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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赴宴 ...

  •   很快就到了四月十八,春归夏初,最是一年花好时。
      风和日丽,花开竞艳,暖香绕人。闺中女儿,纷纷换上红裙新衣,巧手凝妆,翩翩出游。
      高臻娘这日早早起身,坐在彩绘蝙蝠多宝镶嵌的黄梨梳台前,让冬白为她梳理及腰的乌黑长发。
      冬荇捧出水晶雕桃胭脂盒,用碧玉棒小心挑出一些,淡淡抹在臻娘的唇上。
      高臻娘抿了一下嘴唇,打量葡萄缠枝大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儿,娥眉淡扫,杏眼流光,皮肤晶莹似玉,两颊润粉晕红,像蜜桃般可口诱人。
      冬白见她看着发呆,轻轻挽起一缕长发。
      “小姐,今天梳燕尾髻吧?”
      “不了,还是双鬟。”
      “今天是宜春公主的牡丹宴,双鬟没有燕尾髻高贵漂亮啊!”
      高臻娘轻笑:“不用了,就双鬟吧。”
      冬白只得答应,冬荇在一旁笑道:“昨天夫人特意送来的,千叶攒金的牡丹花胜,配双鬟才漂亮呢。”
      高臻娘但笑不语,任她们配合,为自己梳妆打扮,心早飞到牡丹宴上去了。

      宜春公主李芸娘是明德帝的长女,生母曹德妃,出身延灵伯府,列四妃之一,膝下还抚养着年幼的八皇子燕王。
      她下嫁的恒山侯府,一贯只忠于皇帝,立百年风雨依然巍立不倒。老侯爷赵前娶了太祖之妹唐国公主,与皇室关系密切,曾执掌皇帝的亲军千牛卫二十年,连明德帝在他面前也恭敬有礼。大儿子赵聪掌子继父业,统领皇城安防,小儿子赵耀的京兆府尹管京都全城,两人手握实权,却低调内敛,不偏不倚,让明德帝很放心。
      因而,宜春虽比不上柳昭仪所出的五公主延德那得宠,但生母位高、夫家给力,在京都贵妇圈子里也称得上头一等。她嫁的是赵耀的次子赵可省,也不用在恒山侯府侍奉,别居公主府,自得其乐。
      宜春公主喜欢热闹玩乐,见明德帝喜欢牡丹,便请了高手匠师专种牡丹。每年春天举办牡丹宴,只请京都闺阁美女参加,名曰:人美花娇。
      京都流传,能得到宜春公主牡丹宴的一张贴子,才称得起是闺秀美人。所以一到春天,各家各府的小姐们打破头都想挤进这牡丹宴。
      上一世的这次牡丹宴,她第一次单独出门,忐忑不安,只想着要搏一个京都第一,却洋相百出。这一世,她可不在乎什么京都第一,只想看一场别人的好戏,还前世的自己一个公道。

      高臻娘穿戴整齐,带着冬白和冬荇,到春晖院给杨氏老夫人辞行。
      王氏见女儿步入厅堂,一袭绣繁花虫草的淡紫碧罗纱裙,挽着逶迤拖地的粉色披帛。双鬟垂耳,额前刘海飘散,中间一支千叶攒金的牡丹花胜,亮眼夺目,称得明媚的小脸清丽脱俗,恰比牡丹更炫目。顿时心里升起一股“女儿初长成”的喜悦与自豪。
      高臻娘缓缓行来,郑重施礼:“给曾祖母请安!” 举手投足,仪态大方,平添一份飘逸之气,真若花间的仙子。
      杨氏老夫人赞道:“啊呀,这是哪里来的小仙女,可折煞了!”
      臻娘娇嗔:“老太太!您是老福星、老寿星,就算是仙女,在您面前尽孝也是应当。”
      张氏拍手笑道:“原来我们府里,真出了个仙女哪!”
      臻娘又复给一一祖母徐氏、叔祖母张氏请安。
      徐氏温言嘱咐:“今日出门,没长辈陪着,自己要小心。你霖姐姐和英妹妹都在,凡事别自作主张。”

      高臻娘知道,祖母说的霖姐姐是固原侯府的大小姐徐霖娘,也是徐氏的侄孙女。英妹妹是恒山侯府世子赵聪的长孙女赵英娘,她嫡亲姑姑嫁给了自己大伯高长宁,就是梁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满京都的权贵,就只有曾祖父老梁国公,坚持本心,不纳妾不养私,和夫人白头共老。连带儿子、孙子都定下规矩,两个儿子、五个孙子,没一个有二心的,都是行得端端正正,顶天立地的汉子。
      都说能嫁进梁国公府的女人,是最有福的。高家选媳妇,论品性重于门第,更看重情投意合。徐霖娘和赵英娘,她们一个正直稳重,值得依赖;一个机灵能言,嫉恶如仇。后来,都嫁入梁国公府,成了她的嫂子们。上一世,自己怎么就一叶障目,不与她们亲近,反将恶人当好人、仇人当姐妹呢?

      她含笑点头:“祖母放心,阿元记下了。”
      徐氏放心,张氏却突然上前执起臻娘的手:“阿元啊,出门为客,自然要尊重主人家的规矩。但你也不用太过怯懦,只要问心无愧,哪怕恣意行事,也有我们替你撑腰!”
      张氏的父亲是前朝的重臣、士林元老张多济张相爷,作为闺阁名媛,外表玲珑八面,内里多谋善断,是二叔祖高传梓真正的贤内助。前一世,还爵归隐保全高家的主意,也是她帮二叔祖下决心的。
      平日间,她虽疼臻娘,毕竟隔了房,也从未出格。今天说出这样豪气之言,立时让高臻娘心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徐氏颇有些意外,点头附和:“对,阿元别怕,天大的事,有家里作主。”
      杨氏老夫人摇头笑道:“好了,你们两个,别吓着阿元。去赏牡丹,又不是去鸿门宴,哪来的事。”
      两位夫人对视,一起失笑:“是,儿媳紧张了。”
      王氏上前:“时候不早了,阿元快去吧!”
      高臻娘起身告退,退至门口才转身,走出厅堂,还依然感觉到身后亲人们关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放心,我再不是原来的高臻娘!
      她浅笑自得,安步前行。

      梁国公府的马车畅通行进在京都热闹的坊道之上,宽大的车厢垂着青绸帷幔,内里饰素白纱帘,四角坠有水晶圆珠,随着车行轻微摇摆。
      外面的人窥不见车里的模样,坐在车里的高臻娘却看得一清二楚。
      前朝战乱,京都大半毁于战火劫掠。大华建国到如今不过三十二年,京都繁华已盛前朝,商贾如云,店铺林立,来来往往的车马如流。天南海北、四面八方的奇珍异宝,令人眼花缭乱。
      但高臻娘知道,京都的繁盛还在表面,离开这一城盛世,依然有温饱不济的黎民百姓。所以上一世,李漋当太子之时,对此痛心疾首,在东宫秉烛达旦,与幕僚们商议新政。
      那时,她是不懂。后来,作了鬼,跟着琅儿出京,一路所见,之后四十年的所闻,才懂得帝王对百姓来说,该是如何。
      李漋对百姓,是明君、仁君;于她,只是冷漠无情。
      那人,天生的帝王,全无半分儿女情长。
      高臻娘摇头失笑,自己已经定下决心,与他再无干系,为什么又会想到他?

      片刻之后,马车已经到了宜春公主府所在的四明坊。
      京都原已毁于战火,自太祖建国之后,屡次大兴土木。如今,南北东西十座城门,贯通六条大道,规模宏伟,布局严谨。中心是巍峨森严、金壁辉煌的皇城,由亲军千牛卫护卫。皇城前一条御道天街,两旁分列百官衙属。
      贵门世勋多居于东城,豪宅成片,等级分明;官员臣属多居于西城,占地最大的就是国子监学;向南,则是熙熙攘攘、至夜通明的通商交市、驿站客舍和消闲游玩的芙蓉湖;北边一片,分布着商贾、工匠、平民的居所。所以说东贵西高,南商北民。
      宜春公主府靠着恒山侯府,离梁国公府也不远。此时正门前,早挤满了各家的车队,按着顺序,依次等待。远远的,早有眼尖的侍从认出梁国公府马车上的徽志,迎上前来。
      高臻娘的马车被引导前行,她坐在车里,都能觉出旁边马车里灼热嫉妒的目光。她挺直身体,心思转到今天即将发生的事。
      等车停稳,冬白帮她带好帷帽,冬荇先跳下车,放好脚踏,再小心翼翼扶着高臻娘下车。
      高臻娘站定,抬头看到朱漆大门上,“公主府”的金字匾额,心中一笑:我又来了!

      宜春公主府,按皇家的规格,厅堂一律敞亮威严、端庄肃穆,但行到花园,剔透玲珑,处处用心,花团锦簇、绕水布局,不失公主的雍容华贵、温柔娴雅之气。一路上遍植牡丹,姹紫嫣红,红似丹火,粉如流霞,花香扑鼻,令人陶醉。
      高臻娘上一世早看惯了名花奇木,视若平常,并不左顾右盼,只安静随着引路的侍女,翩然而行。冬白和冬荇也是规规矩矩,低头不语,一步不离。
      这倒让内庭派谴的侍女却暗自吃惊:这梁国公府的大小姐好教养,举手投足似有宫规仪容。看着身形不大,年纪略小,却有大家风度。
      一行人绕过前厅,转到后面的花园,溯溪而上,很快来到一座临水高台,上书“隔花弄影”,但闻连连笑语。
      高臻娘摘下帷帽,递给冬白,轻理衣裙,拾步而上。

      厅轩中早备好十数个席面,仿着魏晋风流,众人枕席跪坐。黄竹矮几上摆着当令的瓜果,金铃炙、玉露团、满天星等精巧点心,碗口粗的竹杯里盛满香甜的鲜蔗浆。
      高臻娘一眼望见左上首,两个少女正挨着切切私语。左边的少女,比她大些,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身穿绣繁花裙边的淡黄云烟裙,墨色秀发上轻挽斜结鬟,只插立夏一对凤蝶飞花鎏金玛瑙珠花,秀雅又不失华丽。右边的年纪略小一些,眼睛弯弯如月牙儿,透着灵动,淡绿衫裙绣着淡蓝莲花纹样,和她一样梳双鬟,戴嵌翡翠海棠珠花对簪,耳边春水玉坠伴着她的笑声,一晃一摇,很是调皮。
      她们也瞧见高臻娘,同时停下谈笑,齐齐望她。
      高臻娘按住心头的跳动,笑盈盈上前:“霖姐姐!英妹妹!”
      着绿的赵英娘轻抬玉腕,转着手中的象牙雕柄的牡丹绣绢宫扇,笑嗔道:“原来是臻姐姐,怎么今天想起找我们玩来了?”
      穿黄的徐霖娘连忙站起,亲热地挽着高臻娘一同坐下,正挨在赵英娘身边:“臻表妹,别理她,她就是个嘴硬。”
      因高家就臻娘一个女孩,长辈们怕她孤单,总是把各家的同龄姑娘接来一起玩。大家算是一起长大的,只是这几年她和王芳娘走得近,与霖娘她们反而疏远了。
      高臻娘撒娇:“霖姐姐,以前都是我的不是。现在给你们陪罪,你们别不理我啊!”
      徐霖娘笑道:“我们姐妹,从小一起长大,怎么会不理你。”
      臻娘见英娘还是不理,便一把搂住,在她腰间轻轻呵痒。英娘最不耐痒,一个劲求饶:“好了,臻姐姐!好了!我求饶!霖姐姐,快救我!”
      三人笑作一团,引得厅内其他少女纷纷注目。

      徐霖娘率先坐正,伸手拉拉两人,高臻娘和赵英娘才跪坐安好。
      赵英娘悄声道:“臻姐姐,这回你没和王芳娘一起来?”
      高臻娘淡笑:“她心思太多,要做的事也多,我可不等她。”
      徐霖娘略睁大眼睛,带着疑问:“你?”
      高臻娘叹气:“这么一病,恍若隔世,有些事,有些人,我发现不是表里如一。”
      赵英娘拍她:“谢天谢地,你终于想明白了啊!”
      徐霖娘安慰道:“小小年纪,别说这丧气话。你也别想太多,芳妹妹是爱打小算盘,可总是自家姐妹,还要好好教导。”
      高臻娘还没说,英娘先抢道:“我和他们王家,可不沾亲带顾,她王芳娘是我哪门子的表妹啊。王家根子里,就是坏的。霖姐姐,你就是太实在。”
      臻娘故意装作生气:“那你和我可沾着亲吧。我算算,王家总还有一个好的,我娘啊!”
      赵英娘脸一红,拉着她:“啊!我说错了,四婶婶可是好人。臻姐姐,你可别生气!”
      高臻娘用手指点她:“就你心直口快!”
      徐霖娘见两人和好如初,也掩袖而笑。

      正说笑之间,突然传来一个脆亮的声音:“臻姐姐,你早到了,怎么不等我一同前来啊!”
      三人抬头,就看王芳娘一脸不高兴站在面前。一身翠绿碧霞纱裙绣着大朵牡丹,手挽金丝薄烟披帛,反绾着燕尾鬓,插着镶珊瑚珍珠碧玉步摇和堆纱牡丹花。虽是稚龄,倒显得华贵艳丽。
      高臻娘觉她打扮太艳丽,不似少女可爱,明明和赵英娘一样年纪,却看着比自己还大上几岁。
      还是徐霖娘起身招呼:“芳妹妹,过来坐吧!”
      王芳娘立着不动:“多谢霖姐姐!臻姐姐,我们去那里坐吧!”
      高臻娘也不动:“芳妹妹,今天我们是客,总得听主人的安排。英妹妹算半个主人,你说让我们坐哪?”
      赵英娘眼珠一转,伸手指的远远的:“那里就好。”
      王芳娘看着角落的位子,脸涨得通红:“你!”
      徐霖娘眼见不好,忙拉着王芳娘,坐到左边。臻娘对英娘挤挤眼睛,自己也移到王芳娘身边。
      赵英娘见臻娘安慰几句,王芳娘脸色也由阴转晴,心中暗自纳闷:臻姐姐明明厌了王芳娘,偏又和她坐一起,打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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