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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奇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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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发威的日子,比炎炎盛夏更为闷热,连一丝风都没有。溪边柳树上的蝉,都喘得叫唤不动了,伏在枝上躲荫头。
而冷冷清清了许久的梁国公府,于此初秋余热之中,反而又热闹了起来。大路小径之之上,仆役奴婢来往不绝,既使挥汗如雨,人人脸上挂着喜气。
离家近两个月的九郎高永实,头一次休假回了府。
他先去春晖院给老太太请过安,被杨氏老夫人塞了一肚子的糕点。再之后,拜见了祖父梁国公和祖母,又被徐氏直说瘦,非让着吃了一大碗汤饼,才许走。最后,腆着肚子回到了乐成居。
原来健硕的少年,完全辨若两人。
个子更高,皮肤更黑,人也更瘦,精壮的肌肉,撑得衣服都嫌小。
四夫人王氏上下打量,愣了半晌,越看越心疼,差点没忍住泪水,拉着儿子一个劲长吁短叹。
高永实还是一张憨实的笑脸:“阿娘!您别再哭了!”
休沐在家的高长清,反极为自豪,拍着儿子的肩膀大笑:“终于长大了!像个男人了!”
高臻娘满心欢喜,安慰母亲:“九哥,才回来三日。阿娘有时间来哭,还不如多准备点好吃的呢!再给哥哥新添制点衣服,我看原来的都不合身了。”
高永实可算能舒一口气,心里给妹妹记上一功。还是阿元最贴心,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母亲掉眼泪了。
王氏确是听得进女儿的话:“对啊!是我糊涂!秋雨,快去让厨房里准备,要光明虾炙、红罗丁、仙人脔、水炼犊……还有金银夹花平截,九郎最喜欢吃,一定要备双份!”
秋雨利落地答应一声,转身就向外去了。
高永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有苦说不出,连忙摇头:“阿娘!千万别啊!我哪吃得了这么多啊!”
王氏瞪他:“不行!你都瘦了,还不多吃点!”
高臻娘笑盈盈看着父母和哥哥,这种满室欢乐的场景,竟是难得。
自己就不嫁人,一辈子守着他们。
到了晚间,乐成居里灯火通明,四座七枝扶桑青铜烛树,燃着数十支蜡烛。红檀圆桌上摆满了令人垂涎的菜肴,山珍海味,色香俱全。
高永容面前的金玉碗中,早堆得像小山,腮邦子鼓出,费力嚼着。
王氏还不停地夹菜,高臻娘咬着筷子,实在忍不住了,撒娇道:“阿娘!您都不给我夹?”
王氏瞅瞅儿子,再看看女儿,自己也给逗笑了,立刻给女儿夹了一大块肉:“吃!都吃得饱饱的!”
高长清端着白玉冰纹的酒尊,摸着胡子,满意地端详着儿子:“九郎,入伍月余,可有建树?”
高永容嘴里鼓鼓的,脸上志得意满:“有啊!如今,我可是队正了。”
王氏不明白:“啥?”
高永容咽下嘴里的东西,摸摸脑袋,想了一下:“就是……管五十个兵!”
“喔!才五十个人啊!”王氏算算,大郎高永安是果毅都尉,领兵千人,儿子这五十个人的队长,连零头都不够。
高长清与王氏夫妻多年,一望即知她的心思,笑道:“大郎他们,自幼跟着大哥、二哥在军中,摸爬滚打,领军打仗比吃饭还熟。咱们儿子,骄生惯养的,才两个月,已是不错了。”
高臻娘学着母亲的样子,往哥哥的碗中,放了一块花卷:“九哥,妹妹等着你当上大将军!”
高永容乐呵呵吃下,含混不清地说:“那是…一定!”
高长清仰头喝下一杯酒:“唉!我就是在京都里混日子,何日能像大哥二哥一样,纵马疆场,真刀真枪地杀上一回就好了。”
高永容见状,眨眨眼睛,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那个,我在长安军中,遇见顾家表弟——修义。”
高长清皱起眉头:“顾家大郎?五郎的妻弟?”
二房次子五郎高永宣的妻子顾氏,自出原淮北侯府,正是顾修义的嫡亲姐姐。
高永容点头:“对,是他!往日里,总跟着十一弟的。”
王氏叹道:“顾家如今乱着呢!他父亲出了事,丢了世子之位,流役西北。估摸着,他日子也不好过。”
高臻娘悄声问道:“九哥!他父亲被抓,是因为七哥!那他…还理你吗?”
高永实憨笑一声:“不贪脏枉法,谁会被抓。他又不傻,自然分得清好坏。开始见了我,还挺不好意思。后来,我硬拉他,去喝了一场酒,又像从前一样,叫我九哥了。”
高长清微微颔首:“这孩子不错!能屈能伸,再肯吃苦,将来还会有出息。顾家本来就是军旅出身,从什么文,还是得踏踏实实,一步步来!”
王氏的想法,明显不赞同,语带惋惜:“如今,顾家都降了爵,有人还盯着世子之位。若不是还有一位公主镇着,家都早分了!顾家大郎想靠自己,重振门楣,路不好走啊!”
高臻娘暗自点头:就是,顾家这一世,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翻身无望。
躺在祖宗基业上过日子,只有死路一条。
还有李漋这个杀星在,豪门世勋的苦日子还在后面呢!
想起京都的流言纷纷,她更下定决心,要往骊阳走一趟。
就算再入虎口,她也要探一探明白:前世今生,如此多的不一样,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很快,她去骊阳的机会,来了。
七郎高永宪,终于情窦初开,瞧上了一位姑娘。
前些日子,高永宪参与刑部大牢替囚案,时常与刑部尚书楚正身秘密联络,秘密出入楚府。
于是有一回,在书房偶然遇见了楚大人的小女儿。
小姑娘长得丰姿绰约、气质不凡,而且聪明好辨,熟读律法。就《六律》的判例,与他争论起来,双眼冒火,寸步不退。
那骄傲的小模样,高永宪当时就上了心。
等案子结了,诸事了清,却也再没机会去楚家,愈发地念念不忘。缄默了数日,终是半红着脸,先向祖父开了口。
难得看到自己这个一本正经的孙子能红着脸,说话也结结巴巴的。高传梓捻着胡子,沉思了近一盏茶的时间。
楚正身此人,为官,还算公正廉洁,为人,不偏不倚,老练周道。能坐上刑部尚书的位子,脑袋也不笨,只是名利心略强。自家老五那淡泊之性,道不同不相为谋,做亲家怕是有些不妥。
可惜,难得这个冷冰冰的孙子动了凡心,自己倒不好开口就反对。
于是,他把球又给踢回去了。
“所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七郎,你父亲平日极有主张,他自己的亲事都是先斩后奏。到了你这里,阿爷也不好越俎代庖。去一趟骊阳吧?老五点头了,回来我们立刻请媒人上门。”
当天晚上,一家人聚在春晖院,原本能坐得满满当当的正厅之中,如今只留下高传燊夫妇、高传梓夫妇和王氏、高永宪、高臻娘,以及循哥儿。
八座高大的仙鹤烛台,遍布厅内,照得亮亮堂堂。活泼跳动的光焰,将简单的人影映得重重叠叠,仿佛带回一些往日的欢声笑影。
大家正陪着杨氏老夫人说话解闷,高永宪冷不防出了声,后日他要去骊阳行宫,探望父母和妹妹。
高臻娘正在考较着循哥儿,《千字文》背得如何,听了他的话,立马转过头,脱口而出:“骊阳,我也要去!”
杨氏老夫人随着年纪往上,竟几分耳背,模模糊糊听不真切,追问道:“什么?”
循哥儿最是机灵,立刻跑上前,凑到高祖母耳边,轻亮的童声让整个厅里的人全听得一清二楚。
“十二姑姑要跟七叔一起去骊阳!”
一家子人齐刷刷停下各自的动作,不约而同转过头,看向臻娘。
高永宪轻咳了一声,脸上带着不自然:“阿元,你要去骊阳?”
最夸张的是母亲王氏,居然伸手摸摸女儿的额头:“没烧啊?!”
“阿娘!”高臻娘哭笑不得,拉下母亲的手,“先生说我,画艺不进反退,全无天地宽广之气。需多看,多走,多悟。”
“要看景色,去芙蓉湖就好了。”王氏松了一口气,不以为然,“跑那么远干什么?”
“芙蓉湖,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来来往往全是人,一点意境也没有。骊阳就不同了,有终南,洞天福地,有太乙,险峻天下。”
高臻娘嘟起嘴,开始撒娇。
坐在高传梓身边的张氏,赞同地点头:“阿元说得对,芙蓉湖酒肆茶坊,歌舞不歇,哪有半点清静。”
对面的徐氏蹙起眉:“骊阳,却是太远了一些。”
高传燊满不在乎:“才百里路,快马跑上一个多时辰就到,哪里远了。”
徐氏白了他一眼:“阿元身娇体贵,能马不停蹄?!”
高传燊噎住,对面的高传梓捻着胡须,直摇头。
高臻娘拽着母亲的袖子,把头靠在她肩上:“阿娘,我跟着七哥去,你还不放心吗?让我去吧!阿娘!”
高永宪犹豫道:“阿元,我只有三天假。快去快回,路上……”
“我不怕辛苦!七哥,带上我!登个山,看个景。”
高永宪没话说了,可王氏依然咬紧牙关:“你一个女儿家,出远门不方便。”
“我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不行!”
高臻娘见母亲态度坚决,眼眶都有些泛红。
“让她去吧!”一直静默的杨氏老夫人突然出声,她向臻娘招招手,让曾孙女坐到自己身边,慈爱地拍着她的手,“去吧!趁着年轻,趁着好学,赶紧去。”
“还是老太太疼我!”高臻娘快活地笑起来。
“老太太!”王氏还想坚持。
杨氏老夫人摆摆手:“有七郎在,有家将跟着,能出什么事!骊阳不还有老五一家子嘛!听我的,放一千心,保准出不了错。”
她眼神烁烁,半明的眼睛又闪起光芒。
“我小时候学画,都是阿爹带着我,不但去过终南,还登上了东岳。红轮跃升,天地一线,由昼至明,浩渺壮观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
高传燊摸摸脑袋,冲对面的弟弟使眼色:阿娘还画画?
高传梓都懒得理他:阿娘出身名家,书画琴棋样样精通,只是拘于内闱,不欲为人所知罢。
高臻娘无比羡慕地望着曾祖母,老太太到底有多少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杨氏老夫人从回忆里醒过神,又想起什么:“阿元,你那姨母,是个好的,这个法子,教得对。只是性子太硬了些,像她的先生。”
“您,认识明阳仙姑?”高臻娘一愣,但转念一想:也对,都是前朝的才女,相识也是自然。
“小时候过几面,那时她还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我认得她,她可不认得我。后来……”杨氏老夫人似笑非笑,“你曾祖父,还从乱兵手里救过她一命。我们成亲的时候,她送来一幅画,不知被老头子扔到哪去了。再后来,听说她出家了。真是可惜,一个才貌双全的好姑娘,就是脾气大啊!”
高臻娘的嘴都快合不拢了。
原来救明阳仙姑的居然是曾祖父!
等等,先生说师祖最喜欢画的就是高山流水……曾祖父正是姓高名溪,原来自己师祖心里一直寄挂的就是曾祖父!
她心虚地看看曾祖母:自己还是全当不知道吧!
高臻娘跟着七哥去骊阳的事,就这么拍板定下了。
母亲王氏再不好说什么,由着婆婆安排好出行的车辆随从,又反复叮嘱冬白和冬荇。就连七郎高永宪,也被她叫到乐成居,千关照,万叮咛。
姨母王珏娘临别只说了一句:“用心去看!”
高臻娘倒有些不好意思,这一回看山水,是其次。
她真正的目标,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