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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东宫(修) ...

  •   明德帝李腾,自幼由祖父李昆亲自抚育,性格沉稳平和。太祖登基之后,他被立为太孙,对人待事,一贯谦恭仁孝。等世祖继位,虽有蒋后扰政,仍能恪守子德,宽厚温和,得朝中重臣一力拥护,终于顺继大统。至今御宇十六载,生息养民,礼让世家,忍戒北肃,算得上四海生平的仁君。
      明德十七年初,因为一场连绵月余的大雪,祸及三州,累及万民。天子哀怒,下诏罪己,免田赋,罢庸吏。至春回大地,万物复苏,遣民还乡。又大力整顿吏治,开发荒田,分派给无地流民,安居耕荒。
      然而,一旬一朝的太极殿大朝会上,令群臣惙惙不安的气氛,却一次比一次浓郁。文武百官们个个心惊胆颤,承受着天子突然而至的雷霆大怒,似乎随着这场雪灾,那个唯“稳”字当朝的皇帝陛下,跟着变了性子。

      清明之后,明德帝未与中书、尚书两台商议,突然一道诏书,诰令天下,将明年二月的春闱,改于今年九月,举恩科,意在求取新贤,广安天下。
      朝堂之上,先是一片哗然,继而为了这恩科的主考争论不休。宋王与周王两派是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宋王李决认为天子取材,以贤为主,力荐文贤殿大学士、太傅厉庆明任主考;周王李况,平日里读书不怎么样,这次反头头是道,说礼部会试,当以礼部为主,力推未来的泰山大人、礼部尚书罗湖。
      尚书令高传梓抱着牙笏,眯起老狐狸眼,一言不发。肚子里透亮:此次恩科,摆明是陛下要求实用之臣,替代被各地开革的庸吏。宋周两派都想把人抢到手里,心思太过直白了些。只怕,龙椅上的皇帝,早有打算了。
      果如他所料,明德帝听了底下的吵吵闹闹,最终只说了一句:“十日之后,朝会定决。”

      十日之后,四月二十五,大朝。
      寅之交卯,百官自朝天门入,排于太极殿前静候。
      太极殿位在皇城南北中线,重檐九脊顶,巍然峨立,斗拱交错,黄瓦盖顶。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殿高两丈九尺,立着十八根金丝楠木巨柱,每根柱子上盘着两条金龙,一龙于上,腾云驾雾,一龙于下,盘绕升腾,而柱基是雕刻朵朵白玉祥云的莲花台座。
      殿内正中为三层高的朱漆方台,最下一层四角分别立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中间那层,放着四座仙鹤衔芝的鎏金香炉,吞云吐雾,清雾袅袅。最上面一层,有一把九龙金銮宝座,行龙、坐龙、飞龙、降龙,各种金龙于流云火焰中尽显姿态。龙椅背后,摆着一座高及殿顶的金雕围屏,描刻天下的九州山河。宝座上方的藻井,是一幅七彩宝珠镶成的日月星辰天图,一条金鳞蟠龙盘旋环绕,龙口中垂下一颗晶莹彻透的明珠,熠熠生辉。

      卯正,三声钟鼓,响彻皇城。
      文官官员按品阶鱼贯而入,分列殿中。中间两列由中书令、尚书令左右两位相爷打头,六部九卿按序排队,俱是都手捧牙笏。靠外两列,左边是皇族之列,魏王李胜领队;右边为勋爵之列,头一个就是恒山侯赵前,亦是凝神屏息,垂目恭立。
      “陛下临朝!”
      浑厚清朗的喝声一起,百官齐齐跪倒,行三跪九叩之礼,口呼“万岁”!待礼成起身,才敢略略抬首仰视那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今日大朝,在皇帝的龙椅之旁,还立着一人。
      杏黄色绣龙纹六合靴纤尘不染,团龙星辰衮袍边上绣了远山河川,腰间一条镶七宝织金环带,金绶系着碧玉龙环垂坠两侧。锦衣华服衬出修长玉立的身姿。头顶九旒金冕,白玉珠串垂至眼帘,半遮半掩了黑邃的凤眼,令人看不分明。

      百余人肃立在大殿之中,个个如泥胎木雕刻,纹丝不动。一时之间,殿里鸦雀无声,静得怕人。
      “参见太子殿下!”
      浑厚有力的声音,似破空的惊雷,震醒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
      只见平日里,极少现身的老恒山侯赵前,稳稳地踏前半步,双膝落地,恭敬叩首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梁国公高传燊和尚书令高传梓兄弟,跟着跪倒。
      有了领头的,不知所措的文武官员们恍然大悟,纷纷跟着跪拜,叩首的动作,前前后后,参差不齐。

      等着所有人倶已低头臣服,巍然挺立的李漋,侧过身体,和父亲明德帝交换了一个眼神。明德帝满意地抬手,一甩袍袖:“众卿平身!”
      “谢,陛下隆恩!”
      阶下众臣心思各异,神色精彩纷呈。排在左首第一个的中书令纪维仁,白着一张脸,已是透湿夹衣,浑身冷汗不止,耳边回响着父亲武国公纪著曾经说过的话,“只要陛下一日不明旨废位,太子就是太子。”
      可惜,自己还是心急了。
      两月前,陛下因雪灾欲下罪己诏,命群臣众议。御史台监司有个叫柴寿的,居然上书,说什么德才不配贵位,方有天道惩罚,理当废太子,另令贤者。宋周两派的官员,异口同声,一致赞同。自己眼见陛下并没有表露反对之意,一时鬼迷心窍,竟然出言支持。最后,陛下却一言决断,天子乃担天下之责,责无旁贷。
      现在……顿觉脖子后头,立起一把冰冷的钢刀。

      与中书令大人一般,面如死灰、如临末日的,大有人在。
      强自挺立的宋王李决,直愣愣地盯着上方的朱台,眼睁睁看着早该消失不见的四弟李漋,泰然如若,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他站在父皇的龙椅边,龙章之姿卓而不凡,孑然傲视,仿佛脚下之人皆为蝼蚁。
      排在他后一位的周王李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抖动着肥胖的下巴,瞪眼张嘴,活像一条缺水的鱼,喘着粗气。
      李漋瞥见他的模样,差一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两年不见,老六的个子是长高了,肚子也更大,样子却越发蠢笨。真是难为了老三,居然视他为对手,折腾得不亦乐乎。

      稳坐龙椅的明德帝威严的目光扫过大殿,等至寂静无声,方才缓缓开口:“太子仁孝,为母守陵,勤学不缀,泰而不骄,修己不争。而躬耕亲行,心系百姓,当为天下之表率。”
      李漋闻言转身,面向父亲,谦逊揖礼:“儿臣虽愚顿,仍知恪尽孝道。谨遵父皇教诲,勤读求进,学农近民,终未忘本,不敢妄自菲薄。”
      “好孩子!”明德帝深感安慰,目光移至阶下,正色宣布,“太子还居东宫,自今日起于乾正宫辅政,参理朝务。高爱卿!”
      右首第一位的高传梓,应声上前:“臣在!”
      “高卿主中书,统领六部,须恪尽职守,辅助太子!”
      “臣遵旨,定当竭力而为!”
      “好,朕心甚安!今岁恩科,即由太子主持,主考人选亦由太子决夺!”
      “遵旨!”
      高传梓行礼之后,退至原位,心想:太子还朝,看来天要变了。只是……我家小阿若呢?
      他挺直身体,一双老狐狸眼静静望向上面的太子,但见冷傲少年,屹如泰山巍巍不动,邃暗的黑眸越过大殿,投向门外的天际,遥不可测。

      这一天的大朝会,因着一个人的回归,引发了大华天下的风云际变。
      此次变革,因岁在丙申,后史称为“丙申新政”。

      辰时初刻,朝会结束,明德帝携太子,再召一干股肱重臣到乾正殿议事。直至正午,犹未叫散。
      由乾正殿向东,离着并不太远的储仁宫内,若若还处于混沌一片之中,迷迷糊糊打量着眼前迥然不同的景色。天近五月,东宫花园之中,繁花似锦,姚黄、墨绿、浓紫、娇粉的各色牡丹开得正艳。花团簇簇,枝头袅颤,似向人邀怜。
      她迈开小小的步子,走走停停。一身鹅黄烟绫齐胸襦裙,衣襟袖口绣了粉嫩的梅花边纹,樱桃色的纱帛逶迤于地,真是人比花娇,俏丽无双。
      身后簇拥着八个一般模样一般高的小宫女。两个打着羽扇的,小心翼翼送着凉风;两个持云罗,挡着直射的阳光,不敢漏了一丝一毫;两个拿宫绦的,眼神机灵,不停驱赶花间蜜蜂;还有两个,捧着食盒水壶,生怕她饿着。个个司守其职,训练有素。

      若若怀着满满的好奇,左顾右盼,暗自感叹:这就是皇宫啊?
      明明在骊山行宫住得好好的,为什么盛哥哥非得回来?白天不行路,暗暗藏在郊外。直到夜深人静、全城宵禁之时,才悄无声息进城?她车也没得坐,由盛哥哥亲自抱着她,骑马入东宫。
      这是要准备一个惊喜,还是要来一个偷袭?

      “小主子, 西边就是合璧殿。”
      若若听到耳边传来一道既轻且柔的声音,抬起滴溜溜的黑眼睛,看向身侧的宫装嬷嬷。昨夜睡得晚了,她到辰时末方醒。醒过来第一眼,瞧见的不是熟悉的兰虹和容嬷嬷,却是这位东宫掌事的锦芬姑姑。
      原来,进了东宫,一切都与骊阳行宫不同,兰虹、翊芬、运福等人,都得到内宫监应名,重新学习宫里的规矩,考核训戒之后,才能至主子身边服侍。

      锦芬姑姑穿着干净笔挺的青蓝色锦衣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带着尚宫品级的金枝黑纱鬟帽。她柔和的眼光,带着不加掩饰的喜爱,双手放在小腹之上,半躬着身子,凑近若若。
      “合璧殿,还是先皇后当太子妃时所居。娘娘搬到昭仁宫后,就一直空着。奴婢已遣人前去打理,添置物件,再过几日,小主子就可搬过去了。”
      谁?
      若若正纠结着心事,对入耳的话,听一句漏一句。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醒悟:什么意思?
      我要住到合璧殿?
      不对吧!
      好像记得,我在京都,还有个家吧?
      难道,不应该回梁国公府吗?
      她不开心地皱起小眉头,立在原地,用脚上樱色绣梅鹊的锦缎小鞋,在红砖砌成的御道上划起圈圈。

      锦芬姑姑默默打量着眼前才四岁的小姑娘。见她年纪虽幼,却生得冰肌玉肤,明眸皓齿,柔情绰态,举止大方得体,仪态雍容有度,且极有主见,颇具大家之气。私下里却是活泼灵动,亲切近人,半分没有持宠而骄的高傲。
      她心里忍不住欢喜:小姐在天有灵,为殿下挑了这个媳妇,真是慧眼识宝。
      等了一会儿,觉着阳光灼灼,见小姑娘还是立在原地画圈圈,又开口提醒:“小主子,逸芬跟奴婢交待了,您可万万不能晒着日头。如今消过了食,咱们还是回无倦斋,也该歇午了吧!”
      若若奇怪,眨眨眼睛:谁?
      锦芬见她不明白,笑着解释:“她原来在宫里,名字叫逸芬,和奴婢都是在先皇后身边的。后来嫁了容待卫,出宫随了夫姓,别人都称她作容嬷嬷。”
      若若恍然大悟,细细揣度锦芬姑姑的年纪。原来,她和容嬷嬷是一伙的。可是容嬷嬷怎么看,都比她老十岁。为什么啊?是不是因为她嫁过人?没听她说过夫君和孩子啊!
      她满肚子疑问,又不好直接开:“对了,容嬷嬷呢!她也去学规矩了?”
      锦芬摇头:“她是东宫老人,哪里用得着。只是您刚来,药食衣饰,诸多的事情都要安排妥当才好。她一早上都在小厨房,现在听说在忙那只狐狸!”
      “妮妮!”若若惊喜叫出声,“它在哪?!”
      “殿下特别吩咐过,您的人一个都不能换,一个都不能少。”锦芬姑姑抿嘴甜笑,“还有那狐狸,怕初来乍道乱跑,就拴在花园角落里。它倒老老实实的,缩成一团,不叫也不动。殿下上朝前瞧见,先夸了它一句。说要赏它一块金牌,挂在脖子上,方便在宫里活动。”
      若若拍手大笑,眼睛乐得弯成月牙:“快,我要去看妮妮!”说着,自己提起长长的裙摆,拔腿就向花园深处跑进去。
      锦芬姑姑连同八个小女宫,连忙跟上。

      若若急急跑了几步,绕过一丛十余朵碗大的深紫牡丹花,突然于藤萝翠竹掩映之中,出现了一座八角亭。
      亭子正中摆着一张圆玉石桌,旁边对坐两人。青衣黑巾的叶维,捻着几着小胡子,愁眉苦脸,像是遇上了解不开的难题,全没有平日里成竹在胸的淡定。他对面狂笑不止的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一身浅蓝棉布的道服,发簪乌木,俊秀飘逸。一手抚胸,一手拍击着玉台桌面,与道骨仙风的姿容大相径庭。

      若若见状,停下脚步,恨恨地嘟起小嘴:哼!臭牛鼻子小道士,居然也跟来了!
      前两个月,春光正好,又是盛哥哥的生辰,说好带着她出去玩的。乔装改扮悄悄离宫,一路向东,看看还乡的饥民如何开田垦荒,如何播种插秧,顺便还能游山玩水、赏赏风物。
      那可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正新鲜好奇,玩得不亦乐乎。万万没有想到,半路上遇到这个自称登云子的小道士。
      瞧着人模人样的,一张嘴就信口胡说,巧舌如簧。不知道哪里一句话,让盛哥哥听了进去,竟然与他彻夜长谈,颇有相见恨晚的架式。
      第二天,盛哥哥突然决定打道回宫,害她好生失望。再后来,盛哥哥更无暇耕种,整日在就云楼里闭门不出,都没空闲陪着她玩了。而这个登云子,像一块牛皮糖,粘着盛哥哥,甩都甩不掉,可恶!
      说不定,此次突然回京,正是他的鬼主意。

      她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看向享子里。周围簇拥的一大帮子人,见她不动,一时摸不着头脑,跟着一动不动的。
      亭子里的叶维还陷于沉思,登云子却发现了这里的异状。他缓缓收了脸上放肆的笑意,掸掸衣襟,站起身体,向着若若,遥遥一揖,带着谨小慎微的恭敬。
      装模作样!
      若若不喜欢他,想也不想,扭过头,只当没瞧见。

      恰在此时,花丛后传来忽促的脚步之声。随声而至的是大总管积福,边跑边东张西望。乍眼瞧见若若,立时就像见了救星,加快步伐,直奔过来。
      若若见积福来得匆忙,心头一紧:盛哥哥,是不是被皇帝给骂?就说不要回来嘛!
      想到这里,更是怒气冲冲,大眼睛横向登云子。
      那头的小道士,双手拢在袖子里,倒想些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总招这位千金贵女的不满意?从见面到现在,都没正眼瞧过自己?怪事!

      积福满头大汗,匆匆跑到若若跟前,施礼请安。
      “小主子!那个……高相爷,来了!殿下刚刚回宫,请您移步安澜殿。”
      听到一个“高”字,若若眼睛一亮,不等积福说完,早跑没了影子。

      登云子直起身体,望着若若娇小玲珑的身影,快活地奔向前殿。后面追着气喘如牛的积福和掌事尚宫锦芬,以及一众小宫女。
      刀锋似锐利的薄唇闪出一道冷笑,一双深如寒星的眼眸里瞧不见半分的活气。明明是初夏微热的时候,他的身上却透着丝丝严冬的冰冷。犹自苦思冥想的叶维,猛得打了一个哆嗦,困惑地抬起头,四下张望。
      “唉!”登云子懒懒地伸了一下胳膊,“长途跋涉,一夜不眠,累死贫道了。我得去小歇片刻。”
      叶维站起,拉住他的道袍,急急开口:“肖道长,你的病……容我细想。”
      登云子轻轻拍拍他的肩头,然后双手一背,头也不回走了。
      “命有何虑,不过一个肉身。”

      储仁宫,为储君居所。分前后两重,前殿三进五间,正中为安澜殿,东西两殿各是宣光、宣德。后殿两进七间,东面的无倦斋,为太子书房,西面的体顺阁,乃太子寢宫。
      由积福引路,若若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穿堂过院,一路奔向前面最高最大的安澜殿。
      安澜殿前立着十二名千牛卫,金甲带刀,分列两边。她视若无睹,径直蹦进一丈来高、朱漆描金、雕刻祥云龙纹的殿门。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寂静无声。
      “小…主子,殿下和高相爷在…东殿,容……”
      积福喘着大气,追到大殿,话说了一半,若若又不见了影子。
      我的小祖宗啊!
      他都差点急哭了,您好歹让奴婢喘一口气啊!

      若若是第一次来安澜殿,但她知道骊阳行宫的格局,东殿办公,西殿起居。所以进门之后,直接左拐。
      她猜得不差,东偏殿里正坐着两人。
      居中一张巨大的紫檀书案后面,肃然端坐着身穿杏黄常服太子李漋。
      书案之前,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八张紫檀的云纹靠椅。左手第一张,一位花发老者,正襟危坐。削瘦的身形,一身紫绫团花朝服,不怒自威。只是坚毅的下巴上,长长的银须微微抖动。狐狸似的眼睛,半眯半睁,似乎带着难掩的怒意。
      若若一进门,立刻张开双臂,叫了一声:“阿爷,阿若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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