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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中秋 ...

  •   自从老爹高长逸无意之中发现了甲骨文的秘密,若若就极少见着他。
      高长逸把自己关在就云楼的西厢房里,废寝忘食,对着满室满地的书卷竹册,还有几块从定国公府藏物箱子里找出来的龟壳和兽骨。看啊,摸啊,比啊,写啊,画啊,都快魔障了。
      吴柔娘知道丈夫的性子,每日按时送上三餐饭食,除了辰时一刻拉着去休息,就随他折腾了。

      高长逸苦思冥想三天,对于这些带着字符甲壳的来历,纠结于心,只得去找东西的主人——太子殿下,问个清楚。
      对于此事,李漋是这样向高长逸解说的。
      “外祖父在世之时,身有隐疾,医者请了无数。曾有人献过方子,以古时龟甲入药。吃了许多付,也不见起色。外祖偶然从骨上瞥见了这些种符记,一时起意,留了几块,只说其中必有深意。可惜,他老人家政务繁忙,无睱顾及,就搁在一旁了。”
      高长逸摩拳擦掌,激动耐忍:“老国公,智谋天下第一,果有先见之明啊!殿下,可知这些龟甲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李漋捻着手指,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年幼之事,孤怕是记不清了。”
      高长逸眼巴巴地盯着,很是婉惜,不住地叹气。
      李漋侧头想想:“定国公府的老仆,也许……还能记起。”
      高长逸眼睛闪亮,摩拳擦掌,就差伸手捉住太子殿下的袖子,一派急不可待:“啊!那……”
      李漋安慰道:“先生莫及,定国公府一众,俱流配陇西。孤这就派人前去探查,可能需要一些时日。”
      高长逸已是坐立不安:“此事,关乎重大。史说仓颉遇鬼神造字,可鬼神之说,本是虚无……”
      李漋耐着性子,表面谦恭有礼,听着未来的老丈人说了半日的微言大义,又亲自送他到西厢房内继续研读。
      心里头,却是按奈不住地高兴:此计,可行。

      月圆中天,明澈宇内,九州天下,同庆团圆。
      吴柔娘早早就备好了礼物,托请赵达明带回京都,送至梁国公府。想着夫君曾经说过,在要在醒庐赏中秋之月。于是兴致勃勃,和容嬷嬷准备了丰盛的食物,早早在退醒庐中备下宴席。
      高长逸已窝在就云楼西厢数宿,孜孜不倦。中秋当日,天边刚刚擦黑,就被吴氏二话不说地拉出了房,逼着换过干净清爽的常服。却没时间去修整胡须,颊边扎扎胡胡的样子,略显一些憔悴。一双眼睛,像火烧一般,精神炯炯,人坐在竹篱下的石凳之上,还是拉着吴柔娘说个不停。

      若若挨在父母身边,听他们说得起劲。
      容嬷嬷怕夜凉石寒,在她坐的凳石之上垫了厚厚的棉蒲团。又给披了一件樱粉织锦裘衣,襟边绣着缠枝海棠,花蕊上是粒粒米黄的珍珠。里边穿着新制的鹅黄宫裙,腰上坠着彩绣八仙图案的香囊,散发出桂花的香甜。八幅湘水罗裙,裙摆绣了桂花玉兔,随着她无聊的小脚丫,前后晃悠,像活了一般。
      若若晃着两个长长的小辫,发梢系了两粒拇指大的明珠,熠熠闪光。光洁的额头有几绺细黑散发,于风中飞扬,在皎白的月光之中,真真像从天而降的小仙女,纯真无邪。她吃了一口石蜜蒸饼,慢慢嚼着。两只小手放在膝上,无聊地晃着小脚丫子,抬头看了一眼中天之上的金黄明月。
      奇怪啊!
      为什么古代的月亮就是比现代的圆呢?
      为什么古代的月亮就是比现代的亮一点呢?
      为什么古代的月亮就是比现代的大一些呢?
      为什么古代的月亮就是比现代的看得清楚呢?
      不知道月亮里面,有没有真的嫦娥和玉兔啊?!
      对了,这个月亮应该和现代的,是同一个吧?
      是吗?
      也许,不一定喔……
      好奇的宝宝嘟着嘴,仰着头,想了一大会儿,只觉脖子发酸。
      若若的视线从头顶的明月移开,向下落到退醒庐山前的山径之上,立时只觉目眩神迷,再转不动眼睛了。

      月夜清辉,投到葱郁的树林之上,映出层层叠叠的斑驳光影。
      翩翩少年郎,踏月而来,偏是一身檀色衣衫,衬得龙眉凤目仿若玉雕脂刻一般,幻人心魄。广袖临风,佩带飘逸,身姿挺秀,散发拂面,举手抬足,天然风流,恍如天人降世。
      漂亮的凤目,蕴着秋月似的温润笑意,遥遥望向若若,像是在打招呼,黑邃的眼神却透着意犹未尽的脉脉深意。
      若若的眼光,与之相碰,心头如小鹿般乱跳不止。

      美人啊!
      真正的美人,是无惧于时光的。
      第一次见盛哥哥,已有两年了。
      当时尚是少年初成,俊雅新嫩。如今的他,堪堪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脸庞犹似稚子,可神秀已成,散发着真正王者的气度。即使受了劳作的风吹日晒,肌肤略暗,却如同白玉瓷上着釉色,更有光泽,韵味诱人。

      若若傻乎乎地盯着瞧,不知不觉随着李漋的身影飘然而近。
      容嬷嬷凑近正聊得热火朝天的高长逸夫妇,低声提醒道:“大人、夫人,太子殿下来了。”
      高长逸始料未及,呆了一瞬,就被妻子拉着衣袖站起,清醒之后,手忙脚乱地迎上前施礼:“殿下!”
      李漋抢先一步,双手扶起他,笑道:“先生,是孤唐突了。如此明月佳节,形单影支,难免有些凄凉。”
      此言一出,他的脸在如水月色照映下,都显出一层薄薄的寂寞。甚至连于夜风中微微飘动的衣角,亦是那般萧瑟无助。
      “听闻先生一家,在此赏月庆节。孤……”
      一丝丝的酸涩,爬上若若的心头,她从李漋身上收回一直盯牢不放的眼光,转头去看父亲和母亲。果然,心软的吴柔娘已经从背后轻轻拉拉夫君的衣服。
      高长逸心领神会:“殿下,屈尊前来,是臣的荣幸。”
      若若听了牙酸,老爹这个客套啊!

      李漋开心一笑,绕过石桌,走到若若跟前,伸手轻轻揉揉她绒绒的小脑袋。
      “小师妹!”
      若若的小桃花眼,都已经绽出层层不绝的灿烂金花了。
      “太子哥哥!”
      李漋不敢多看她,强忍着收回手,却又踱了几步,环视退醒庐里,平复心情。只见藤下攀着油绿的葫芦,已经结了七八个小小的果子。竹篱之下,也是一片繁盛之气,鸡鹅归巢,守窝安眠。
      就连那只吃得肚子圆滚滚的狐狸,团着身体,居然就睡在鸡窝旁边,也不知道是守着鸡呢,还是等着吃呢。
      李漋暗笑一声,边看边点头,倒像是老师评价学生的口气:“先生,这种田的手艺,又有精道了。”
      高长逸摸摸脑袋:“啊!说起来,倒是数日未曾前来浇水了。”
      吴柔娘用手捂了嘴,望着他直摇头:“浇了!每日都派人来的。”
      高长逸恍然大悟:“啊……还是夫人心细啊!”
      李漋不看他们恩爱的样子,收回步子,转到对面,停在一块山作成的石椅之前。容嬷嬷眼明手快,立刻先铺上棉蒲团,待他缓缓坐下后,才弯腰静退。
      高长逸和吴氏也坐回原位,而若若恰好在与李漋隔着三尺多宽的青石桌面,两两相对。
      若若快乐地冲他挥挥手,李漋颔首回应,乌发之上的玉冠镶着碧玉明珠,衬着美人微笑,差点闪瞎了她的眼睛,只剩下傻傻的笑了。

      山野树石,苍远凝重,一轮满月沉寂中天,薄云轻拂,半遮半掩,如美人般楚楚动人的流光。
      退醒庐位于山中,遥无人烟,此时已是戌时,倦鸟早歇,群兽入眠,四下无声。院中的诸人,一时之间,摒息禁声,俱是无言。
      吴柔娘知道夫君高长逸的性子,一惯孤高,懒于奉迎。便每一个开口招呼:“殿下,可有用过晚食?要不要,尝尝石蜜蒸饼,这是我家乡的做法。”
      李漋抬眼打量石桌,琳琅满目的食物,黑陶瓶里陈着逸香的桂花酒,大而浅的漆雕木盏中装了时令新鲜瓜果,亮如满月的白瓷盘上摆着炙香的鹿肉和鱼羹,还有一叠圆圆的蒸饼,上面撒着白色的石蜜。
      “喔!好!多谢师母!”他点头示意,语气满是谦恭。
      身后的积福上前从菊屏手中接过呈着石蜜蒸饼的瓷碟,刚想用银针试毒,就被打断。李漋让他把瓷碟呈上,只用两个手指掂起蒸饼,直接放入口中。
      积福愣了一愣,偷眼看看默立一旁的总管同祥,同祥眉头微动,神色坦然。他立刻乖乖退下,垂手低头。

      高长逸摸着胡子,也有些发傻,看着上首的少年,见他吃得起兴,心里暗自摇头:太子殿下,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吴氏转头看看女儿,小嘴嘟得高高的。知道她爱吃甜,便又拿了一块蒸饼给兰虹:“阿若,再吃一块吧!今天中秋,要甜甜蜜蜜的。”
      若若立刻把蒸饼塞到嘴里,用力嚼着。
      吴氏笑眼如花,注视着女儿:“这蒸饼圆圆,如天上之月,团团圆圆。石蜜甜甜,无忧快活。”
      若若边吃边点头:“爹!娘!吃吃!”
      “好!”吴氏拿了一块蒸饼,自己吃了一口,又递到夫君的嘴边。
      高长逸就着手,咬了一口,目光从妻子移到女儿身上,又移回妻子,柔情之意,溢于言表。

      上首的李漋,望着一家三口,心里泛着酸水,嘴里的蒸饼跟着没了甜味。
      若若,怎么都想着父母,自己眼下是比不过的。
      然而,等到……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心里美滋滋的,几乎都忍不住笑意,漂亮的凤目在黑暗之中格外明亮。

      一直好奇张望的若若,见了他的笑容,眼睛也跟着笑了,举着手中的蒸饼,问道:“好,吃喔!”
      李漋应着点头:“好吃!”
      吴氏拿出帕子,轻轻擦去女儿唇边的饼屑,动作里满满都是母亲的爱怜。
      李漋眼巴巴地瞧着,引得高长逸皱眉,清清嗓子问道:“殿下,近日功课可有温习?”
      “嗯?”李漋眨了一下眼睛,回过神来,站起身,双手恭敬叠起,“日日诵习,不敢有怠,随时请先生考核。”
      高长逸点头:“如此啊,甚好。”
      李漋走到未来岳丈的身边,继续说着:“这些时日,学生跟着农夫,收谷打米,倒觉得所获,胜书卷犹多。”
      “正是!”高长逸听了,反来了精神,“读书万卷,不如亲身一试。”
      这一回,李漋抓住机会,挨着他坐下,奉承道:“先生曾游历天下,必是身有体会吧!”
      高长逸摸着胡子,很是满意:“哈哈,天下未必游尽,所看所学,倒是颇多。想当年……”

      不用说吴柔娘,就连若若都知道,只要老爹一开始说当年,必然是停不了话的。于是,吴氏用竹节雕成的根杯,倒了两盏桂花酒,让菊屏分送给李漋和高长逸。自己把若若抱在膝上,拉着女儿白嫩的小手,教她念着家乡的童谣。
      “得体纥那也,纥囊得体那。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听唱得体歌。”
      温婉的女声,夹杂着清稚的童音,于深山静林之中,如玉珠落盘,格外悦耳动听。
      李漋不知不觉,移了目光,羡慕地看着。
      高长逸发觉学生在走神,猛然停下话头,微带醉意地转过头,看见妻子和女儿一齐拍着手,念着童谣,不觉失笑:“啊哈!”

      “好生羡慕!”李漋如玉的脸上挂着失落,幽幽叹道,“乡野村民,尚能一家团圆,母慈子孝,尽享天伦。谁人像我,真正的孤家寡人。”
      “殿下为一国储君,国本之重……”
      “所以,有父难亲,无母无慈,兄弟相向,姊妹相远……”
      高长逸一时无言以对,尴尬地看着地面。
      吴柔娘停下拍手,眼见少年脸上掩不住的悲伤,一时之间倒忘却了他的身份,只觉得没妈的孩子就是可怜,叹道:“可怜的孩子!”
      高长逸瞪大眼睛,晃晃脑袋,皱起长长的英眉。
      吴柔娘反应过来,明白自己失态了。
      若若歪着脑袋,眨着明亮眼睛:“太子,哥哥!哥哥喔!”
      李漋一愣,傻傻看着小若若:呵呵,这哥哥当的!

      高长逸见他发呆,忍了又忍。想起这两个月来,李漋对自己的恭敬,还有他乐农爱民的行事,与传闻中孤高不逊的太子,完全不是一个人。终于还是伸手拍拍他的肩头:“殿下,无可奈何的事,不必过于伤怀。”
      李漋回过神来,诚恳地点头:“是!先生说的对!先生、师母,还有小师妹,以后就是我的亲人。”
      高长逸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我不是这个意思。
      若若开心地拍手:“好!哥哥!哥哥!好!”
      高长逸和妻子对望一眼,无奈地笑了。
      李漋心中快意,拿起竹节根杯:“好!非常好!来!先生!学生敬您!”
      高长逸跟着举杯,两人一起尽饮,只觉馥郁纯香的桂花美酒入口,连心里都是甜的。
      吴柔娘将眼光从两人身上收回,垂眸看看怀中的小女儿,见她明眸纯净,全是天真无邪的快乐,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小阿若!”
      若若咧嘴笑了,又冲着李漋吐了舌头,调皮的样子,可爱得不要不要了。

      月华如水,沁甜入心。正如李漋此时此刻的心情,格外舒畅,通体都冒着愉悦的气息。这个中秋,妙哉!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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