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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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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东方,光亮滋养万物,带来温暖与力量。
此刻的高臻娘,身被初日,却如同置身隆冬,倍感凛烈严寒。她只觉得喉咙发干,好不容易才找自己的声音。
“太…子…殿…下…”
李漋的眼光,慢条斯里从高臻娘的身上划过,投向窗外,望着腾跃而起的一轮红日。
“日出东方,万物俱生,不过须臾。我们这些苍生蝼蚁,只能感慨天之浩大,生之渺小,卑躬而曲膝,匍伏求存!”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徐徐向前,一步一步,踱到窗边,立于高臻娘的身边,望着窗外层林尽染的朝景,嘴角弯起细细的弧度。
“不是吗?”
他的声音,轻如羽毛,在空中飘荡,似问非问,像是对高臻娘所说,又像问着自己。
一瞬之间,高臻娘不知所措,手足冰冷,整个人僵硬无力。李漋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将她死死裹住,挟着无上的天威,如同上一世君临天下的至尊气概。
眼前此人——就是他。
是前一世,她所熟悉的那个李漋。
风雅倜傥、俊逸仙姿的外表之下,是大权在握时的意气,残酷冷漠,无情强势,丝毫没有人的气息。
什么种田,什么农夫,全是骗人。
他还是那个俯视众生的帝王,令人诚惶诚恐,敬畏凛然。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部力量才控制住身体的颤抖,放缓呼吸,慢慢地说出一句话来。
“事在人为……天虽主万物,但……若不勉力,岂知人非能胜天?”
断断续续,声音中隐隐还带一丝畏惧。
“言之……倒有几分入耳。”
李漋修长的眉峰一挑,仿佛脸上的笑意更为浓烈了,双手按在窗台之上,眼光放远,声线平静无波。
“梁国公府早早于吴郡买田置地,备下退路,未雨而绸缪。只怕,早知道京都的天……会变吧?”
此言一出,高臻娘如平地惊雷,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他……怎么知道?
是了,高臻娘心中苦笑,神策卫。天下什么事逃得出李家父子的耳目。高家这些小小的举动,自然无一疏漏。
“退而耕读,远离是非,伺机而动,确是一个上佳的选择。孤如今日日躬耕,亲手植田,收获颇丰。嘿嘿……算起来,倒是你出了一个好点子。”
高臻娘傻傻看着他,脑子已经转不过弯了。
什么?
他退居骊阳种地,是学高家?
高家买田建宅,那是自己借曾祖父托梦出的主意。
岂不是,自己的想法……
她不可置信地张开嘴,脑子里飞快地回闪,细细想来,这一世的变化,从定国公府的倒台,至太子离京,再到目前的二王争位。
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自己?
怎么可能?!
不可能!
嘴里觉出淡淡的苦味,沿着喉咙缓缓而下,弥漫四散。
“人说右相,多智好谋,果决善断,朝中政令一出,雷厉风行,遍通天下。谁也不知道,梁国公还藏着一位女相国,玉蕴珠藏于内,出谋划策于暗!果非一般闺阁千金,足不出门,目无寸光。”
李漋低缓的声音,像一把巨大的锤子,打在她的脑袋上,顿时眼前一片茫茫的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置田,经商,出海,纳贤,一个主意接一个主意。高十二娘,你哪来的神通?可真真让孤刮目相看。”
高臻娘只觉手腕上的寒毛根根倒立,寒气沿着手腕上的经脉,冰冻入心,强忍住才抑制住身体的抖动。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大声说道:“怀仁皇后,既称‘女中尧舜’。闺中女子,能谋有智,并非异事。”
李漋带着诧异,微侧过脸,黑亮狭长的凤目,从眼角打量着高臻娘。
浅绿翠烟罗衫,配着嫣红的花草百褶裙,明媚鲜亮,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两耳边。皮肤润白如玉,眼眸闪亮有力,映出红日的光芒。
心中倒升起了一缕的赞赏。
重活一次,她果然有些许的长进。
若是从前,高臻娘,可回不出这样的话。
有意思。
用尽力气吐出这一句话,高臻娘渐觉自己的力量一点点回到身体之内,手脚不再发凉发颤,胸口涌动滚滚的怒气。
闺阁女儿,与男子相比,聪明才智并无差别,少的不过是见识与眼界。像怀仁皇后自幼被老定国公当作男儿一样教养,谋划决断,比两个哥哥都强上百倍。
过去的自己困于内宅内宫,坐井观天。可作鬼数十年,见的人多了,见的事多了,痛定思痛,才能脱胎换骨。
李漋他还当自己是那个“愚笨无知,骄纵任性”高臻娘,可以任意哄骗,可以任意摆布?!
前世,自己痴迷于皇后的荣耀,罪有应得。
今世,自己只想保护家人,做一些“不本份”的事,又有何辜?
“趋利避害,人人皆知。高家买田,价格公允,并未仗势强买;经商开铺,绝非官商结勾。只是未寒积薪,居然而思危。殿下远离京都,卧薪尝胆之举,亦同此理。”
高臻娘言之凿凿,铿锵有力,杏样的眼眸光彩熠熠。
“我不过一介女流,胸无大志,但求家人平安,康泰无虞。纵有出格,变无愧本心!”
李漋差点都要为她击节叫好,眉头挑起,饶有兴致地颔首。
“喔?”
慷慨呈辞的高臻娘,猛然发觉他充满兴趣的目光,抿了一下嘴唇,垂下眼帘,拼命让有些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再次开口。
“殿下,天命所归,乃大华万民福祉依托。高家世代忠心,绝无二意。父兄尽心,听从号令,莫不敢从。还请殿下明察!”
李漋默默注视着她,发现她发髻上簪着一支金黄的丹桂,细碎的花蕊,散发着悠远的香气,让他一下子想到了桂花羹,和那个喜欢吃桂花羹的小人儿。
内心狂燥的杀意,瞬间被这香气所冲淡了。
昨夜得报,高臻娘居然挑唆若若远离自己。
怒火冲顶,直想把她碎尸万段,再次送回前世的黑暗之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但,若若……
无论如何,高臻娘总是若若的姐姐。
上一世,没有她的坚持己见,若若也不会来到自己的身边。
这一世,且放她一码,权当作回报。
这一世,决不能让若若再对自己失望,再对自己死心。
这一世,他给若若的,是永生永世、繁华与共。
“孤,既用高家,自当信之。你,这些心思,留于闺阁,无伤大雅。”他移开目光,看看已经透亮的天际,笑了起来:“梁国公与右相,在乾正殿请旨,高家女子,誓不为妃。甚佳!”
为妃,自是不必。
他的若若,将成为大华最尊重的皇后。
高臻娘心里如同放下一块大石,砰然落地。
身上无形的压力,骤然全部卸下,紧绷的肩头微微发酸,连着心底里也泛起了酸涩的苦意。
果然,上一世自己嫁入东宫,生下琅儿,自以为万事皆定,不想早触及他的底线。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不争不立,恪守君臣,方是正解。
这一世,她想,自己还是赌对了。
澄碧堂里,除了映日初飞的晨鸟鸣唱,寂静一片。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沉默了良久。
窗外的红日,已跃上中天,光芒万丈,不可直视。
高臻娘静静地守着,盯着阳光从窗棂划入,移动至自己的脚边,爬上粉色的绣鞋,照亮鞋头豆大的珍珠。
此时,李漋微微侧过身,眼角的余光盯了她一眼,转身,抬步欲走。
“殿下!”
高臻娘鼓起勇气,急急向前跨了一步。
“嗯?”
李漋停下步子,眸中略带奇异之色,侧目望着她。
“我家小妹……”
高臻娘刚刚开口,立时觉得一股千钧之力,全部投到自己的身上。
李漋眯起眼睛,熊熊之火再次压抑不住,欲喷薄而出。
“殿下为小妹,延医治病,高家上下,感激不尽。”
她的言语充满真诚,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急切。
李漋轻轻地笑了:“喔?”
“臣女叩谢殿下!”
高臻娘郑重其事,正面向着他,规规矩矩,低头垂眼,举手齐眉,双膝徐徐跪下,落在地上,双手平放于地,婉转的娇首,伏于地上。
李漋站着,受了她的大礼,不待她起身,月白色广袖上的银丝虬仿佛腾龙欲飞一样卷起,快步疾行而去。随着脚步渐远,只飘来一句清冷的话音,如金石掷地,震人心魄。
“孤,言之必行。”
等周遭又陷入声息俱无的死寂之中,高臻娘才缓缓直起身体,跪坐于自己的双脚之上,浑身脱力,层层的虚汗浸透了衣衫。
“小姐!”冬荇从门外疾步奔来,伸手掺起她,手臂也是虚弱无力,带着颤抖,“小姐!您……刚才可吓死奴婢了!殿……下突然就出现了,奴婢脚都软了。”
高臻娘摆摆手,用力地深吸一口气。
“我没事,没事。”
她虽是后怕,但眼睛终究闪着神彩。
“此事,你绝不可提及,连夫人也不能说。我们观了日出,没有遇到任何人,明白吗?”
冬荇立刻点头,毫不犹豫。
高臻娘的心情,如同窗外光耀山川的阳光,充满了明亮的希望。
这一回,骊阳总算没白来。
她总算解除了自己的疑惑。
李漋还是李漋,高家没站错队,没站晚队。
他许下诺,自己和若若,绝不入宫,绝不为妃。
太好了!
太好了!
太好了!
相比于她,李漋的心情,显然没那么愉悦。
好不容易强压下的怒火,又几乎将他焦灼的心填满,只想把这雷霆之怒,投诸于外。
从澄碧堂出来,脚不停步,奔向缀锦阁。
伴着朝霞清风,若若早已跟着兰虹,做每日必练的养气功法。白衣白裤的小人,小胳膊一伸,小腿腿一抬,模样似临风欲仙。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半眯半醒,雾气迷蒙,还不忘打个哈欠,逗人失笑。
李漋隐身在树丛之中,远远望着小人儿。
看着若若练完了功,蹦到父亲高长逸的怀中,旁边母亲吴氏拉着儿子高永宪絮絮叨叨,一家四口温馨的画风,在红墙黄瓦的宫宛之中,格格不入。
修长入鬓的剑眉,重重的拧在一处。李漋的一双凤目,眯起了一条线,闪烁着危险的冷光。
高家的人,个个都是好祖父、好父亲、好哥哥、好姐姐,非得要拆散他和若若。
高相爷以为和梁国公一起,在父皇面前请命,就成了?
未来岳父以为不让若若见他,就好了?
还有高臻娘,莫名其妙,逼他信守承诺,当自己是谁?
他们是好人,都为了若若着想。
难道,他李漋就是恶人,会害若若?!
是可忍,孰不可忍!
薄如刀削的嘴唇抿出一条坚硬的弧线,李漋又深深看了一眼窝在父亲怀中撒娇的若若,转身向就云楼踱去。这一回的步伐不再匆匆,鹿皮靴子踏在青石道上,镇定而稳健,从容不迫。双手背在身后,细长的手指微微捻动,指尖薄薄的茧子,带着几分的沧桑。
他在就云楼前,停下脚步,仰天看了一下天。秋风正爽,一碧如洗,蓝天白云,万里晴空。
“唤同祥来!”
“是!”
一路紧紧跟随的积福,连忙应道,躬身后退几步,小跑着去了。
从前世到今生,他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若若,注定是他的。
只有他,可以陪着若若长大,伴着她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