳红的宫装,绣着凤落梧桐、百鸟朝贺的繁花盛景,长长的裙摆逶迤拖地。她微侧着身,薄粉敷面,淡点胭脂。头带九尾凤冠,八支明珠流苏垂在两边。一双漂亮的凤目,似转眸凝视,如同明珠生晕、美玉莹光,不可直视。眉宇之间,隐然飒爽英气,傲视天下。
“此乃……怀仁皇后的真容!”
锦芬姑姑早已眼波含泪,强忍着哀意,轻轻提醒犹自呆立的若若。
若若闻言,肃然起敬,仔细端详起来:这就是盛哥哥的亲娘了?跟盛哥哥,倒确有五分相像。
一时之间,殿内寂静无声,气氛凝重。
乐芬姑姑轻步上前:“请高小姐,给娘娘,行拜师之礼!”
“喔!”若若想起出门之前,锦芬姑姑向她讲过拜师的仪式。
她立刻双手叠在腹部,低头纤步,一步一停,来到画像下的香案前。先齐手作揖,拜了三拜,复跪到案前的龙凤锦锻蒲团上,稽首于地,叩了三下。站起之后,乐芬姑姑将三柱清香递过来,若若接了,举着又拜了三拜。等乐芬接过香插到香炉里,若若重新跪倒,再次三叩首。复起三拜,又跪倒三叩。
“礼成!”乐芬姑姑朗声宣喝,“娘娘择高氏毓娘为弟子,赐字秀心。”
秀心?
若若记得昨天晚上,盛哥哥跟自己说过,明德帝代先皇后收徒,为自己起了字,就叫秀心。
她虔诚地拜谢:“弟子叩谢师傅!”
待她直起身体,容嬷嬷赶紧上前,和锦芬姑姑一起,把她扶起,转到书案后落座。
等她坐定,乐芬上前禀道:“秀心小姐,奴婢请了六尚局的掌事姑姑前来,今后她们会分别给您讲解宫规仪礼、内宫诸务等。今日,且先见上一见。”
若若再次蒙圈:啥?不是读书吗?内宫关我什么事?
没等她想明白,面前已排好了六位女官,齐齐行礼。
“尚官局尚宫董氏参见秀心小姐!
尚服局尚宫蔡氏参见秀心小姐!
尚食局尚宫田氏参见秀心小姐!
尚寝局尚宫景氏参见秀心小姐!
尚工局尚宫车氏参见秀心小姐!”
一串的人名,弄得若若小脑袋都转不过来,摆着架式,轻轻一挥小手,软软说了一句:“平身!”
锦芬与乐芬欣慰地相视一眼。
“呦!这是哪宫的娘娘?好大的阵势,连六局的掌事,都赶着来拜见哪!”
娇滴滴的声音,充满了不满与傲气。
这声音的主人,风华正茂,身穿紫锦华服,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肌白如玉,明媚动人。头上挽着灵蛇髻,插一对凤蝶飞花鎏金玛瑙点翠金簪,垂下长长的珊瑚珠步摇,于鬓边晃动,衬出流波灵动的大眼。
她左边还站着两位,年纪大的才过二十,橙红色烟纱襦裙,佩着粉色披帛。鹅蛋形的脸蛋,高鬟边斜戴着碗大的粉色牡丹,风姿妩然,正浅浅笑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若若。她的右手,拉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同样衣着锦绣,珠光宝气,高高仰着头,不屑一顾地的撇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