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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雪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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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扬扬洒洒下着,已经大个半月的时光。
高臻娘双手抱着石榴纹的鎏金手炉,倚靠在西厢窗前的梨花倚塌之上,闲来无事,静静看着冬雨指挥着两个小丫头,清扫院中的积雪。
这可恨的雪,一天接一天下,或是鹅毛大雪,或是零星碎雪,总之就没个停。前日才扫干净的院子,不过一夜功夫,又被厚厚的积雪填满了。再下去,梁国公府东西两宅之间,那座不名湖中,都就没地方来堆这些残雪碎冰了。
想着想着,她心里生起一些疑惑:前一生,下过这么大的雪吗?
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在干什么?是一门心思跟谢婧娘斗气,还是与王芳娘谈论衣服首饰?遇到大雪,最多也就会埋怨几声,不方便出门玩乐了吧。
重生之后,她的眼中,看到的东西全然不同。
以前从未真正留心过的事,如今都要细细思想一番。
这雪,妨碍的,不单单是贵人们的游乐,怕还有平民百姓的生计吧?梁国公府新增的田地,吴郡有,淮南有,京畿附近也有,恐怕也难逃灾害。今年的田租是收了,明年的呢?
前几日,祖母徐氏与叔祖母王氏已经在商议此事。她坐在旁边听着,头一回晓得,这旱、雨、晴、雪,都是关乎天下民生的大事。天灾粮少,物价飞涨,高低卖买,有人得利,自有更多人受害。
她担忧着高家的生意,将将起步,初见成效,遇上天灾人祸,前途如何,又是未知。
高臻娘念及一事,连声唤道:“冬白!”
坐在脚凳上绣花的冬白急急放下手中的活计:“怎么了,小姐?”
“一庭秋社的碳火可送去了?三姨身子不好,可不能冷着。”
“小姐放心,昨天又送过去一筐,保管冻不着任夫人。再说,您如今管着府里的采办事务,底下人眼睛尖,还不巴巴得讨好。都晓得您尊敬师傅,谁还敢短了东西不成?”
高臻娘放下心,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两年财路通广,府里用钱宽泛多了,大家也能过得舒快些。”
只愿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她心中的罪孽就少一分。
冬白继续做起活来,眼角时不时瞄向小姐,见她一会儿浅笑,一会儿又蹙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臻娘心里牵挂的,只有家人。
她想到远在南阳的二哥高永容,深入谢氏老巢,听说他披荆斩棘,行事大刀阔斧,干得风生水起。那里,是不是同样大雪连月,有民受灾?不知道二哥,能不能应对。
再想到邺郡的五叔,只怕还在埋头钻研中如痴如狂。上回寄来一纸家书,到了叔祖父的案头,居然引得他老人家连声称赞,回信让他勿理世事,安心学问即可。想来幸得五婶婶陪伴,任外面再大的风雪,也与他无关吧!
思绪纷杂,心中惆怅不已,高臻娘懒懒望向窗外,正巧看到一衣红影,穿过院子,深一脚浅一脚,向佳萃阁走来。凝神定睛,原来是乐成居里母亲王氏跟前的丫头秋雁。
秋雁这个人,高臻娘并不太喜欢。
脑子是机灵,很会看眼色,说话做事都让主子舒服舒服的。平日里,低眉顺眼,谨守本份,绝不多说一句话。王氏日渐看重她,除了陪嫁的秋菊,总爱把秋雁带在身边。秋雁对她更是毕恭毕敬,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可惜,在她重生之后,遇到秋雁这种有心机的丫头,总觉得远不如冬白这样的老实的丫头来得可靠。
但是,这一年多来,母亲缠得自己紧,千方百计要哄她出门。名义上说是小聚游玩,实际上就是各家相看。弄得她一个头两个大,躲得了一回两回,躲不过三回四回。
秋雁倒会投巧,暗中常给冬荇递个信,知会自己提前应对。
这些个小心思……
高臻娘冷哼了一声,扭过头,把手中的鎏金手炉递给冬白。然后施施起身,从红泥小炉上端起一直温着的陶壶,缓缓注入蕉叶剔雕案几上的白瓷水盅里。
下雪唯一的好处,就是她可以采集干净的梅花雪芯,用来煮茶。
她侧坐在围屏长榻上,不紧不慢地用热过的雪水,温壶、洗杯。纤秀玉指,与手中晶莹胜雪的白瓷,一般温润,不分伯仲。
不一会儿,外面的冬荇挑起帘子,进到西厢,笑着行礼道:“小姐!夫人屋里的秋雁,来传了个口信。”
高臻娘微微挑起如烟的细眉,手下动作并不停顿:“喔?”
“她说,夫人陪着咱们老夫人,去春晖院了。雪大天寒,让您午食不用去乐成居了。来来回回,免得又着了风寒。”
“是吗?!”高臻娘松了一口气,因为怕自己风寒发热,都快成母亲的心病了。转念一想,却着急起来,放下手里的碗子,“这个时辰,老太太?”
冬荇连忙解释:“老太太身体无恙,只说起了个念头,让老夫人、二老夫人都过去议议。”
高臻娘愈发奇怪:“什么念头?”
“济灾。”
济灾的问题,同样摆在李漋的面前。
他身在骊阳行宫,相比与乾正殿里的父亲明德帝,案头呈报的消息,却是只多不少。
如今,各地驰送来的密报,汇集在后山神策卫大营,经秘道转同祥呈送。他发出的谕令,原路返回,日行三百里,下达给各地心腹官员。宋索义在凤翊、程浩其在河中、唐季然在江陵、孙英在兴德,算上南阳的高永容,皆是牵一发而能动全局的布署。
此刻,李漋端坐书案之后,英秀初成的脸庞,有着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睛。凤目半睁半眯,眸间锋芒跃动,隐隐蕴动着雷霆怒火。
此次的雪祸,未是雨先绸缪。百般的筹措,竟还是遇到了阻力。世家、豪强、占地、谋私、害民……弊端不除,民不富国不强,终无法一展宏图。前世困扰了十数年,此生重来,竟还受其制。
可恨之极!
看来,有些计划必须提前了。
“小主子!您,慢着点!”
门外猛然传来运福拔高的嗓音,随之是一道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跃然而入。
他唇边挽起一丝笑意,转瞬之间,方才怒火中烧的眼眸,透出欢愉,望向蹦跳而入的若若。
今日她穿了一身珊瑚映粉的锦裙,裙摆之上百花齐放,一跳一动,都会扬起烂漫春光。头上扎着数条长长的小辫,辫梢上是一个个绒绒的樱粉毛球,在她明媚欢快的脸庞边,活沷地跳动着。
“盛哥哥!”若若奔至书案之前,倏得停下,歪着小脑袋,急切地问道,“信呢?”
李漋应声点头,眼见她柔软如水的大眼睛猛然一下晶莹闪亮,忍不住缓缓张开双臂,等急不可耐的小人自动投怀送抱。
若若果然如他所料,直蹦过来,手脚并用,爬上他的膝头。一只手揪着绣着他夔龙暗纹的衣襟,一手指着案上高高堆叠的纸牍,眼睛左寻右找:“信在哪儿?”
李漋用右手稳稳圈着若若的身体,左手虚虚一点:“那儿!”
若若拖着肥肥的小身体,爬上了宽大的书案,小手手径直伸向桌角上熟悉样式的澄黄信封。等抓到手中,看见信封上母亲的字体,立刻一屁股坐在案上,抽出里面厚厚一叠信纸,磕磕巴巴读起来。
虽然字认得不全,她还是读懂了信中的意思。
第一张纸是父亲的笔迹,大意是雪重路远,他们赶不及回京都过年,决定留在邺郡。后面五张,全是母亲的手书,絮絮叨叨嘱咐她要听话,要注意身体,以及如何思念自己等等。
说话又不算数!
明明说是两个月,这都快小半年了。除了十天一封信,两个人的影子都瞄不见,怎么当父母的!
她扔掉信纸,不开心地噘起红红的小嘴,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淡淡的忧伤。
李漋心知肚明,高长逸夫妻两人是铁定不能回京过年。即便宜回来,也决计带不走他的宝贝若若。以未来岳父那般书虫的脾气,见了他私下命神策卫收罗来的骨头甲片,估计没个三年五载的,想不起其他任何事、任何人的。眼下瞧着若若闷闷不乐的模样,心底倒有些过意不去。
“乖若若!我陪你去捉小兔子?”
若若一个劲摇着脑袋,小兔子多可爱,捉住了她又不忍心真得吃,养几天还得放了。
“我们去树屋看雪景?”
若若依然摇头,雪太大,天太冷。
“那……若若想要什么?”
若若抬起盈盈如水的一双大眼睛,里面明明白白写着失望,还带着丝丝的哀怜。她呜咽着说道:“我要阿爹…阿娘…”
李漋愣住,心尖像被针刺了一下,微笑着把她抱回怀中:“乖若若,你阿爹有事,要紧事。师娘要顾着师傅……”
“过年,过年也不回来。”
她想起去岁新春,一大家子人聚在嘉兴堂里,举杯共庆,欢天喜地。伯祖父和祖父一唱一和,逗着老太太笑个不停。十二姐抱着她,看德哥儿和循哥儿有模有样比赛起投壶。叔伯哥哥们喝酒行令,猜拳比武,好不热闹。外加一大堆鼓鼓的压岁包,钱袋子鼓鼓的。到了初二那天,母亲第一次带自己和哥哥们回娘家,外祖父母高兴得手舞足蹈,一个劲给她塞好东西。三舅舅家的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围着她说个不停,热闹极了。
如今呢?
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里……
突然,李漋轻轻用小指勾起了她右手的小指,像拉勾勾一样晃了几下,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说道:“我陪着你啊。”
是啊!这个地方,也只有盛哥哥陪着她了。
见若若还是心不在焉在样子,李漋侧身靠上椅背,一只手松松护在她的背后,另一只胳膊支在扶手上,撑着自己的下巴,静静瞧着。
玉雕雪琢的小人儿,托腮嘟嘴,满腹委屈的小模样,惹人怜爱。
活生生的若若就好好坐在他的眼前,近在咫尺,伸手可触,真切得反拟犹在梦中一般,令人患得患失。
前生,那种肝肠寸断的思念,曾经一点一滴削磨了他的岁月雄心。此生,他所求不多,只要日日守住若若,伴着她长大,执手终老,便是满足。
李漋眯了眼睛,忍不住想起派往永州的神策卫传回的消息:永州府确有一户商家姓齐,累世行商,富足乡里。不过,三年之前,齐家突然迁居,远离故乡,暂不确定落于何处,也无从得知是否有一个名叫纳言的男童。
哼!
他眼神一冷,找不到?
自从得知高臻娘跟着自己重生而来,他就猜想,也许回来的不只她一个?还有其他人?
齐纳言,与高臻娘一样,心有执意,难以舍弃。
他若跟着重生,自己亦无所畏惧。
谁都别想再从他的身边,把若若夺走!
两个人各自想着心思,一时之间,满室安宁。
一柱香后,沉浸在思絮之中的若若,突然觉得周围好安静。她茫然地抬起小脑袋,眼前骤然展开一幅楚楚美人图。顿觉空气之中,飘飞起一片又一片桃红的花瓣,冒着彩色的泡泡,她的小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玉雕般面庞,温润华贵,如出水芙蓉,似精雕细琢却又如浑然天成。秀长入鬓的墨眉,浓密如扇的睫毛,深邃幽亮的黑眸,英挺削直的鼻,坚毅迷人的唇线,末及弱冠的少年融着阴柔与阳刚之美,看得人如痴如醉。简简单单一个歪头撑腮的动作,带着与生俱来的华贵之气,闲散优雅,悠然自得。他淡淡含笑,望向自己,嘴角挑起柔美的弧度,似乎等等着她的垂怜。
好不容易,若若小小地咽下了自己的口水,眼睛里闪着桃花,诞笑着再凑近了一些。
“盛哥哥……”
“嗯?”
懒散的尾音,拖成一条绵绵软软的线。
“你陪我,过新年。”
“嗯!”
这回的声音,极为肯定。
“那……有没有好吃的?”
叶维每天规定她只能吃这些东西,来来回回,不过是几种花样,大半年功夫,都吃腻了。
“有!”
李漋满意地看着若若的眼神骤然明亮了几分,反正这件事让叶维去动脑袋瓜,得保证他的小宝贝吃得好、还吃得香。
“那……有没有好玩的?”
“有!让同祥去准备,保证好看!”
一直在旁边装柱子的积福,心底里默默给同祥大总管点了一根蜡烛。这位小主子可不好哄,想当初运福为了求她一个笑脸,说学逗唱,十八般功夫全用上了。连带求到他们这里,多少人凑在一起苦思冥想,出主意想花样,都没成功。如今,主子一句话,估摸着连神策卫里那些家伙,都得上场表演吞飞刀、胸口碎大石之类的才行吧。
若若乐开了花,直接趴到太子殿下的胸口。
“那……有没有……压岁钱?”
“必然有!”
“好!好!要比上回多多喔!”
十月十五她过生日,得了一匣子宝石,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全是打磨好的原石,能当珠子把玩,以后还能制成首饰,感觉好好。这一回,要什么好呢?黑亮的大眼睛里,几乎能瞧见冒出金色的泡泡。
李漋不禁失笑:“若若,你要钱做什么?”
锦衣玉食、仆佣环绕,从前吃父母的,现在吃太子的,有钱没地方花。但钱这个东西,总是多多益善的。所以若若理直气壮:“看着高兴!”
李漋一手搂住小人,一手宠溺地揉揉她的脑袋:“好啊!要什么都有!给一个大大的!天下最大的压岁包!”
把我给你,连同这万里江山,好不好?
“要!要!要!”若若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成交!
李漋心中乐开了花,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本乌云蔽月的夜空,伴着愉悦低笑和银铃童音,褪去了冷清孤独,显出勃勃的生气。
笑声从就云楼的雕花窗棂里飘送,飞入漫漫天翩翩的雪海,越荡越远。天穹落着的一片一片鹅毛大的雪花,逐渐变小变微。零零落落地降了一阵之后,散碎的雪粒也消失于无。
天地重过寂静,透彻皎白的月光从重重层云后面,先是探出一角弯弯,然后愈加明亮了起来,最后照亮了白茫茫一片的山河天地,清澈干净。
连续月余的风雪,终于停止了暴虐。但严酷的寒冷依然笼罩着大地,积雪不融,冰封万物,刺骨的北风呼啸卷过,凛烈肃杀。
京都外十里的官道上,覆盖着残雪断冰,泥泞不堪,寸步难行。远处行来数匹骏马,顶着寒风,不紧不慢地前进。半个时辰之后,遥遥可见京都北面的兴安门,三层重檐于红日旭光之中巍然而立,亭楼翘角下悬着的铜铃铛,随风摇晃,传出悠远的声响。
“可是到了……脸都僵了……说……”高永謇停下马,伸手用力揉揉自己的脸,“说话都不利索了。书友,你自幼长于江南,想来是没见过北方这雪吧?不过话说回来,今年冬天这雪也太大了,我都没见过。”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好友的回答,他侧过头,却见披着黑色毡衣的任文朋端坐在马上,双目直直盯视前方,纹丝不动,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高永謇顺着好友的目光望过去,三丈高的京都城墙绵延数十里,环绕着丈宽的护城龙河。河外空旷的郊原,挤满成群结队、衣衫褴褛的饥民,像重重乌云笼罩大地。他们或扶着白发苍苍的老父,或肩背手抱嗷嗷待哺的幼儿,聚集于兴安城楼之前,在官道两旁悲号乞讨。
“唉!灾民!”高永謇低叹一声,“别说是天子脚下的都城,就是州府郡县的小城,都不让留。赶出来,游荡荒郊,又没吃,又没住。今年这般大雪,纵使有朝庭的赈济,只怕……还会死人。”
“朝庭!”任文朋突然愤愤斥道,“开仓放粮,真正落到灾民手里,不过十分之一。其余九成,不过是中饱私囊。正如许山长所言,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地虽削,私家富矣……”
他越说声音越高,在旷野里回荡,听得高永謇眉头直跳,心中既佩服又万般感叹。平日里,书友一贯温文尔雅,谨慎自制,话也不多。但凡说上道德理想,顿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奔腾不息,没完没了,连自己都忘尘莫及。
跟在他们后面的书僮西篱,催马上前,伸手指着前方,犹犹豫豫说道:“八郎,小的眼睛尖,看着前头……似乎有咱们高家的旗号。”
高永謇听了,立刻睁大眼睛,向兴安门的方位张望起来。
开国之初,十二柱国俱立军功,太祖特许各家保留数量不多的家军。各姓都有自家的旗号,以示区别。高家的旗号极为简单,就如同曾祖父高溪的性子,简洁直白,藏蓝的水波纹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篆体“山”字。
高永謇用足目力,定晴一瞧,果然在黑压压一片的饥民头机,发现了熟悉的蓝底山旗,于风中飘扬翻飞。他不由大吃一惊,顾不得身边的任文朋犹自滔滔不绝,扬鞭纵马,飞驰而下,向旗子立着地方赶了过去。
及至近前,官道上却挤满了饥民。他怕快马伤人,只好拉紧缰绳,控住坐骑。速度慢了,反而看得更分明。
高家的蓝底大旗下面,立着一座大大的毡布帐篷,三面遮风,一面敞开,往外冒着滚热的白气,隐隐飘荡着食物的甜香。前面排起一条长长的队伍,近百个老老幼幼的饥民,一个接一个从帐篷里走来,捧着胡饼和热粥,蹲到附近吃了起来。护在帐篷两旁的,则是十数名高氏的家将。
看到此情此景,高永謇心下大定,翻身下马,牵着来到队伍的尽头。
四叔高长清一身的朱色常服,披着赤色大氅,正在叉手立在旗下,左顾右盼。他乍眼瞧见了高永謇,瞪眼抖胡,大吃一惊:“八郎,你怎么回京了?也不递个信,让人来接。”
高永謇扔了缰绳,快步上前行礼,恭敬答道:“四叔万安!这不是下大雪,先生怕路上难行,提前休学,让我们回家。侄儿不想劳烦家里,自己回来就是了。只是……”他抬眼看向帐篷,透过晃动的人头,依稀瞧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老太太的主意。”高长清会意,笑道,“今年庄子上的收成不错,粮食积在家里也是堆着,不若拿来给灾民,做做善事。”
高永謇恍然大悟,忆起自己幼时养在老太太膝下,常听她告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不由跟着点头:“当是!极是!”
他遥望着曾祖母颤颤的身影,围着厚厚的黑貂大裘坐在帐中,身量不高,却如高山令人仰止。
“自从,高家起了头。赵家、谢家、纪家也跟着开了粥棚,南北几个城门口,都是各家的帐篷。”高长清得意地仰起头,“陛下得知,特地下旨褒奖。今天,母亲和叔母陪着老太太一起来的。对了,还有阿元,非跟着一起出门。老太太什么依着她,我也管不住。”
听着四叔的絮絮叨叨,高永謇方才发现老太太身边,还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姿。他不赞同皱起眉,刚转过头要和高长清唠叨两句。但见迟到一步的任文朋,气喘吁吁快步走来,猛得立定步子,白净的面上通红一片。
高永謇眨了一眨眼睛,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泰山崩于面前,大概都不会变色的任书友,怎么脸红了?
他正在暗自寻思,任文朋已然回过神来,上前向着高长清,深施一礼:“见过姨丈!”
高长清乐呵呵笑着扶起他,顺手拍拍他的肩头:“好啊!书友回来了。等会儿跟我一起回府,见见你大姨,再把你娘接回去!”
“是!”任文朋垂首答道,丝毫不比在崧山书院的许山长前面,少一分一毫的恭敬。
高永謇的手指不由自主,摸上光光的下巴,凑到好友身边,正想说什么,又意外地被人打断。
耳边清清楚楚传来自家十二妹娇俏的声音:“阿爹!咦……”
高臻娘姗姗走近,一袭火红的狐裘大氅,掩住娇柔的身姿。帷帽的白纱,在风中微微飘起,若仙女临凡。她瞧见高永謇他们,惊奇地叫出声:“八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高永謇狡猾一笑:“刚到!这不是巧嘛!”
高臻娘又给任文朋略施一礼:“任家表兄!”然后拉住父亲高长清的衣袖,撒着娇说,“阿爹,老太太出来快小半个时辰了。天寒地冻的,该回了。”
“行!我去安排!”高长清立刻抖擞精神,招呼侍从。
高臻娘见父亲走远,又望望高永謇:“八哥,我们要走了。等回府,你们再去给老太太请安吧!”
此时的高永謇不由自主偷瞥着身边的好友,嘴里还在说着:“好!快去!别冻着老太太!你也是,外头多乱!一个姑娘家,该好好呆在家里,别总往外头跑。济民是好事,可谁知道……”
“知道!知道了!”高臻娘怕他说个没完,连忙转身小跑向帐篷,留下高永謇在风中张大了嘴,意犹未尽。
“唉!我还没说完呢!这丫头,大了就不听话!”高永謇抱怨一句,冷眼打量任文朋,见他垂下双眼,死死盯自己脚下的泥土,一寸也不移。脑子里灵光一现,故意摇头,压低声音:“好家十二妹样样都好,模样好,性子好,学识也好。怎么就嫁不出去呢?”
“啊!?”
任文朋的耳中像炸起了一道惊雷,他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瞪向高永謇。腊月寒冬的北风中,喉咙里热得像有一团熊熊的碳火。
高永謇犹自顾自说着:“我们高家,就这么两个宝贝姑娘,稀罕得紧。想当高家的女婿,非得是人中之龙不可啊!说句不好听的,有我们兄弟几个在前面立着,十二妹看不上那些个不成器的,理所当然。”
任文朋闻言,复收回目光,身体却是僵硬。
“不过,话又说回来!”但听高永謇的话头一转,“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依我看……”
“高兄!”任文朋突然提高声音,冷冷地盯了他一眼,“闺阁清誉,不当与外人说。为兄者,维护幼妹,慎言!慎言!”
说完,也不理他,硬梆梆地转身走人。
高永謇的嘴再次张大了,合都合不拢,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眼睛却透亮起来,盯着任文朋挺直的背脊,心里盘算着:看来有戏!
高永謇出身清贵,见多识广。从京都到江南,从国子监到崧山书字,别说世家子弟,皇族贵戚也常来常往。在他的心目中,除了自家兄弟,就没一个能让他服气的。
自从结识了任文朋,倒是对上了眼。观其言行为人,耿直忠厚,心性坚定,不为外物所动。由衷敬佩不已,总想着如何拉近两人的关系。可任文朋对高家的态度,虽怀感恩,却不偏不倚,不近不远,总称不上亲近。
如果,任书友当了自己的妹夫?
那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比什么姨表亲戚可近多了。
反正,阿元总归是要嫁人的。嫁给自己的同窗好友,总比那些花天酒地的贵家子强上百倍吧。
他越想越美,傻傻地立在原地,浑然不觉自己脸上竟是一副狡诈得意的笑容。
身后的书僮西篱,守在北风中浑身发冷,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叫唤了几声:“八郎?八郎!”
“啊?”
“老太太、夫人都上车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回了吧!”
“回!快回府!”高永謇如梦初醒,匆匆向前走了两步,又发起愁来:自己这心思,该跟谁商量好呢?告诉祖父,会不会被直接他罚跪祠堂?要不,问一问狐狸二哥?
他脚下放缓,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弄得西篱更摸不着头脑,心里干着急,又不敢再催促。眼瞅着梁国公府的车队在家将的护卫之下,稳稳起步,向兴安门里面去了。只留下管事西丰在帐篷里,继续指挥着小厮给灾民们发饼派粥。
郊野北风,将粥饼的香气卷上空中,伴着“善人”、“菩萨”的赞颂之声,不绝于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