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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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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银装素裹,飘飘洒洒的皑皑白雪,覆盖了终年喧嚣的京都。寒天冻地的严冬,如姗姗来迟的周王妃人选,终于落定,令明争暗斗数月之久的名利人心,略略淡熄了些许。
经过明德帝的斟酌思商,最终敲定,礼部尚书罗湖的长女聘为周王妃。
对于这个结果,周王李况简直可以说喜出外望。
礼部尚书的官职并不高,可罗湖的妻子却是鲁王府的润平郡主。老鲁王曾掌一镇兵权,在皇室之中颇有威望。他钟爱小女儿润平,更喜欢这个乖巧可爱的外孙女罗文娘。周王母妃出身不高,于他并非助力,反是累赘。见父皇给自己挑了一个靠谱的妻子,心想有了鲁王等宗室的支持,跟老三宋王比起来,也是不差,李况心里那个美啊,连拉着弟弟晋王李淳喝了三天的酒。
宋王的心情,则颇为微妙,既羡又怒,站在太极殿的朝堂之上,看着弟弟的眼神都透出几分深意。
京都里,待字闺中的姑娘们,有人芳心破碎,有人暗自嘲讽,自然还有人庆幸不已,逃过一劫。
自从高家兄弟在明德帝面前立了誓,高臻娘对皇室的姻缘就事不关己了。听到父亲高长清说起此事,漂亮的杏眼眨了一眨,心中笑开了花。
明德帝还是像她记忆中那样,跟自己的几个儿子玩心眼。找的儿媳妇,一个比一个极品。
前世,周王妃就是罗文娘,跟自己打了多年的交道。她的样貌,放在普通人家,算是不错。可惜,在美人如云的皇家,就不够看了。仗着自己的外公鲁王,高傲任性,三天两天在周王府耍小性子发脾气,蛮不讲礼。非但没有为周王李况拉来鲁王的相助,还把皇室诸人得罪了个够。最终受了丈夫的厌恶,过得冷清悽惨。跟着李况到封地掖州,没出一年,就得病离世。
她还在感怀故人,突然头皮发麻,浑身不对劲。抬头一瞧,只见坐在上首母亲王氏,用殷殷切切的目光,执着盯着自己。立时所有的神经都紧绷起来,撒娇扮弱,拉着父亲高长清,非要他陪自己去郊外,打猎烧鹿肉。
高长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先偷眼瞧瞧妻子,又瞄瞄女儿臻娘,纠结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心疼女儿,拉着臻娘,脚下生烟,一起溜之大吉。
“唉!唉!”
耳中传来母亲王氏刻意的长叹,高臻娘加快脚步向外溜。心里却忍不住盘算起来,还有多久才是新年。
逢年过节的大事,溯北、安西的伯父兄长都会回来,崧山书院里的十三弟也要回家。等府里一忙起来,母亲就没那个闲功夫,想自己的亲事。
只是,不晓得五叔五婶会不会回来?自从远去邺郡,小半年时光,只有每个月一封书信,算报个平安。还有十四妹妹阿若,小小的年纪,独自一人,孤零零困在行宫之中。
可怜的小妹,她还好吗?
高臻娘不由抬头看天,望望铅云满布的天空,点点银雪,随着凛冽的北风,忽聚忽散。
终南山中,骊阳幽居,高岭朱墙,白雪黄瓦,别样妖娆。
缀锦阁里燃着淡淡的玉衙香,蕴染了暖和的空气。紫檀雕的箱床上,深红浅绛的牡丹绣满粉锦软被,一支白嫩的胖胳膊从被子里慵慵懒懒伸出,接着又冒出一个乌发零乱的小脑袋。
自从前几日,天上开始下雪,神医叶维就大手一挥,特许她可以不用早起练操,说什么冬日养生,子午元气最盛……巴拉巴拉的。反正一句话,改到晚间睡前再练,她终于可以明正言顺地睡懒觉了。
小幸福满满啊!
若若愉快地伸个大懒腰,钻出柔软芬芳的被窝。
床边,兰虹听到动静,利落地挑起锦帘,柔柔扶起若若的身体。
若若懒着身体,倚在兰虹怀中,看着床下的翊芬姑姑,指挥着四个小宫女,有条不紊地侍奉起来。等兰虹帮她穿好嫣红色绣金梅的丝棉衣裙,套上天青滚银蓝边的小绣鞋,又用玳瑁梳子通顺了乌黑长发,系上金丝缕织成的同心长发带,才跳下紫檀雕花大床。
狐狸妮妮早等不及上前,两只溜圆的眼珠牢牢盯紧她不放,松软的大尾巴像只忠诚的狗狗,卷成一个圆圈,欢快地摇来摇去。
西侧殿内,摆好了容嬷嬷亲手烹制的早食,乌雌鸡羹和蜜汁鹿脯、长生卷,都放在黄铜食鼎之上,用热水温着。
若若狼吐虎咽地吃了大半,等肚子有了八分饱,揉一揉鼓鼓的小肚子。吃饱喝足,突然发现今天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眨着水光光的大眼睛,四下寻找起来:“太子哥哥呢?”
平日里,她起床后,不用一盏茶的时间,盛哥哥必然出现。可今天,她都用完早食了,居然还见没他的影子。
这不正常啊!
“今日二十三,是怀仁皇后的忌日。陛下每年都会亲至昭陵,祭奠先皇后。殿下,一早就下山去了。”
容嬷嬷跪坐在几案边,又给若若盛了小半碗乌雌鸡羹。
若若拿着葵花样的小金勺子,在赤金莲花托玉盏的小碗里,来来回回搅动着,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她一想起盛哥哥跟自己说过的往事,想到那个被父亲罚打了手心在黑暗中默默哭泣的小男孩,胸口就堵得慌。
盛哥哥样样都好,就是没有父亲的喜爱。堂堂的太子,还要一个人孤单单住在行宫里。当然,如今天山里的日子,肯定比皇宫里要自由快活,种种地,读读书,爬爬山,打打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他,毕竟是太子。
皇帝来了,就得乖乖跟着。
今天这一回,会不会被骂?会不会挨罚?会不会……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盛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出身不好。要是生在普通人家,像她的那些哥哥们,多好啊!
听着小姐无意识的叹息之声,忠心耿耿的兰虹重重皱起了眉毛,担忧地盯紧自家小姐。
容嬷嬷却半是欣慰,半是安慰:“小姐,您不必担心。殿下身为人子,当是要尽孝道的。”
她端起小玉碗,用金勺子挖了一勺粥,送到若若嘴边。
若若就着勺子吃了一口,半眯起眼睛,味道好好,又鲜又滑。
容嬷嬷继续喂她,又说道:“陛下每次前来祭陵,总会在行宫住上两日。”
什么?
若若吓了一跳,瞪起眼睛,险些被粥呛着。
容嬷嬷连忙放下小碗,兰虹赶紧抢上前,一手用丝帕给若若擦了嘴,一手轻拍她的背后。
“自从殿下来到骊阳,陛下就改成当日来、当天回,再没进过行宫。”
听了容嬷嬷的解释,若若用小手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嬷嬷这话说得,一个大喘气,可吓着她了。
“太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容嬷嬷算了一下:“陛下巳时至,三刻起祭,午时二刻止。用过午膳,小歇片刻,未时三刻返程。小姐,午睡之后,就能见到殿下了。”
听完,若若放下了一半的心。
今日要做药熏,早食之后,兰虹就用白狐裘将若若裹了个严实,由运福指挥着四个小内侍,抬了软轿,顶着碎玉杂琼般落下的雪花,来到坐究馆。
神医到行宫之前,这里早早就准备好了一应物件。叶维来了之后,又要求加盖药室和熏房。改建完成之后,此住与行宫朱墙金瓦颇有些格格不入,更像是隐居世外的桃源。
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院子左边一座原木尖顶的小棚,青松铺瓦,白雪覆盖。屋檐之下,挂着串串红通通的果实,遮住了大半的墙面。周围开垦的药田,用油毡布档去了风雪,也隐藏了茂盛的植株。
小棚后面,才是坐究馆原本的正殿。软轿稳稳地行到正殿门前,落地之后,运福伸手撩起厚厚的帖帘,扶着兰虹抱若若下轿。
一路上都寸步不离的狐狸妮妮,此时却停下脚步,竖起两只毛毛的大耳朵。它知道,自己可是被那个怪医生严厉禁止入门的。上一次,它想偷跑进去,还被一根银针扎得很痛。瞧着小主人进了正殿,它悻悻地在门口转了几个圈子,便独自小跑着离开。钻出行宫墙角的小洞,到林子里抓兔子去了。
坐究馆正殿内的装饰,相比于缀锦阁,简单大气,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因为整日生着地龙了,走进就觉得热气扑面,抵挡住屋外风雪的严寒。
兰虹将若若轻轻放到地上,她从厚厚的白裘绒毛大氅中挣脱出来,伸胳膊伸腿,活动活动筋骨。
正巧,一身黑色布袍的叶维,从殿后的熏室里走出来迎接,捻着几缕山羊胡子,跟歪着脑袋的若若,大眼瞪小眼对上了。
兰虹只得用力咳嗽了一声,先行了半个福礼。
若若收回调皮的眼光,规规矩矩将双手交叠,放于小腹之上,轻声问好:“叶大夫,安!”
自打进了行宫,容嬷嬷就开始教她宫规礼仪。
虽然没有打手心、顶碗站之类的惩罚,要是她学得不对,容嬷嬷就会不停在她耳边唠叨,坐要怎么坐,站要怎么站,话要怎么说……
日积月累,她也算小有成就,举止风范,有模有样,能唬唬人的。
叶维可没少吃她顽皮好动的苦头,见若若又开始扮淑女端庄,心里在发笑。但被兰虹冷似冰霜的锐利目光盯着,又不敢笑,举手掩在嘴前,含含糊糊地答道:“嗯,高…小姐大安。昨日睡得,可好?”
“小姐戌时一刻入眠,辰时二刻醒的,睡得极为安稳!”兰虹恭敬答道。
“甚好!”论到医治,叶维从不开玩笑。他正襟危坐,细细替若若按过了左右两手的脉案,直到面露得意,才大手一挥,让兰虹抱起若若前往后殿的温泉熏室。
骊山行宫自前朝兴建,已有百年历史。
太祖立朝,平定四方,下令休养生息,不滥用民力,无暇顾及被兵火半毁的行宫。待四海安定、国库丰余之后,太宗为蒋皇后再次重建,只因为骊山山间有一股温泉,可以养颜调理。
坐究馆,乃是皇家御用温泉。后殿直接山岗,借隙凿石,连通泉水。穿过一道莲花型状的石门,通往山洞深处的泉池。
兰虹个子不大,身体却结实,手上极有力气,抱着小猪似的若若,走在湿滑的石径之上,脚步稳健,一点都不摇不晃。
行了不过百步,前方出现两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整齐扣着铜钉,一对黄铜的兽首门衔。
推开木门,豁然开朗,出现一个三丈宽、一丈高的天然岩洞。
绕过十二扇透雕四季繁花的梨木镶金泊大屏风,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房间,规规整整排列着一架胡床、四对案椅、两枝衣杖架等。
这里的空气,温度得像四月的春天,充满了滋润的水意,还有一股时淡时浓的药香。
兰虹小心翼翼将若若放上胡床,轻手轻脚为她解开最外层的华锦绒服。一会儿功夫,三层衣裙脱完。若若等不及下水,仅穿着贴身的小肚兜和小裤,自己就跳下床去,快活地向温泉浴池小跑过去。
温泉池子与房间还是由一组巨大落地屏风隔开,屏风以西域胡杨为底座,高一丈八尺。上面镶着白玉云母片拼砌而成的昆仑圣境图,群山耸立,烟云缭绕,仙乐飘遥,引人入胜。
后面就是状如祥云的一池碧水,四周用汉白玉石围成槛栏,刻着朵朵浪花。最后方的岩壁上,探出一只巨大的白玉雕龙首,昼夜不歇,缓缓向池中注入冒着缕缕白烟的泉水。
轻泛水波的池面,飘荡薄纱般的烟雾,如幻如仙。隐隐约约,瞧着池子里正中,有一朵栩栩如生的白玉莲花,花瓣舒展,享享玉立。四片碧色的玉荷叶,托于花茎之下,姿态曼妙。
白玉泉池之外,在东、南、北三面的栏边,分别都立着一座青铜三足大鼎,鼎腹下面的银宵碳,烧得熊熊正旺,催热鼎腹里内的药液,沸腾升起。赤、黄、蓝三色药雾携着馥郁的药香,盘旋缠绕,与温泉里的水汽浑为一体,弥散沁人。
如今,若若每隔十天就来此进行药熏,说白了,就是泡药气温泉。
比起浸在药桶里泡半个时辰的药浴,之后再用五行针扎遍周身大穴,她还是很喜欢这种天然无痛苦的方式。
虽然……温热的水,难免给她一些多多少少的恐怖记忆。就像上辈子那个小小的浴缸,把她带来这个世界,给她家人、关怀和快乐。万一……万一什么时候老天爷抽筋,又把这一切都收了回去?
从水里,再把她送回去。
兰虹自己换了衣服,站在小姐身后,见若若双嘟着嘴,冲着水面发呆,心知小姐怕水。她立时伸出双手,轻轻环抱起小姐,一起步入水池中。
若若两只小胳膊,紧紧圈住兰虹的脖子上,僵直着身体,一动也敢不动。
等到全身浸入水中,温润的泉流,仿佛带来神奇的魔力,一泉水一寸安抚着她的肌肤,慢慢沁入心田。若若渐渐从恐惧里挣脱下来,放松身体,一点一点慢慢舒开来。
等心里的恐慌散去,若若从兰虹的胳膊里出来,自己立在水中。池中的水前浅后深,脚下这里,成人坐着水才到肩膀。她站着,不到下巴,刚刚合适。要过了白玉荷花,池水才会渐深。
若若开心起来,双手划起水,在水中游走,时不时摸着白玉的荷叶,又伸手接着从莲花瓣上滴下的水珠。
兰虹半跪半爬地跟在她身后,眼光须臾不离,瞧见小姐珠圆玉润的脸庞,扬着甜美的笑容,肉肉的两颊左右各现出一个深深的小梨涡,玲珑可爱。不觉之间,她冷静克制的眼神中,跟着染上暖暖笑意。
“阿虹!”
前面的若若突然转过头,冲她灿烂一笑,“来游水吧。”
“是,小姐!”
兰虹应声站起,走上前弯下腰,帮着若若平躺于水面,托着她小小的身体往水深处走去。
若若像一只鼓鼓的小青蛙,划动手脚。伴着轻轻的水声,山洞里不停地回荡着银铃似的悦耳笑语。
若若任温暖水流包裹着自己,仰面向上,凝望洞顶岩壁,数着隐约闪现的晶莹光芒。乳白的蒸气,与流转的药雾在空中交织,变幻出种种绮丽色彩。
这山洞,可不就像小说中绝世高手的修炼圣地。
她胡思乱想着:等我长大了,会不会成为风华绝代的侠女吗?跃马江湖,快意恩仇,引来一众英雄折腰。
越想越美,忍不住偷笑着,小手轻拍水面,溅起串串水花,飞到她和兰虹的脸上。
若若做了一个开心鬼脸,抬起小手,帮兰虹抹掉眉梢上的水珠。
兰虹浅浅一笑,继续托着她在池子里绕圈子。
说实话,这温泉药熏确是好东西。
据叶维说,每次泡一个时辰,呼吸着药气,运行全身,再由温水泡开的毛孔,排出浊物,药效倍加。
若若也感觉到,泡完之后,神清气爽、精神十足。特别是浑身上下的皮肤,状态是越来越好,白里透红,嫩得能掐出水来。
当然,作为一个三岁的小朋友,娇嫩是自然的。可如果,一直这么泡下去,是能永葆青春?
她突然想起一句诗,“温泉水滑洗凝脂”。大概只有皇家,才能拥有这样美丽的奢侈吧。所以从古到今,权势两字,人人都想。
她不由自主又叹了一大口气:“唉!”
兰虹眉头一紧:“小姐?”
若若摆摆手:“嗯……太子哥哥?”
兰虹呆了一下,抬眼瞟了一眼洞口的方向。黑诩一直跟着殿下,守在小姐身边的黑山,定会将这话原原本本秉承。
若若还在纠结:“太子哥哥,几时回?”
“小姐不记得了吗?方才容嬷嬷算过,过午之后,殿下就回了。”
“喔!现在几时?”
“才巳时二刻。”
若若听了,心里漾起小小的淡淡的忧伤,就像水面的波纹,一圈又一圈,荡了开去。
主仆俩泡至午时初刻,从温泉里起身,梳装打扮,穿戴整齐,又坐软轿回到缀绵阁里。
用过午食,回房小歇。平日晨,若若药熏之后,都十分渴睡,往往一觉睡到申时才会醒。今天却不知怎的,她在宽大的床上翻来翻去,滚了小半个时辰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睡得也不安稳,喃喃地说着什么梦话。
兰虹半倚在床边,一听到小姐梦讫,立刻伸手不轻不重地拍拍她。等小姐呼吸放缓,重新安睡,才收回手。
可才一个时辰不到,若若居然从梦中惊醒,猛得睁开眼睛,头顶上挂着嫩粉色的纱幔,绣满了大大小小的银色和金色的星星,还有朵朵白云。明明是卡通式的图案,刺绣却显古拙,奇怪的组合。
这原本是某一天,自己心血来潮的涂鸦之作,盛哥哥见了,便命人绣成帐幔的。
唉!
盛哥哥对自己,太贴心了!
“小姐!小姐!”
耳边传来细声细语的叫唤,像是怕惊到她。若若移过目光,好一会儿,才认出兰虹的面庞:“阿虹!”
“小姐!”兰虹拿着丝帕,轻轻拭去她额头细密的汗珠,“小姐,做恶梦了?不怕,奴婢在这里陪着您!”
若若拽着她的腕子,自己坐了起来,探了头,向帐外张望着:“太子哥哥?”
兰虹顿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道:“殿下,尚未回宫。”
若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推开兰虹的手,从床上蹦到地上。赤着双脚,踩着厚厚的毡毯向门外跑去。
“小姐!”兰虹追上去,伸手拦住若若。
若若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瞪起大眼睛,喝道:“让开!”
兰虹“扑通”直接跪倒:“小姐!您要出去,也得穿好衣裳。若是着了凉,殿下回来见了,要心痛的。”
一眨眼的功夫,外间的容嬷嬷和翊芬姑姑、运福等人听到动静,一齐涌进来,围住若若。
若若熄了气势,眨眼想了一想,认真说道:“好吧!穿好去接太子哥哥!”
容嬷嬷与翊芬对视一眼,翊芬上前半步,行个宫礼,笑着哄道:“小姐,不必担心。天雪路滑,殿下许是走得慢。”
“不管,我要去!”
若若双手叉着腰,寸步不让。
两下对峙着,连大总管同祥都惊动,赶了过来劝说。但若若一口咬定,态度坚决,容嬷嬷无奈点了头:“好!小姐先穿衣,再去也不迟。”说着快手快脚将若若抱回寝殿,兰虹抢上前为她穿上衣服。
若若一声不吭,任由众人围着自己忙碌。她侧过头,向窗外望去,透过碧水青天绿的烟纱幕,与淡云暮黄色的窗纸,隐约望见浅墨色的天空,听到呼啸不绝的刺耳风声。
寒月无光,隐藏层层浓云之后,时明时暗。呼啸的北风,携着鹅毛大雪,扑天盖地倾洒而下,将天地之间的万物统统遮蔽。
原本宽阔可行车马的山间御道,在一片白茫之中,早已踪迹难觅。只有两旁参天的青松,顶风冒雪,犹立矗立,指引着道路的方向。
此时此刻,山道之上犹有一行人影,极缓慢地顶风冒雪,努力前行。
风大,雪更大。
李漋努力挺直腰背,拖着沉重的步子,在风雪之中费力走着。这是他活了两世,头一回用自己的脚,行走在漫天雪海。
今年的雪,果然是大,一如记忆之中那般,并未改变。
风会更大,雪也会更大。
眼前的雪,只是开始。
一个月后的风雪,才是真正的灾难。
前一世,明德十六年冬的暴雪,接连半月,人畜被压,房舍倒塌,粮食短缺,饿殍遍野。关内河溯等地俱受重灾,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民怨冲天。那世的自己因为定国公府一案,深锁东宫,间隙听下人们说起京都的惨状,知道大街小巷,遍布灾民。而那些豪门世家,各顾自家,藏粮不献,任人饿死。而父皇一味迁就世家,赈灾不利,全没有君王的雷霆之腕。胸中满是激怒,却只能束手无策,徒有深怨。
这一世,他可不能听之任之。
今日在昭陵密见父亲,他是成竹在胸。单说母亲托梦,言大华有雪灾害民之事,父皇就深信不疑。用司天观测的名义,昭令朝堂,通知各州府郡县,加固房屋,疏散老幼,备粮防患。两人越商议越认真,条条讨论的行事步骤,如何疏导赈民疏导,如何从富庶的世家口袋里挖出钱粮。
不知不觉,父子两个都忘了时辰。等议得差不多,已是申时。父皇来不及赶回京都,也不便到行宫暂住,临时改道前往兴德府。
这倒也好,京都的人们,很快又将有新的话题:陛下对太子的不满,是大大加深。宁可舍近求远,也不愿居于一处。添一把柴,加一把火,让那些盯着太子之位的人,心中之欲烧得更旺。
想到今日父皇在言语之间,对他满是赞赏与骄傲,不再像前一世那般疏离与自制。李漋由衷快活起来,又密又长的睫毛带着浅浅的白霜,掩不住闪亮眼眸下深幽的笑意。
父皇劝他早点回京都,早日落定大局。
可他,尚另有打算。
有些事,真是急不得。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长得像过了一整夜,他们终于来到行宫正门脚下,依稀能瞧见那三丈高的金漆大门。正门紧紧关闭,左侧边门却是半掩半开,从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殿下!”
前面的黑翊突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讶。
李漋停下脚步,伸手推开黑裘的风帽,眼睁睁瞧见那片暖黄的光晕之中,突得奔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不顾从人的阻拦,直直向奔跑过来。
若若!
李漋的心顿了一下,既惊且喜,又酸又涩。
他猛得推开黑翊,抢步迎上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冲过来的小人儿。
“盛哥哥!”若若小小的身体撞进他的怀里,软软的声音里还带着泣音,“你回来了!可回来了!没丢下我!”
“不会!我不会丢下你!不会!”
李漋牢牢抱着若若,在她耳边郑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