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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恶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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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折返行宫,无心于景,脚程加快,刚刚好踩着点到。午食之后,赵达明回了山下行营,高永宪去退醒庐帮忙,高臻娘则回到缀绵阁,略加梳洗之后,一个人来到东殿寝室。
正午闷热,殿中放着巨大的青铜冰鉴,隐隐地散发出凉气。兰虹正盘了腿,安坐于床前的榻脚之上,见她进来,缓缓站起,行了福礼。
“嘘!”高臻娘用手指压的唇上,示意她噤声,悄然坐到床边,靠着床边的立屏,静静看着妹妹酣睡的样子。
若若已经做完药熏,只穿了红缎绣花的小肚兜,正呼呼大睡。白白胖胖的小身体,散发着浓郁的草药花香。
高臻娘倚在床边,思绪纷乱,百般愁解。
阿若这般小,如何能分辨得清,好人与坏人?
五叔五婶都是平和的性子,根本不会算计心眼。
李漋心思深沉,手段诡谲,在他的身边,怎样才能安心?
可但事到如今,她还能怎么样?
像二叔祖所说的那样,“能为人所用,是尚有可用之处。”
如果高家失了如今的地位和权势,还能护得住谁?
她的未来,又该如何?
不知不觉,她的眼睛迷糊起来,就这样睡过去了。
又一次,她像四十多年的鬼生每一日,游荡在皇城。从昭和宫一直向南,不知不觉,恍恍惚惚飞到了乾正宫。
须弥玉台上的金丝楠木雕龙宝座,坐着一个人,伏在紫檀龙案上,御笔批呈。藻井之上的盘龙明珠与两旁丈高金枝红烛,将他照得眉目俱清。
赤黄常服,十二条金龙盘在肩头、领后、袖口、前胸、后背,折上金丝绣龙的头巾,九环带,六合靴。眉如刀锋,直入鬓边,鼻如悬柱,刚硬无情,薄唇紧抿,仿佛还带着一丝冷嘲。
她一步一荡,魂游无足,飘飞上前。
李漋眉头紧簇,奋笔疾书,一本奏呈接着一本奏呈,一刻不停。
她木然立在龙案之前,双足悬空,直直地盯住他不放。
刹那之间,李漋猛抬起头,冷若寒星的双眸对上她的眼睛,就像刺破虚空,直视她的存在。
一阵钻心的惊惧,直刺入她的心底。
“啊!”
“姐姐!”
若若爬到高臻娘的身边,摇晃着她微微抖动的身体。
“啊!”高臻娘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直,身上轻轻盖着的丝凉被子滑落到地上。她胸口用力喘息着,额头布满汗珠。
“姐姐!”若若盘坐在她身边,伸出小手,摸摸姐姐的脸:这是怎么了?
高臻娘疑惑着,眼前玉团似的小人,晃着脑袋,分辨不清,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真实。
兰虹垂手立在床边,轻声问道:“十二娘,您做恶梦了?”
“恶梦!?”高臻娘深吸一口气,轻轻拉住妹妹的一只小手,手心里渗出湿湿的汗意,“真是恶梦……”
若若摊开另一只手,兰虹立刻递上一块丝绢帕子。她费力举起帕子,按到臻娘的额头,有模有样地帮她擦着汗。
高臻娘心中洋溢着暖意,轻轻拥住妹妹幼小的身体:“阿若!”
“唉!”
“阿若!”
“唉!”
她叫一声,若若就应一声。
“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吗?”吴柔娘从外头走进来,笑盈盈瞧着拥在一起的姐妹俩,“玩了一下午?”
若若转头看着母亲,眉开眼笑:“阿娘!”
高臻娘松开妹妹,看着她扑进五婶的怀中,再抬头望望窗外,已是日落西斜,隐隐传来阵阵乌鹊归林的鸣声。
“五婶婶,这…什么时辰了?”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脖子有些僵硬,难道自己就这样靠着床屏睡着了?
“申时三刻都过了。”吴柔娘一手拢着若若,一手帮她穿上小衣。
“是吗?”高臻娘从床上站起,脚还有些麻木。
兰虹抢上前扶了一把,小声说:“您睡了一个多时辰。奴婢怕您着凉,叫了几声都不成。看您睡得香,又怕惊醒十四娘,就没敢再叫。”
高臻娘摆摆手:“无妨,爬山路累了,睡得太沉。”
吴柔娘系好女儿身上的慕烟罗纱的小裙子,抱她在床沿坐下,兰虹蹲上身体,轻手轻脚为她穿上淡蓝丝绣鞋,鞋头绣着翠绿的蝈蝈,爬在葫芦之上,活灵活现。
“阿元,你明日就回去吗?”
高臻娘点点头:“嗯,跟七哥一起回去。”
吴柔娘脸上忍不住的笑意,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问道:“阿元,你见过刑部楚尚书家的小姑娘吗?”
高臻娘认真想了一会儿,这一世,她确实没见过七嫂。但一世,她与楚谦娘还是相处过些日子,知道她性子略强,喜欢争辨,但心地很软,看到受伤的小鸟都要救回来养。
“人,我倒是没见过。但也曾听闺中姐妹们提起过,知道她心地善良,是个好姑娘。”
“真的?”吴柔娘眼中放光,紧紧盯着臻娘。
若若穿好了鞋,仰着小脸,看看母亲,又看看姐姐:你们在说谁啊?
“五婶婶,您想,七哥的眼睛多厉害,他看中的人,准没错!”
若若攀住姐姐的衣襟,大眼睛里闪着万分的好奇:七哥看中谁了?我已经非常非常好奇了。
“也对,这孩子,都是他自己拿的主意。”吴柔娘心里也安定下来,摸摸女儿的小脑袋,“只要人好,就行了。阿若,你要有嫂子了!”
“好啊!”若若拍拍小手,又有人陪我玩了。不对啊,说好姐姐陪我玩的呢?明明拉勾保证的。
她立刻叫起来:“姐姐!玩!”
高臻娘想起上午答应过的事,蹲下身体:“好,姐姐陪你。我们玩什么好呢?”
若若嘟起小嘴,玩什么好呢?
狐狸妮妮从床里下钻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只用皮子缝成的鞠球,冲到她们面前,使劲地摇着蓬松的大尾巴。
若若拍拍它,骄傲地抬头挥手:“走!”
吴柔娘瞧着女儿,乐不可支:“去吧!玩一会儿,就要用晚食了啊!”
“嗯!”若若拉着高臻娘的手,往外拖着,一路小跑着出了门。
午后的闷热还没有散尽,幸好太阳已偏至天际一边,倒是习习山风,不舒不缓,凉沁心田。
高臻娘陪着若若,玩追球的游戏。
她先轻轻扔出鞠球,若若迈开小短腿和妮妮一起抢着追。有时妮妮会立刻叼走球,有时它却让着若若,只用鼻子把球拱得更远。
若若赌着气:小样的!不用你让我!我还比不过你一只狐狸,太狡猾了!
她们又笑又跑,从缀锦阁后的草坪上,一路跑到纫香园的花圃。
高臻娘的眼光一直留意在妹妹的身上,偶然一转头,一个窈窕的宫装身影从路上走过,撞进眼中。
心头没来由,一阵狂跳。
这个宫女,似乎在哪里见过。
正想仔细再看,不料运福踏上一步,直直拦在她面前,行了个礼:“高小姐,时辰不早了,该用晚食了!”
高臻娘偏过头,绕过运福,再观望之时,已没了那宫女的影子,心头大为不快。收回眼光,静静地盯着运福,一动不动。
运福弯着身子,头也不抬,呆若木塑。
旁边的兰虹已经抱起若若,若若挥着小手,唤道:“姐姐!”
高臻娘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向妹妹轻轻笑了:“来了!”
此时,她的脑海中,已然回忆出那个身影。
是她!
宜春公主府里,那个恶梦一般的身影。
呯呯呯!心压抑不住地狂跳,手足也仿佛一瞬间僵硬得无法行动。只有一个念头,不停地在脑中回荡。
原来……背后之人……是李漋。
慕云轩里,早备好了晚食。
吴柔娘唠唠叨叨地嘱咐着儿子,又让高永宪将准备好的山珍野味带回京都。高永宪一一答应了,不舍地看着母亲和妹妹。
高臻娘心思满腹,再多的美味,不过味同嚼腊。
高长逸满意地端详着长子,转头发现了侄女的沉默。
“阿元,今日可有收获?”
冬白见小姐心不在焉的模样,伸手轻轻点了一点自家小姐的背。
高臻娘恍惚抬头,只见厅里一片安静,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尤其是妹妹,黑亮的眼睛里全是关切。
“喔!走得脚都快断了,也没瞧出什么特别的景致。”她尴尬地笑笑,“我也正发愁,回去怎么和先生交待呢。”
心境这种东西,可意会,不可言传,悟与不悟,皆在个人。
高长逸当然明白此中的道理,安慰道:“书画传情,心境未开,不能强求。等你再长大一些,多花些时间,多看多走,慢慢琢磨。这个,可急不来的。”
“是!”高臻娘心虚地低下头,拿着镶玉银筷,拔着银胎金泊碗里的青精饭。
吴柔娘见她还是闷闷不乐,赶紧向夫君使使眼色。
高长逸摸着额头,想了一会儿,猛拍桌子:“对了!”
“啊!”高臻娘倒吓了一跳。
“明日一早,你去澄碧堂看日出。骊阳之景,这确是最佳的,天地一线,光开万物,此情此景,世所少见。”
高臻娘自然也想起了曾祖母说过的故事,心念一动。反正来都来了,看看就看看吧!于是,点头答应下来了。
高长逸和吴柔娘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看日出要早起,高臻娘用了晚食,就直接和若若一起回去,梳洗歇息。
黑绒般的夜幕上,缀满了晶莹的星子,如同孩子好奇的眼光,投下漫天迷离的星光。姐妹两人,并肩坐于东窗前的紫檀胡床之上,望着窗外璀璨星光,听着山间隐隐松涛,凉风阵阵,花香清润。
“阿若?”
高臻娘只穿了浅蓝的小袄,头发披散,发稍微微飘动。
“嗯?”
若若的小袄是浅黄的,身子趴在窗台之上,回头看看姐姐,两只小脚丫光着,肉肉的脚指头个个胖嘟嘟,像一粒粒小葡萄。
高臻娘的视线从窗前的妹妹身上,转到室内,划过厚及脚踝的织毯,落到泥金绢绣的百鸟朝凤立屏。
虽然同样是大内御制的摆设,这殿内室中却处处用了心,皆是女孩儿喜欢的样式和颜色,又不失童趣天真。
“姐姐?”若若探头到她眼前,不停地眨着眼睛。
高臻娘伸手,轻轻摸着妹妹毛绒绒的小脑袋:“阿若,你……常常见到太子…哥哥吗?”
若若摇摇头:盛哥哥应该每天去种菜种什么吧?阿爹说不要打扰,不让她去。隔个三五天,能见上一面,应该不算经常吧。
高臻娘提着的心,暗自松了一口气。
远远守在阁门外的兰虹,垂头挺立,眼睛盯着脚,耳朵听着屋里每一丝轻微的声线。站在她对面的冬白,轻轻打了一个哈欠,眼皮直打架。
姐姐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若若打着小盘算,眼睛闪闪发亮。
记得姐姐以前,很怕太子哥哥的,今天怎么反问起他了?
难道……有奸情?
她仔细端详姐姐的神情,紧张中带着专注,又像是怕,又像是惊,又像是怒,又像是愁,到底什么情况啊?
太…太奇怪了。
静默良久之后,高臻娘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管他到底打什么主意,绝不能让他再害了阿若。
她一低下头,就见妹妹歪着小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高臻娘把若若抱起,放在自己腿上,缓缓开口:“阿若,你还记得以前,姐姐跟你说过的话吗?”
若若眼皮一跳,心里有些发虚:姐姐,你以前天天陪我玩,说了那么多话,到底是哪一句啊?
“关键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阿若!”臻娘一字一句地说,“除了家里人,谁也不可以信。”
这一句,她记得。
若若肯定地点头:“嗯!”
“太子,他不是哥哥!”
“嗯!”
若若想了一下:这也对,他是神一般的存在。
“他不是家里人!”
若若继续点头:“嗯!”
“所以,别听他,别信他!”
“喔!”若若习惯点头。
刚点完头,又觉得不对,心里又涌起源源不绝的疑问。
姐姐一直都害怕太子哥哥,现在旧事重提,难道,他真不是好人?
可是,盛哥哥明明对我很好啊。
高臻娘一直留意着妹妹的表情,见她迷糊的样子,漂亮的大眼睛眨了又眨,满是不解,心里暗自叹气,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阿若,你要记住姐姐的话!”
“喔!”
若若有些纠结,好久没咬手指,此刻又不自觉得又放进口中。
姐姐是重生人士,听她的,准没错。
好吧,珍爱生命,远离太子。
可太子……盛哥哥?
美少年,我的大神,以后都不能再亲近了?
想想,还是有点小伤心的。
阁外值夜的冬白,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她见对面的兰虹像柱子一样直直立着,眼睛睁着滚圆,心头一松,不由合上双眼。坐了一天的车,跑了一天的路,实在是太累了。
兰虹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眼光轻移向上,不出意料地瞟见屋梁上一闪即逝的黑色身影,眉头拧在一起。
十二娘,又跟小姐讲殿下的坏话了。
殿下,该不高兴了。
朝钟未起,倦鸟尚睡,天边虽是鱼白,依稀尚有点点星光。
冬白忙着收拾东西,由冬荇陪着高臻娘,在运福的引领之下,两人穿过寂静无声的小径,来到了澄碧堂。雕花格板的大门里,朦胧一片,只有三交六菱花的窗棂里,透着丝丝光亮。
高臻娘踏进厅里,只觉静水似的默然,让人烦燥的心神也柔柔沉寂下来。她放慢步子,一步一步向前,走到窗边,伸手缓缓推开窗子。
身后的冬荇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
高臻娘没有回头:“去外面歇着吧,让我一个人在这里。”
冬荇犹豫了一下,还是与运福一起,退到门外。
窗外,层林如海,犹自沉睡在黑暗之中。天际云线上,突然射出一道金光,染出薄薄的红晕。
她屏住呼吸,呆呆地望着天边那一线的红。
一点,一线,红日冒出了头,将黑暗扯开了一个弧度。终于,它奋力一跃,喷薄而起,冉冉上升,将整个天空都映得金光万丈。这山、这树、这天地之间,刹那之间,满是生气,扑面而来。
高臻娘被这无声的变幻惊呆了,双手紧紧握住窗沿,都忘了呼吸。
此情此景,一日又一日,重复轮回,可又有几人能真正看得明白?
“扬晖吐火,曜野蔽泽。造化之功,果非人力所及。”
一个淡漠舒缓的声音,在她身边轻轻响起,随着坚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高臻娘只觉一线凉气,沿着脊背冲上头顶,整个人都冻住了。等脚步声停住,她微微战栗着收回双手,用尽全部的力气,才勉强地转过身体。
在她身后,不过三步,立着一个人。
双手背负于身后,巍然而立,气盖山岳,高不可攀,朗朗如旭日入怀。一袭月白长袍,飒然临风,在朝霞的红光中,映出殷殷血色。半明半暗之间,描摹出脸庞的线条,坚毅而刚硬。深邃的双眸,却不带一丝的温度,如同千古寒冰,居高临下,冷冷逼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