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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相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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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十六年的中秋节,华史有记:月以宵耀,光耀天下。是夜,帝与群臣宴饮启祥,上下同欢,明修得益,谓天下普庆。
金碧辉煌、花团锦簇的启祥殿内,宋王和周王处处较着劲,早忘了骊阳行宫之中,还有着一位名正言顺太子。
群臣百官,有人趋利奉迎,拍马如花;有人避势隐忍,稳坐如山;还有人冷眼旁观,暗笑腹诽。
众生之诸相,俱被御座上的那一位,收于眼中,算于心中。哪一个,是该让让位置了,哪一个,倒可以留给爱子,将来任用。
同一轮明月之下,太子李漋,并不像京都众人所认定的形单影只,反倒是欢天喜地,与未来老丈人把酒言欢,共赏玉轮、谈笑清风,最后两人都喝了个酩酊大醉、酣畅淋漓。
次日鸡鸣,高长逸强忍着醉酒后的头痛欲裂,继续爬到就云楼里,研究那几块龟甲,孜孜不倦。
秋分之后,周遭农庄的粮食作物,俱已收完。李漋便不再下山,驻守行宫之内,不是陪着若若在坐究馆治病,就是收拾一下行宫内的果树菜田,或者与高长逸一起探究古今文字的演变之理,日子倒也过得安稳惬意。
与高贵的太子殿下相处多了,吴柔娘越发觉得李漋是个不错的孩子,谦和有礼,极有风度,可惜没人疼没人怜。每每陪着若若,心细周道,比自家那些个儿郎更像哥哥的样子。因此对他也放下心来,时不时问寒吁暖。
最快乐的人,就是小家伙若若。每每有太子这尊大神陪伴在旁,她连手指头都不用动,就能一呼百应。连叶维那家伙都变小心翼翼的,生怕扎针时用了力,害她疼得叫出来,就会直接被拖出去斩了。
日子过得极快,不多久,前往陇西的神策卫,就带回来了一位曾经伺侯过老定国公的管事,知道药用的龟甲是从何处而来。
人刚一进门,高长逸早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拽住人劈头就问。
满头白发的老家人,喘息未定,被吵得晕头转向,摸了半天脑袋,才吐出一个地名——邺郡。
高长逸眼冒金光,口中反复念叨着:“邺郡!邺郡!果然如此!啊!邺郡!果然如此啊!”
坐在黑檀雕祥云盘龙椅上的李漋,悄悄打量泰山大人的神色,欣喜中带着兴奋,掩不住的跃跃欲试,心头更是敞亮一片,于是缓缓开口:“邺郡之地,如此这般的龟甲,还有吗?”
老家人摸摸脑袋:“当时那医者的方子写得清楚,非要龙骨方可入药。为了找真正的龙骨,老奴们可是跑断了腿,看了成千块甲啊、骨啊,才挑了那么十几块,合着要求的,什么色如金玉,什么状如蝶翼……”
高长逸急不可耐,连声追问:“就这些块有字?还有没有其他的了?”
“倒也不是,”老家人直摇头,“很多个骨头上都这那些个印记,像个字,又不全像。倒像个符,密密麻麻的……”
“啊!”高长逸再一次直直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全是字?全是字!真的?!”
老家人显然被吓到了:“真……真的,老奴……可不敢扯谎!不敢!”
李漋端坐如钟,不动声动地看眼前的老丈人搓着手,来回在厅内转三四个圈。等时候差不多了,才抬眼示意同祥。
同祥立刻领会,带着老管事,连着屋里的一众内侍人等,皆退得干干净净。
三丈宽的殿内,安静异常,除了青瓷缸内的几枝桂花,丹桂赤红、金桂灿烂、银桂皎洁,静静吐着花香。就只有高长逸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和嘴里不住低低的自语。
约等过了半支香的时间,步声骤然停止,左首第一把祥云纹的紫檀圈椅,被骤然重压,闷闷地发出一声“吱啊”!
闭目养神的李漋立时睁开眼睛,嘴角带出一丝笑意,旋即不见。他掸襟而起,迈下三层台阶,踱到瘫坐不动的高长逸跟前,轻声唤道:“先生?”
高长逸用一只手支着自己的脑袋,眼睛里一片迷茫,显然没听到太子殿下的呼唤。
李漋也不急,又提高声音唤了一遍。
高长逸猛然醒悟,正想站起,却被眼前的少年稳稳按牢。
李漋顺势坐于他的身边,善解人意地问道:“先生,可是在想……那些字符?”
“正是!”高长逸终于找到人,得一纾胸意,一开口就停不下,“正是!想想那些龙骨,会有几多的文字!几多的未解!我……我,急啊!心里像火烧一般!”
“先生,孤这就派人前去寻找龙骨。您且耐心等待……”
“等!我……”高长逸的声音尖锐起来,他盯着名义上的学生,焦急的脸色立时黯沉下来。
“先生,是想……亲自前往?”
“想是想,可……臣必竟是陛下派驻行宫,给殿下讲学的。怎么能随意离开,此是怕是万万不能!”
李漋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眼神中透出难掩的快乐。
“如何不能!此事……倒也不难!”
前一次,高长逸被太子殿下赶出了行宫,在京都里还风言风语流传了一阵。这一次,高长逸挂冠远行、白衣游学的举动,反倒无人关心,没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就连老谋深算的武国公纪著听了,只是挑挑眉头,说了一句:“果然如此。”便抛诸脑后。
此时的京都,人人的眼睛都望着宫里。因为,陛下有意,为周王选妃。
宋王的正妃,是茂国公府谢家的嫡长孙女,琴棋无双、名冠群芳。
而与周王正妃的人选,第一,得家世出众。若不能与谢家相当匹敌,总不会差过周王同胞弟弟晋王的正妃——荣国公府王家的嫡二小姐。
第二,还要人才出众、品貌非凡,方可和谢婧娘旗逢对手,争一争未来的后宫之主。
纵观京都名门世家,倒是只有梁国公府高家的嫡小姐,可堪此位。然而,高家兄弟在明德帝面前的发誓,早已尽人皆知。
那么,周王妃,又将花落谁家?
高长逸所有的心思,都在这龙骨文字之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在太子殿下的强而有力的协助之下,行动迅速,数日之内,就收拾好行装用品,挑选齐备人手,出发在即。
临别前的晚上,秋风瑟瑟,树影摇动,如水的月光也带着寒冷与伤心。
若若格外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床之上,茫然地睁着漂亮的大眼睛。而满心愧疚与不舍的母亲,一遍又一遍地亲着她冰冷的小脸。
对于老爹发现甲骨文的事,她本来没什么想法。
作为一个依稀残留着前世记忆的小朋友,她的本能时不时提醒着:身处异世,万万不可泄露自己的与众不同。
太过聪慧,太过明理,太过多识,都会引人非议。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更是危险。
所以她对于甲骨文的提前发现,并没有流出任何一丝的惊奇。
再说,这种能惊动学界、流名千古的天大好事,落到谁的头上,还要看有没有本事接住。如今父亲是真正的学者,一门心思钻在书本之中,不求名不羡利,倒正是个恰恰好的人选。老天爷选择他,想来也是极有考量。既然如此,何须她来多言呢!
于是乎,她继续过着自己的快乐生活,享受着父母的无限关爱,还有太子哥哥的关照,小日子美得冒泡。
但是,当老爹为了甲骨文,居然要抛弃她,若若开始不淡定了。
前一世的阴影,永远深深埋在她的心底,在那些尽乎忘却的记忆最黑暗之处。
父亲,走了。
母亲,也走了。
只有她,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这一世,刚刚喜欢上父母的拥抱,开始流恋温暖的家,居然……居然又要被一个人留下?!
“我的乖囡囡,阿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阿娘要陪着他。他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听着母亲的絮絮,若若心里忿忿的:我更小,好不好?我也不会照顾自己。
为什么,女人一定要以夫君为天?
为什么,凡事总是把夫君放在第一位?
为什么,总是女人跟在男人后面?
为什么?!
“乖囡囡,你要留在这里,你每天都要治病。阿娘不能带你走……”
带我走!我不要一个人!我再也不要扎针了!再也不要吃没味道的东西了!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若若水水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可怜巴巴的哀伤。
吴柔娘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双臂用力,把她按入自己的怀中。
“我的阿若,阿若啊!阿娘舍不得你!你等一等,只要几个月,三个月,也许两个月,我就回来了!好吗?!”
若若伏在母亲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馨香,清楚地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到自己的脖子上,往下滑落。
一滴,接着又一滴,又一滴。
一点一点地,从皮肤直钻到她的心里,温暖的感觉。
“嗯!”
若若从母亲的怀里挣脱出来,伸出右手,用力翘起小拇指,紧紧盯着她,一眨不眨。
吴柔娘泪眼朦胧,看着小女儿童稚的举动和一本正经的神情,跟着颤颤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那纤细的小手勾在一起。
“阿娘,说好!”
“好!说好!不变!不变!”
吴柔娘忍着泪意,再一次把女儿搂到怀里,开始不停地絮叨起来。
“阿娘答应你!答应你!我的乖囡囡,你也要乖乖的!一定要听容嬷嬷的话,记得喔!出门别乱跑,小心摔着,碰着!虽说殿下人好,毕竟不是家里,别闹小孩子脾气!阿爹,阿娘不在你身边,别哭别闹!知道吗?听叶神医的话,好好吃药!还有听太子哥哥的话……”
若若伏在母亲怀中,乖巧地顺着她的话,不住地点头。
然而她的小手,死死拉着母亲的衣襟,方才压抑住的惶惶不安,又在心里弥漫开了。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有爬到山顶,山间薄薄的白雾还笼罩在层林的枝头。
高长逸和吴柔娘在女儿的床边站了许久,都没等到她醒来。
日已高升,时不待人。背着简单行囊的菊屏已经探了几次头,又不敢催促。只怕,宫门外的马车早急不可耐了。
高长逸长叹一声,低下头,亲亲女儿光洁的额头。直起身体,又挽住热泪满眶的妻子,半拉半抱,自己也是一步三回头,好不容易,终于走出寝室。
他们的影子随着吴柔娘依依不舍的泣声,渐渐消逝。
床上的原本躺着不动的小人儿,猛然间用力蜷缩成一团,把自己抱成一个紧紧的圆球。
像木石般矗立在床前的兰虹,微微抬起眼眸,颇为心疼地盯着自家的小主子,垂在身边的两只手,握成了拳头,筋脉尽露。
缩在床下的狐狸妮妮,坐着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用狐狸眼睛瞄着兰虹,见她没什么反应,就轻身一纵,跃到床上。它踮着脚尖,凑到小主人身边,趴下身体,大脑袋放在两只爪子上,用毛绒绒的金色大尾巴轻轻盖住若若弱小的身体。
若若的大眼睛紧闭成一条线,又黑又密的长睫毛却微微抖动,慢慢从眼角滑出一颗泪珠。
此后几日,天气越来越凉,太阳都躲入厚厚的阴云之中,山风吹到身上都带着深秋的寒意。
偏太子殿下,自从高五爷夫妇走后,跟着出了行宫,不知去向。偌大的行宫,人影冷落,笑声不闻。
行宫内的侍从都换了夹衣,容嬷嬷更是早早帮若若添了新衣,连早晨练气的地方,都从缀锦阁的殿外移到了东边的偏室。
若若的心情,也如屋外的阴冷天气,不见晴朗。整日噘着个小嘴,脸上没有笑模样。平时每次扎针治疗,她总要跟叶维对着干,不是叫着银针尖,就说他手太重。可这几日,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任叶维下针,乖得连兰虹都忍不住连连偷眼打量,心里着急。
可怜的运福,费尽心思,说学逗唱,想着法子哄小主子开心。嘴皮子都起了泡,还是没得来一个笑脸。
若若知道,身边的人,都盼着自己想开,早点开心起来。
而自己,就是不高兴,就是不开心。
任谁,突然就被父母扔下,不闻不问的,都会害怕,都会无助。
尤其是她。
黑夜之中,她在床上滚来滚去,睁着眼睛睡不着。两只小胳膊抱紧自己,听着孤独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猛然,她想起了前世的那无聊的小品:一闭眼一睁眼,一天就过去了;再一闭眼睁不开眼,一生就过去了。
真快啊!
再睁开眼,会看到什么呢?
她想着,想着,渐渐沉入睡梦。
大梦初醒,若若缓缓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自己是在做梦?
还是,再一次穿越了?
头顶飘着明媚的阳光,从青色的树叶间隙里,直直照射到她的小脸上。一只黄羽翠冠的小鸟,立在树梢,抖动着翅膀,时不时引颈婉转鸣唱。不一会儿,另一只黄羽的小鸟也落在枝上,伸长脖子,与它相鸣和。清脆响亮的莺啼在林间回调,一声接一声,由近而远,错落不绝。
若若缓缓坐直身体,伸出小手,揉了一揉自己的眼睛。
这里,根本就不是富丽堂皇的缀锦阁,不是自己一直居住的寝室。
木头的小板床、木头的小桌子、木头的小椅子,连墙壁、门窗都是木头制成的,俱是门户大敞,任外面的阳光和鸟语之声,倾泄而入。
她移到床边,双脚落在地上,晶莹的脚趾头又白又胖、又短又小,还是原来小孩子的模样。
看起来,她并没有再一次穿越。
小脚脚光着,踩到床边的黑熊皮毯子,能清楚地感觉到毛绒绒的痒痒。那说明,她不做梦,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真的?
真的!
小脑瓜子一转,大眼睛眨了又眨,立刻撒开脚丫子,直直往外跑去。跨过门坎,跳到门外,身体立定,嘴都张大了合不拢。
如今身处的木屋,根本不在平地之上,而是高高悬于树顶之端。身边是枝影扶疏,鸟鸣欢快,脚下是白云浮动,青山如海,宛如人间仙境。
若若奔到平台边上,双手撑在木栏上,用尽力气,大喊一声:“啊!”
清脆稚气的嗓音在山谷间回荡,饶耳不绝。
“啊……”
声音越传越远,渐渐消失在青松层林之中。
若若拍着手,笑了起来,脸上是久日不见的快乐。
李漋,白衣临风,负手立于木屋之侧,静静看着他的若若对着山谷又喊又叫,又是拍手又是跳脚。犀利如剑的眼神不自觉地放柔,冷峻如铁的眉间也跟着现出淡淡的笑意。
鬓边发丝飘动,觉出丝丝寒意。心念方动,脚已经先一步迈开了,顺手解开自己身上的白色雀绒薄裘,蹲下身体,一把将若若裹进怀里。
正自开心中的若若,吓得身体僵硬,转过脸来,猛然才发现是太子哥哥,舒了一口气,小手环住他的脖子,任他将自己抱起。
“盛哥哥!”
“喜欢吗?”
李漋抱着若若站起,一手托住她,一手替她拢紧身上的薄裘。
“唔?”
若若的桃花眼眨了又眨,对上李漋深沉黑亮的凤眼,突然明白过来,用力点头,“喜欢,树屋!”
“喜欢,就好。”
李漋满意地抱着若若,见她圆嘟嘟的小脸,眼眸泛光,不是前几日夜间他去探望之时的悲伤与不安。心里更是满意,想着要好好给万力和记上一功,亏得他能在七日之内,就建好了这精致结实的树屋,哄得若若终于笑了出来。
从今以后,就由他陪在若若身边,让她快乐,让她笑,让她永远不再伤心,不再难过。
永远,不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