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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相伴 ...

  •   日出东方,耀世生机,光芒万丈,予人雄心百倍。
      日落于西,波澜壮阔,万物寂寂,低首漫漫平生。

      此棵大树,高九丈,冠长三丈,根深干粗,称得上遮天蔽日。
      那位神匠万力和受了命,围着树转了足足十圈,又亲自爬上枝头,攀到树顶,几乎把每一根枝条都摸了个遍,最后才奋笔一天一夜,几番修改,定下树屋的草案。又带着十个巧手的木匠,由徐枫默的亲卫百人协助,终于完成了这上下双层,盘旋而升的树屋。
      树底搭建木梯,沿树干盘旋上升至半腰的地方,在三枝分叉的上方架起一座丈宽的平台,四面围栏。平台的正中,就是小巧精致、结实稳固的木屋。从左侧的平台继续向上,还有一架木梯,向上直升到树端。借着枝干和架起的木柱,又是小小的一个木棚,仅能宽两人而已。
      坐在草棚之内,四面天际,一览无遗。观落日余辉,灿若锦霞的云朵铺满天际,山林烟波,幕野浩远,引人心迷。

      李漋陪着若若,就在树屋之上消磨了整整一日。
      此时,日已偏西。李漋盘腿坐在树顶最高层的木台之中,将若若牢牢圈于怀中。小人儿柔软的身体倚靠着他的胸口,只从雀绒薄裘里探出小脑袋。
      两个人,一齐望着西面,注视着徐徐而落的太阳。
      “好美!”
      若若的桃花眼,在金黄的阳光里,跳动着惊叹。
      “嗯!”李漋低头看着小人儿,低语含笑,“过一会儿,让他们送晚食,我们在屋子里吃。吃了,再来看星星,可好?”
      “星星?”若若的眼睛,都快冒星星了,“好!要要!”
      “若若喜欢看星星?我也喜欢!”
      若若听了连连点头,丝毫都没发现,太子殿下居然不自称“孤”,直接说了“我”字。

      “小时候,我常常爬到寝宫的屋顶,一个人躺着,看天空中的星辰。记得外祖父在世的时候,常常跟我说,我阿娘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她是从天上来的,后来就回到天上去了。”
      若若仰起头,目光所及,只有盛哥哥光洁的下巴,轮廓坚硬,仿佛真是用玉石精心雕琢出来的一样。
      “后来,外祖父也回天上去了。我被送回宫里,全都是陌生人,寝宫那么大,一到晚上,连声音都没有。只有看着星星,我才能想起阿娘,想起以前的开心,想着想着就睡了。”
      若若的脑海之中,出现了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穿着明黄色的衣衫,一个人爬上高高的屋顶,一个小小的背影。
      “父皇知道后,打了东宫所有人一顿板子,不准我再爬上去。他总是板着脸,跟我也没什么话,还凶巴巴的,极为严厉,尤其是功课。答得不对,写得不好,就让太傅打我手心,打得通红。”
      “啊!”若若惊得叫出了一声,自己的阿爹可从来没打过人,就算十三哥贪睡忘了背书,也只是说一通,罚他抄个一百二十遍。
      她有些替盛哥哥难过,用自己的小手轻轻拍拍环在自己腰间的大手。
      李漋听到她的惊呼,低头看向怀里的小人,微微一笑:“其实,父皇也是为了我好。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抬起手,反将若若玉脂似的小手拢入自己的掌心。
      若若不解地望着他,心里想的却是:盛哥哥的眼睛,生得好美,跟哥哥们的老虎眼和狐狸眼完全不一样,又细又长,妩媚得像一汪清泉,深不见底。

      “天下至贵,权于皇宫。可这皇城大内,反是最容不得人的所在。没有阳光,没有星星,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个人。只能一个人,独自活着。”
      正是,凡称得上“千古一帝”的皇帝,哪一个不是薄情寡恩、绝情弃爱,哪一个不是多疑猜忌、孤独终老?
      若若盯着他薄薄的唇线,慢条斯里地吐出话语。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彻彻底底不相关的人。
      一个人过日子。
      那种生活,从点到点,周而复施,永无止境的重复,简单而孤独,没有交集,没有终点。
      是的,在遥远而忘却的残影留思之间,重新拾起已经消失的记忆,她也是经历过这种无法摆脱的孤独。
      她懂,她明白。

      李漋敏锐地察觉,若若眼中携着一丝的不安与恐惧,不免自责起来,是他吓到她了。于是轻轻捏紧她的小手,安慰道:“再不会了。”
      “嗯?”
      若若迷惘地晃晃脑袋:嗯!什么意思?
      “我不是一个人。若若,你会陪着我的,对吗?”
      急切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眼睛盯着眼睛,一动不动。
      “啊!?”
      若若分明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不同,害怕,是失去过的害怕。
      刹那之间,耳边突然炸响一道惊雷。
      不要相信太子!
      是姐姐的话,如雷贯耳。
      她眨了一眨眼,躲开李漋焦灼的视线,不觉之中,竟把自己的小手从他温暖的手掌中抽了出来。

      李漋眼睁睁看着,并没有去抓住若若逃跑的小手,随着掌心中温度的消失,仿佛心也跟着冷了几分。
      若若,还是个孩子。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是他太心急,吓到她了。
      于是,他缄默不说,眼光投向远方。双臂依然轻轻环着若若,不敢太过用力,怕再次吓到她。

      若若垂下小脑袋,思乱如麻。
      身边环绕的,全是盛哥哥的气息,他身上的清香,淡淡的茶草味道,有着雨后阳光的干净清朗。
      她闭上眼睛,静了片刻,又用力睁开。
      迢迢天际,夕阳早隐落群山之巅,于漠漠的余晖中,天边升起了第一颗闪亮的星光。
      “星星!”
      李漋耳中响起她轻亮的稚音,从沉默中抬起头,顺着她小手指的方向望过,点头道:“喔,那是长庚。”
      等这一句轻不可闻的话语,消失在夜风之中,两个人又都陷入寂静之中。

      乌金已坠,暮色由淡转浓,天幕之上渐渐映出黑绒的深沉。一颗接一颗的星子,闪亮于穹苍,或明或暗,烁烁不定。
      李漋的眼光从天穹收回,垂眸凝望,怀中的若若眨着晶莹的眼睛,湿漉漉的波光里仿佛把银河中所有的光亮吸了进去。
      若若发现他的注视,仰起头,直直地回望他,瞬间盈满笑意,似乎要那千百倍的光亮全数倾还给他。她歪过脑袋,努力将右手从薄裘之中伸出,高高翘起小指,举到李漋的面前。
      “来!”
      李漋一时有些发懵,微皱英眉,不明所以。
      “拉,勾勾!”
      若若见他还是一脸发傻的样子,只得用左手,拉起他的左手,掰着指头,帮他把小手指弯起来,和自己的小手指勾在一起。
      “喏!不是一个人!两个!”
      李漋光看着她忙活,依然声色不动。
      “好了!”若若紧紧勾住手指,使劲拉了两下,“拉勾勾,一百年,不变变!”
      笑靥如花,纯净如泉,刹时润泽了他的心田,铺天盖地的愉悦喷薄而出,从心底直漫到眼底。
      他学着若若的样子,轻轻拉了两下手指:“拉勾勾,一百年,不变变!”

      “好喔!盛哥哥!”
      若若读懂了他眼光里的那种快乐,立时把心中最后一丝的犹豫不决,也抛于脑后了。
      姐姐警告她,不要相信太子。
      大抵,她是害怕太子会通过她,算计高家吧?
      可眼前的盛哥哥,拥有过太多,也失去过太多,现在要的,不过是一点点的陪伴而已。
      他的欢乐,发自内心,无关身份尊卑,无关年龄大小,无关心机谋算,只是最简单的情感。
      只要与家人无关,不伤害到别人,她为什么不可以答应呢?
      单单为了盛哥哥。

      狐狸妮妮端端正正地蹲坐在树下,两只眼睛焦急地眺望。
      树冠之顶,一大一小两个人,远远看去,就好像只有一个人。
      小主人啊!
      可别上那个坏家伙的当!
      看着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弱不禁风的样子,手里却大有本事,把我的耳朵拎得好痛。那个人,浑身透着杀气,肚子里更全是坏水,比我们狐狸还会算计。唉!我那单纯、可爱、天真、好心眼的小主人,估计是逃不出他的掌心了。
      它有些难过,大大的耳朵都耷拉下来,一双黑亮的眼珠溜溜乱转,四下张望。
      只见容嬷嬷带着兰虹,在石桌之前准备着晚食;运福那个滑头,拉着积福,正在交头接耳,神色之间,志得意满;一身黑袍的同祥大总管,就像庙里的神像,立于树下,纹丝不动。
      没有人关心一只狐狸的想法啊!
      它放下两只脚,趴在地上,垂下头,只有两个毛绒绒的大耳朵直直立起,继续听着上面的动静。

      京都皇城,还有一位,时刻留意着山中爱子的一举一动。
      夜已亥初,明德帝端坐于紫檀龙案之后,放下神策卫今日的密报,沉吟不语。良久之后,突然开口。
      “太子,离京,有一年了吧?”
      毕恭毕敬垂手而立的大总管顺祥,猛得一惊,环顾殿内,除了自己,再无二人。只得硬得着头皮,猫着腰,陪着笑:“呃……殿下是去年七月出的京。算起来,都一年多了。”
      “这孩子……”
      明德帝龙眉轻挑,端凝的神色,让偷眼打量的顺祥胸口抽紧,喉咙发干,不敢像平时那般顺着接嘴。
      等了片刻,却见明德帝轻轻挥了袖子,向后轻轻靠在九龙盘椅的椅背,坦然放松,神色间的不悦也烟消云散。
      “随他去……倒底是大了……儿大不由娘。”他自言自语地劝着自己,嘿嘿地笑起来,“更不由爹了。唉!”
      顺祥耳朵听着,脸上神色不动,小心地缩回自己的位置,比殿内挺立的金丝楠木的亭柱还像一根木头。

      若若的生活,比父母在时,更为自由自在。
      早上起床,由兰虹陪着练功。
      接着,盛哥哥会到缀绵阁,与她一起用早食,然而亲自抱着她到坐究馆,或是药浴,或是药熏。
      然后,李漋携她回就云楼午歇。自己则与徐枫默等人议事,并处理各地的呈报消息。
      待她午歇睡醒之后,盛哥哥会教她读一些浅显的书、写一会儿大字。多半,她写个一盏茶的时间,必定不耐烦,扔了笔吵着要玩。
      李漋也由着她,带了妮妮,抱她纵马山间,观景赏花,追着小兔、小鹿四下乱窜。
      消磨到晚间,两人一起用过晚食。李漋送她回缀绵阁,哄着她沉入香甜梦乡,方才离去。
      小日子,那叫一个舒心快活。
      这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幸福啊!

      而为人父母的高长逸夫妇一路走,始终牵挂着女儿。千里之遥,还不停派人送信回骊阳行宫,走到哪里,写到哪里。信里不仅写了对女儿的思念,更描绘了沿途的风光景色、风俗人情。
      开始,若若还有些小伤心。后来,每次听李漋给她读信,关注的重点就跑偏到风光游玩上面了。
      她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写满了好奇。坐都坐不住,半跪在床沿之上,把身体的份量都压在坐于床边圆凳的李漋身体上,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胳膊,脸都快凑到信纸上面了。
      李漋瞧了好笑,放下信纸,轻轻揉着她的小脑袋,半哄半问说道:“若若,你想去看看?”
      “想!想!”
      “好啊!等空了,带你去!”
      “真的!?”若若立在紫檀飞天仙女立屏箱床上,又蹦又跳,惊得床下的狐狸妮妮探出脑袋、竖起耳朵。
      李漋含笑看着她,点头道:“真的!我们啊,要游遍山山水水,纵览天下风光,可好?”
      “好!好!”若若拉着他的袖子,使劲晃着,一个劲讨好撒娇,“盛哥哥,最好!我们去!”
      李漋任她晃着自己,含笑不语,满满的娇宠之意。
      若若却突然停下,嘟起红红的小嘴:“几时,去啊?”
      李漋右边的嘴角略略挑起,装做思考:“几时啊?”
      若若眼睛都不眨,趴到他的肩膀,声音又软又糯:“盛哥哥!”
      李漋侧过脸,转过去偷笑一声,方才回过头来:“嗯?”
      “盛哥哥,几时去玩啊!”
      “总得等身体调理好了吧。”李漋一本正经地回答,“否则,叶先生可不会放人啊!”
      那还不得等上好几年?!
      若若的小心肝破碎了一地,瘫坐在床边,盈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失望,还有即将夺眶而出的泪珠。

      李漋想起上一世,若若每每说起跟着父母远游时的奇谈,总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她就是一只自由的鸟,总想在天空中飞翔。
      从前,我要缚住你的翅膀。
      如今,我要陪你一起翱翔天宇。

      他伸手,轻轻抱起若若,让她坐到自己的膝头。
      “乖若若!等你长大一些,我一定陪着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不好?”
      还是要等啊!
      若若扭着胖胖的小身体,赌着气。
      “生气了啊?”李漋轻轻拍着她,“再过几天,后面镇子,恰是农节。四乡八里的人,都要来赶集,可热闹了。”
      若若的耳朵已经支起来,可还是不转身。
      李漋继续诱惑道:“听说,还有好些吃食呢!”
      “要!要!要去!”
      若若立刻放弃生气,转身又拉起他的袖子,脸上早笑开了花。
      李漋朗声大笑,伸出中指,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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