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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改学 ...

  •   辰时出发,清风徐徐,鸟鸣山幽。
      告别了五叔、五婶和小阿若,高臻娘跟着七哥高永宪一起踏上归程。与来时的心事重重相比,她显然放松了许多。
      看山隽永,看水悠远,高臻娘再观沿途的风光,倒能分辨出一些前所不见的美来,盘算着回家,如何泼墨挥毫。
      一路上,和冬白、冬荇两个有说有笑,女孩儿银铃般的笑声,盘旋在车队上空,连一旁马上的高永宪听了,心头也是一片喜滋滋的。
      他们不知道,将将离开京都三天,梁国公府就出事了。
      八郎高永謇和任文朋,双双被国子监除了名。

      事情,本是发生于高臻娘离京前往骊阳的第二日。
      任文朋入学国子监,是由江宁郡府的学监推荐。而高永謇则完全是勋贵子弟的路径,顶了九郎高永实的缺。
      俩人一静一动,一闲一忙,个性上恰恰相反,却近乎形影不离。当然,更多是高永謇粘着任文朋。这让国子监里其他的生员们十分好奇,两上人是如何凑到一块的。无论如何,任文朋身上,都打上了梁国公府高家的印记。

      这些日子,梁国公府在朝堂之上,树敌颇多。谢、何、王、顾诸姓皆受高家的打压,怨气内积,恨入骨髓。如果不是宋王与周王的争位之战,正如火如荼,尚无定局,他们早就联起手,共同对付高家了。
      而高长逸被明德帝下旨离开国子监、前往骊阳之后,他在士林的风评,也是起伏不定、忽高忽低、褒贬不一。敬仰的学生,将他捧为圣贤;相轻的文人学士,则幸灾乐祸,认为他必定与废太子一样堕沦无赎。

      高永謇作为高家最喜欢辩论的人,自是不会坐而听任,凡在国子监有一丝一毫的风言,论及自家五叔,必然头一个冲上前,将对方骂个狗血淋头、狼狈逃窜。
      任文朋对于他的行事,一向是淡淡立于其身边,不支持,也不阻止。在他看来,高永謇此人,毛病不少,好口舌争、好高骛远、好胜心切……然而,高永謇有一个优点,维护家人,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这一点,让任文朋承认高永謇是值得当作朋友的。
      他的默默举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理所当然,任文朋成为那些暗恨高家,又不敢明着对高永謇下手的人,攻击的目标。

      当日,陈博士在广文馆讲乐。
      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古时本是贵族子弟的修业。如今世人好实务,乐射之技,不过锦上添花的点缀。国子监的生员,求学向上的,又有几人愿学?
      三年前,好古的陈博士缠着任祭酒非要在国子监恢复六艺之学,还抬了诸多儒林大家出来帮腔。任祭酒无奈同意,凡国子监生员结业之前,需修过六艺,考核优良。如此一折腾,学习六艺,成了国子临里最不受欢迎的课程。
      任文朋书读得好,但以前并未学过音律,此课是一窍不通。才上了两堂,就被陈博士骂得狗血淋头。偏茂国公府谢家某支的子弟,叫谢以寿的,趁机落井下石,当着任文朋的面,说他父亲就是乡下泥腿一只,懂什么高山流水之音。
      是可忍,孰还能忍呢?
      任文朋立时不镇定了,两眼死死盯住谢以寿,只重复一句话,道歉。
      谢以寿哪肯低头,僵着脖子,继续冷嘲热讽,说动手就动起手。开始还是推推搡搡,渐渐就收拾不住。更有好事之徒混水摸鱼,直接演变成一场恶战。
      陈博士在乱中被人砸了鸣凤琴,自然不依不挠,非要将任谢两人开除。高永謇不服气,去找陈博士理论,一通话下来,让这位饱学之士面红耳赤,差点儿活活给死气。
      结果,任文朋和高永謇一起被除了名。

      待高臻娘听到消息,已是她回到梁国公府后的第二天。
      旅程的劳累和心结的解除,让她彻彻底底睡了一个无梦无念的好觉,直至日上三竿,腹中饥饿难耐,才幽幽转醒。
      冬白和冬荇回府后就被她放了假,所以服侍的人,换成了冬雨、冬菁带着冬笑等几个小丫头。
      冬雨安静乖巧,而冬菁与冬荇类似,人伶俐,话也多,一面给高臻娘梳头,一而嘴上还说不停,絮叨着这三日里,府里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说着说着,就说起了任公子的事。
      高臻娘听了,先是皱眉,细思片刻,反倒释然。
      任文朋的个性刚强,百折不挠,上一世连皇帝都顶撞过两个。国子监这样的地方,世勋子弟一个比一个狂妄,人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傲骨,岂可屈就?

      她用过早食,到清晖院给曾祖母请过安,又说了五叔一家和小妹妹的情况,陪着长吁短叹了一会儿,终于哄得老太太露出笑脸。
      匆匆去了乐成居,与母亲王氏用过午食,正想回佳萃阁。走到半路,远远望见一庭秋社的染红的枫叶,心念一动。
      脚下不由自主,拐了个弯,直直向那里走去。

      一庭秋社门楣皆为竹制,古意素朴。时近中秋,碧空白云,唯有愈渐浓烈的枫树,层层尽染,如火般在风中跳动。偏偏在院内的密檐之下,漠漠立着一个素服的身影,垂手低头,背脊挺直,真真如孤松傲立寒风一般。
      高臻娘摆手示意,让丫头们止步,独自踏着草径上的圆石块,慢慢走向正堂。满院流风,只余“沙沙沙”的枫叶轻摇。
      一片火红的枫叶落下,打在肩头。那人依旧挺立不动,仿佛老僧入定,心无旁物。
      高臻娘小心翼翼,踏上由黄竹铺成的台阶,脚下还是轻轻发出“吱呀”一声,打破了院内原本的沉静。
      那人微微抬头,疑惑地缓缓侧身,刹那之间,漆黑双眸与高臻娘闪亮明眸两两对视。

      任文朋只觉自己的脸,“噌”一下,像火燎过一般,那样滚烫,心头狂跳不止。他立刻垂下眼睛,让开身体,轻轻施了一个礼,嗓子却发干,连一声“表妹”都唤不出。
      只听到那个清脆婉转的声音,低低叫了一声:“任家表兄!”
      他只能用力,弯了腰,深深还礼。不敢看,也不敢回答。眼光驻于地面,停在那双粉色鞋头,精工细绣的浓淡花瓣。
      “风骨气节,立身之本,人所敬佩。然而,小妹以为,若一不能令父母安养天年,二不能施安民济世之才,独据清平,固步自守,又有何益?”
      一字一句,敲进他的心里,全身的血脉都僵硬了。
      “小妹些许浅见,任家表兄听过即是。我家叔祖博学好师、见多识广,你的事,他若能施以援手,前途未必无光。”
      温柔如珠的话语,随着缕缕清风,沁人心田。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缓了许久,才慢慢吐出一句。
      “多…谢!”
      可惜,高臻娘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竹门之后。
      他凝视竹门,眼中的光芒闪烁跳动。

      不远处的竹窗之内,倚窗而立的王珏娘,淡淡蹙起眉头,透过碧烟色的纱幕,看着两个孩子,驻足交谈,擦身而过。
      她微微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儿子,是她一生最好的作品。
      她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儿子。
      自己的儿子,什么样的心性,什么样的报负,没有比一个母亲更为了解的人。所以,她要为儿子想在前面,为他做到最好。

      “姨母!”
      听到俏生生的呼唤,王珏娘睁开眼睛,唇边绽开一个浅笑。
      “臻娘,来了啊!”
      高臻娘一身粉色簇蝶裙,盈盈施了福礼,向来自己走来,雍容雅步,腰肢袅娜,恍然如天仙下凡,慑人心魄。
      “姨母,这一回,我可大有所获……”
      王珏娘细细观看她的双眸,清澈如水,澄净无波,并没有羞涩隐密的女儿家情思。心中一定,拉着外甥女的手,并肩坐于窗下靠椅之上。
      “好,慢慢说,我听着。”
      她轻轻拍拍臻娘的手,耳朵听着她欢快的话语,豆蔻年华的少女娇美胜花,知慕少艾本是自然。
      眼前,臻娘显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幸好幸好。
      可是,书友……
      是对是错?如何是好,她尚需细细斟酌。
      王珏娘的眼眸变得幽暗,嘴唇紧紧抿起。

      西府甚幽山房环境清幽,室内外遍植簇簇斑竹,竹叶扶疏,骨节分明,挺拔苍劲之中显出清心高雅之秀。
      今日,高传梓下了朝,一反惯例没有去六部理事。反说身体微恙,早早回府,换了常服,窝坐在自己的书斋。他眯着老狐狸眼,闲逸地靠在椅背之上,似静静看着手中的书卷,可眼角的余光却没有放过眼前两个孩子。
      眼瞅着自家那个傻孙子,站着也不老实,还一个劲地给旁边的朋友打着眼色。偏另一个,硬骨头的小伙子,低眉不见低首,垂眼不见垂骨,嘴唇抿紧,双手握拳,置于身侧,虽是低头求人,却依然一身竹临清风,韧而不折。
      心里倒又添了满意几分。
      不错,还真的不错。
      要是小小的挫折就俯首称臣、摇尾祈怜,将来如果能堪以重用?

      高永謇只觉自己的右眼睛连着半边脸,都要抽筋了,可身边的任文朋就是一丝也不接。从书友拉着自己进了祖父的书房,都快近半个时辰了,除了呆站着不动,竟然一句话也没有。
      他抬眼看看案后纹丝不动的祖父,硬硬头皮,刚想开口说句话,却被老人家锐利的眼光瞟了一下,立刻牢牢闭上嘴巴。
      此时,任文朋却突然弯下腰,深深一揖,毕恭毕敬。
      “高相爷,学生知错,恳请不吝赐教!”
      他的身体向着书案,保持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高传梓,依然一动不动,目光还盯在手中的书卷之上,并未移开半分。等了好一会儿,任文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才听到上首传来一句话。
      “谢氏,善舆。流言之论,虽不入流,但此技于屑末之处,却可以控人心、乱大局。”
      任文朋慢慢直起身体,双眼冒光,牢牢望着案后白发老者,只觉得他每一道皱纹之上都好像闪出睿智。
      “不知敌人底牌,盲目出手,无异于自戗于世。任家小子!此刻京都之中,对你的风评可是大大不良啊。”
      任文朋捏紧拳手头,掌心已被汗水浸透。
      高传梓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册,坐正了身体。
      “不尊师,不循礼,不守规!听听,怎么说你的。”他轻轻哼笑了一声,“谢家,出手,必是直中要害。如此的风评,哪一个考官还敢给你优绩,哪一个评事还敢让你得优品?”
      任文朋立直身体,脸色苍白。
      一旁的高永謇反而按耐不住,急得出了声:“欺人太甚!祖父!您就任他们为所欲为?”
      高传梓轻轻捻动颔下胡须:“不过如此。”
      任文朋抬起眼,又是恭恭敬敬,深施一礼。
      “请先生,教我!”
      “嘿嘿,先生?”高传梓眯眼一笑,微微摇头,“老夫倒想听听,此等情状,你打算如何自处?”
      任文朋脊梁笔直:“浊者自浊,清者自清。假以时日,必能还证我名。”
      “假以时日?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少年的嘴唇紧紧抿起。
      “一身抱负,空付流光,蹉跎岁月,值吗?”
      少年的眼神流露出丝丝茫然,无言以对。

      高传梓并不着急,耐着性子,淡淡望着他,等一个回答。
      任文朋的胸口,用力起伏几下,额头布满薄密的汗珠。
      高永謇反比他还紧张,忍不住,先张开嘴。而他还没吐一个字,任文朋倒抢先了,声音清亮而坚定。
      “请先生教我!”
      高传梓呵呵一笑:“呵呵,既然你叫了这一句先生。老夫倒是……能为你指一条明路。”
      任文朋愣了一下,拱手以候:“多谢先生!”
      “舆,不过众民之言,虽能成虎,也不过乱风四流,不足为虑。士林风评,只一人足已。”高传梓风清云淡,又眯起了狐狸似的双眼,舒缓随意地吐出一句,“崧山书院。”
      任文朋眼睛一亮,苍白的脸上浮起激动的血色。
      高永謇发现祖父的眼光从书友身上,又移到自己,喉咙发紧,不由垂头苦眉:国子监里还能混日子,崧山书院以严格著称,这一回真得发奋苦读才行了。
      内心不由仰天长叹:交友不慎啊!

      太阳西斜之时,骊阳行宫里缀锦阁,若若午歇方醒,伸伸小胳膊,伸伸小脚丫,翻了一个身,从床上慢慢坐起。
      兰虹早早挑起纱帘,扶她坐好,披上粉玫绣樱球的外裳,又半跪着给她穿上同色的彩蝶绣鞋。
      “阿娘?”若若蹦到地上,抬腿就往外去。
      兰虹立时接上:“夫人方才来过,见您睡着,就去园子里了。大人今日受了殿下的请托,去整理坡琴馆里的古物字画,都没去退醒庐。”
      若若一边听着,一边向外跑去,刚刚出了寝卧的门,迎面就碰上披着蜜色长帛、广袖长襦的吴氏。
      她眼睛笑开了花,立时扑到母亲的怀里:“阿娘!”
      吴氏温柔地抱起女儿,亲了一下。
      “乖囡囡,醒了啊!”
      “阿娘!”
      吴氏放下若若,拉着她的小手,母女两个人牵手走进花间小径。伴着浓浓的桂花香气,踏进柔软的草地,妮妮摇着毛绒绒的大尾巴,跑在前头,惊起落在地上的小鸟们。
      “哈!”
      若若笑了起来。
      吴氏看着女儿的笑脸,刚想说什么,却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抬头就见自家夫君,竟是连跑带跳冲过来,手中还挥舞着什么,立时呆在原地。
      高长逸气喘吁吁,一口气奔到她们跟前。
      若若瞪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父亲,猛然发现,他手中还有一块……乌龟壳?
      “柔娘……我……”
      高长逸喘着气,吴柔娘连接扶住他的手臂,眼里满是担心。
      “啊?!”
      高长逸抓着妻子的肩膀,努力深吸一口气,定定神,颤微微地开口:“柔娘!我发现了天大的……你看!仔细看看!”
      他把手中的龟壳举到吴氏眼前。
      吴氏小心翼翼地接过,拿在手中,凝神观看。
      若若揪着母亲的衣袖,跟着踮起脚尖,瞅了一眼。
      咦?
      这个……看着有一点点的眼熟啊。
      难道是甲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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