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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心境 ...

  •   一瞬之间,高臻娘望着王珏娘,不由浮想联翩:三姨年轻时,肯定是个大美人,自古说红颜多薄命,倒是不错。
      一旁的高永謇,偷偷拉拉妹妹的衣袖:“阿元?”
      高臻娘回头,上下打量他:“八哥!你怎么还在?”
      高永謇压低声音:“我不在这里等着,还去哪?你说,书友进去这些时候了,怎么还不出来?”
      “书友?”高臻娘一时没明白。
      “任年弟的字,他老爹提前给取的。”
      高臻娘懂了,男子二十而冠,行冠礼之时,由长辈取字。像大哥高永安字思民,二哥永容字谦之,三哥永宏字思宽,再往下的哥哥们都还没有。任父早丧,怕亲族无靠,才提前加冠,任文朋年方十五,却可以称为成年。

      “不知道,”高臻娘嘴上说着,心里早有七分把握,“方才胡太医诊过脉,并未多说,看脸色也还正常。”
      高永謇见四婶姐妹两人,凑在一起正说着悄悄话,拉着妹妹走远一些,才低声说道。
      “阿元,你是不知。我在外面,见得多了。这些医者,当着病人的面,总是说,不过积食之症。背着病人,又是另一套说辞,说得要多重有多重,唬得亲朋把银子捧出来,买那些个稀奇古怪的偏方秘药。其实……”
      高臻娘横了他一眼:“胡太医,是太医院的大夫,又不是那些走街串巷的游医骗子!”
      高永謇抬眉瞪眼,嘴里不服气:“你别不信!”
      他的话声未落,却见任文朋从西厢走出,明明眼睛里布满血丝通,偏还抿着嘴,强挤出笑容,看着十分古怪。
      高臻娘心头一跳:果然!

      任文朋步履沉重,走到母亲和姨母跟前,略略施礼,还未开口,王珏娘已经拉住儿子的手腕。
      “阿友,太医怎么说?”
      任文朋张了张嘴,对上母亲洞察秋毫的目光,原本打好的腹稿全忘得精光。
      王珏娘放开手,浅浅一笑:“如实告之,别瞒我。”
      王氏看看两人的神色,心也跟着提起来:“如何?”
      任文朋强忍住悲伤:“母亲,太医说您是……肺寒之症,多年操劳,气血两虚。再若不养,就……”
      他“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哽咽起来。
      高永謇凑在臻娘耳边:“我说不错吧!都是这一套!”
      高臻娘狠狠瞪了他一眼:八哥这张嘴,说坏的,一准灵,真是乌鸦。不由又想起祖母房里那一只黑羽毛的凤首八哥,险险没笑出声。

      王珏娘毫不在意,摸着儿子的后脑勺:“傻儿子,阿娘还好好的呢!”
      任文朋呜咽着:“儿子不孝,连累母亲!”
      王氏反拍拍胸脯,长长舒了一口气,直摇着头。
      “这孩子,把我唬了一跳。有病就治,又不是无药可依。天大的病,有姨母在!看把你哭的,快些起来,别让你娘劳神担心。”
      任文朋止住眼泪,从地上站起,忧心忡忡地紧盯住母亲,手足无措。
      王珏娘笑笑,递给儿子一方帕子:“这么大的人了,还在姨母和妹妹面前挂眼泪,快擦擦。”她自嘲地笑笑,“我这病,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从小在西屋里冻着,早落下了病根。”
      王氏眼光暗下来:“是啊!你那屋子,常年不见光的。”心中愈发愧疚,立刻又提起精神,“如今什么也别多说,你就留在这里。我保证,把你养好,养得壮壮实实了。”
      王珏娘失笑:“大姐!你还当我是孩子啊!”

      高臻娘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上一次母亲说的话:总不能让他们寄人篱下。
      三姨带着任文朋在外居住,又没有仆佣,凡事都得自己动手,必然不能将养。何况,这胡太医开的方子,惯用好药,银钱上也是问题。
      倒不如……
      她打定主意,移步上前:“母亲,三姨母,臻娘有个不请之请。”
      王氏奇怪地看着她:“什么?”
      高臻娘娇笑着,像似撒娇:“方才,女儿见了三姨母的绣画,十分喜欢。不知道,姨母可愿教我?”
      王珏娘闻言,细细端详面前的女孩儿,眼神诚恳,清澈如泉。
      王氏一拍手,抢先同意:“行啊,就这么定!正好,你姐夫十天才着一次家,儿子又去了军中,我们母女两个想说个话都没伴。三妹,你一身的画艺,总得找个徒弟传承不是?就教教外甥女,看在姐姐的面上。”
      王珏娘还是犹豫。
      高臻娘略略一想,已然领悟,眼波流转:“姨母若是不放心表哥?八哥要去国子监住学,与任表哥一起,恰巧能相互照应。”
      高永謇差点蹦起来:谁说我要去住国子监的?
      但瞅瞅眼前的情势,只得摸着鼻子,满口答应:“正是!正是!”

      任文朋从高臻娘开口起,就垂下头,看着一点绯红的石榴裙微微飘动,露出裙下绛色的绣鞋。鞋头绣着翩翩欲飞的蝴蝶,镶着豆大的珍珠,晶莹闪亮。
      少女温润的声音,不依不饶,钻进他的耳朵。
      她的声音真好听。
      像三月柳枝上轻鸣的翠鸟,婉转动人,又像江宁老家屋后而那条小溪的流水声,爽脆明净,曾伴着他度过无数个苦读的夜晚。

      王氏见妹妹神色已然动摇,果断决定:“说好了!你安心养病,别让书友担忧。否则,后年的春闱,他还有心思考吗?”
      王珏娘听了此话,终于点头:“听大姐的。”
      王氏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臻娘!还不给先生磕头!”
      高臻娘心花怒放,上前就要跪,被王珏娘一把掺起:“自家的孩子,哪用行什么礼!”
      “先生!姨母!”高臻娘甜甜地笑着。
      王氏心满意足:“秋雨啊!快去准备,把东边的一庭秋社收拾一下。一会儿,我就去见婆母。还有,你跟着书友回去拿东西。对了,胡太医的药方,赶紧去抓药、煎药!”
      秋雨是跟着王氏从荣国公府陪嫁来的,对这位昔日的三小姐,也是又敬又怜。当下笑着答应:“已经派秋雁去了,过一刻,药就该煎好了。”
      王氏满意地一手拉着妹妹,一手拉着女儿:“这家里头,就该热闹点。”

      傻傻站在一旁的高永謇拉长了一张苦脸:他该怎么跟祖母解释,才着家又要搬出去住?
      转念一想,每次祖父见着他,总摆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顿时又觉得去国子监住,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他拍拍任文朋的肩膀:“书友,看来这回,我们得同窗加同寢了。”
      话音一落,就见任文朋的脸涨得通红。高永謇一路自江南行来,对他也颇有了解,知道任文朋耿直倔强,尤其开不得玩笑,立刻致歉:“随口玩笑,切毋上心,莫怪莫怪!”
      任文朋充耳不闻,绷着脸,低头不语。

      梁国公府的大小事务,依照规矩,于当日呈报至骊阳行宫。
      李漋习惯性屈起右手中指,叩着黑檀云纹的书案,暗自好笑:任文朋这个硬骨头,居然让高臻娘给找到了。看来,重活一次,她也并非一无长进。
      对于任文朋此人,他是又恨又喜。恨他不知变通,屡次顶撞,无视君威。喜他坚忍不拔,百折不挠,力挺新政。
      这一世,让高家赚一个人情,于自己不过举手之劳,将来还是要人尽其用的。
      眼下关键的,倒是另一个人,万力和。
      此人出身工匠世家,自幼多奇思,痴迷机关建构。
      上一世,也是由谋士肖志成推荐,收入麾下。他为大华三军,新创了角端弓、云梯车,还有蒺藜球等火器,威力惊人。为最终平灭肃人,安定边疆,立下卓著功勋。
      这一世,他急着现在就找万力和,只因为若若想要一个树屋。

      一想到若若,李漋孤傲刚冷的眼神,立刻柔软了许多,像千年冰封后的春水流淌。
      “积福!”
      他刚一开口,立在旁边一动不动的积福偷眼觑了自家主子,立刻轻声回禀:“殿下,小主子已经睡了。”
      李漋的眼皮微微一动:从前些日子起,积福就一直称若若为小主子。这称呼,听得倒有几分意思。
      “今日午时,小主子药熏,半个时辰。”积福见主子没动,知道自己答对了,继续垂眸禀报,“歇过午觉,小主子的精神头比往日又好了几分,还拿乳香球,逗狐狸玩来着。”
      李漋叩着桌面的手指,不觉加重了一分。
      积福隐隐感到杀意,立刻调转话头:“很快,小主子就无聊了,本想找殿下玩来着。半路上遇到高大人,被哄着去退醒庐看小鸡,就没再过来。”
      李漋长叹一口气:有老丈人在身边,都不好亲近若若。
      如今小人近在咫尺,自己还像隔着千山万水。每日只能趁着她熟睡,方能看上一眼。
      长此以往,如何才能让若若离不开自己呢?

      半个月后,曾经沸沸扬扬的替囚案,像一去不返的时光,很快不再是京都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初秋虽至,酷热未退,朝野上下,私议的焦点,又集中到宋王与周王的上位之争,一样是热火朝天。
      因为刑部侍郎的出缺,宋王和周王斗得难分难解。
      宋王的靠山,原本是何贤妃娘家景城伯府,和姻亲同戚的淮北侯府。自从赐婚之后,茂国公府的谢植甫脱颖而出,就成宋王阵营的领军。淮北侯府突然降爵,各房人马为了世子之位,尤在内斗,相互揭短,分崩离析。
      宋王失了一个重要助力,自然想法设法,要扳回一城。谢植甫的主意,就动到刑部侍郎这个位子上面。无奈,谢家被高家打压得狠了,居然没找着一个拿得出手的人选。三五次在朝堂上举荐,都被吏部批驳下去。
      而周王如今得了高人指点,更有明德帝的宠爱。投在他麾下的,多是科仕出身的官员,除了不成气候的荣国公府,并无世勋支持。但他们的阵营,最不缺的就是头脑灵活、善于钻营的能吏,拉党结派,颇具规模。
      周王举荐的刑部侍郎,就是自己的得力干将,原刑部郎中罗莆之。可惜话刚说出口,就被人揭发,罗莆之早年在关内道任别驾之时,收受贿赂的旧事,立刻罢职免官。
      他们两败俱伤,最终,还是由尚书令高传梓提名,原吏部给事长孙荞调任刑部,一锤定音。

      一庭秋社,遍植槭树,枝繁叶茂。至日循西陆之季,满庭皆红,染尽秋色,故此得名。
      王珏娘住进此间,甚喜其静,每日于庭中作画,笔耕不辍,全然不把自己的病当回事。
      徒弟高臻娘,将原本每日到采篱斋的时间,改为至此学画,日日苦练,丝毫不敢懈怠。
      上一世钟爱书画,原是为了争“京都第一”,入宫之后,也坚持了一段时日,聊以打发漫漫深宫岁月时。生了琅儿,再无闲心,渐趋荒废。
      这一世,重新拿起笔,静坐纸前,心里的百般情绪,都会随笔尖流泻而出。只是书法精进,画却止步不前。

      练了些时日,王珏娘看了她新作的山水,忍不住皱眉,又让臻娘取来平日的习字,沉吟良久,方才开口。
      “臻娘,你书法功底扎实,别具一派风格,假以时日,当成为一代大家。书画相通,笔法相承,本是不错。但画之理,笔之法,不过天地之质与饰也,画之真义还在于心境。”
      高臻娘凝神细思:心境?
      王珏娘见小姑娘拧着眉,一番苦思不得解。便拉携着她的手,两人在窗边的竹榻坐下,静静品了一盏茶。

      “立身画外,存心画中。胸中具上下千古之思,腕下具纵横万里之势。此为画之境。”
      王珏娘的话,淡如清风。
      “像我的先生,多画高山流水,意境幽远浩大。而我偏好近湖远山,淼淼烟波,简拔旷远,就是画者心境不同。你的画,笔墨老练,心境却无,只见眼前山水,却无天地之宽。”
      高臻娘似懂非懂,眼中露着迷惘。
      王珏娘浅笑摇头:“这等心境,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懂的。我先生明阳仙姑,从皇家金枝到古佛青灯,走遍山川乡野,目睹人世悲欢,才略有所悟。”
      话没说完,她忍不住轻咳一声。
      高臻娘连忙问:“姨母,今日药可吃了?”
      “吃了,这些日子好多了,难得才咳一声,你就这般紧张。”
      “姨母!”高臻娘撒着娇,眼睛闪亮,“您给我讲讲明阳仙姑吧!以前,我只五叔提过,却不甚详详。”
      “先生,不太愿意讲她从前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
      “那您如何能拜她为师?”
      王珏娘眼前浮现起两个影子。
      “我阿娘,与我先生是幼年旧识。末世兵乱,我娘家破人亡,几经辗转,落到王国海的手里。”
      听姨母直呼父名,丝毫没有敬意。高臻娘倒不惊讶,有些人是不配称之为父亲的。

      “先生的运气,比我娘好多了。皇城攻破之际,被忠心的老嬷嬷扮成小内侍,逃出生天。后来,太祖进京,落入乱兵,又为人所救。太祖面前,她不愿沦入浊世,自请出家。”
      说着,王珏娘似乎想起什么,带着几分困惑。
      “那位恩人,先生倒一直挂在心上,只是从不说他是谁。”
      高臻娘乍然明白其中的意思,眨着杏眼,装作不解。
      “先生常说,人若无情,便不为人。佛本无情,才能成佛。”王珏娘感叹道,“这乱世里,身不由己,才显情之珍贵。”
      她停顿了,见徒儿还是一副震惊的模样,心念一动。想起这几日,姐姐私下与她的谈话,于是又斟酌着开口。
      “臻娘!别人的事,再如何波澜起伏,也是别人的。我们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如今太平盛世,乾坤朗朗。可做女子的,又能有多少的自由。”
      高臻娘垂下眼睛,不由咬着嘴唇:不是论画嘛,怎么又跑偏了?
      王珏娘语重心长:“臻娘,你生得好,命也好,该珍惜。别让你娘太过操心了!”

      “喔!”高臻娘低低应了一声,姨母果然是当了母亲的说客。
      为什么大家,都急着让她订亲成婚?
      长大,成人,就再不是家人疼爱的小姑娘了?
      她只想着陪伴父母家人,为什么非要嫁人不可?
      是不是不嫁人,就得去当尼姑?
      果然,女子是没有多少快乐的。

      想到这里,高致娘故作不解:“姨母,那我该怎么做,方能立画之境?”
      王珏娘暗中叹息,这个徒儿,看着天真,心里可透亮。不像大姐的稳重,倒跟自己女儿似的,是个有主意的。不由越发喜欢,想了一想,认真说道:“第一桩,放下笔,走出门。”
      “啊?”
      高臻娘皱起眉,她最不喜欢的事,就是出门。
      王珏娘浅笑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清山丽水,葱笼林木,繁花硕果,虫鱼禽鸟,无一不能入画,无一不能成画。看得多,走得远,心境放宽,画境成真。”
      高臻娘思商着:这样啊!
      出门走走,去哪里呢?
      对了,有一个地方,她正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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