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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问疾 ...

  •   高永宪初入大理寺,一举破解替囚之案,淮北侯府世子、刑部侍郎顾同己被罢职入狱,最终流役西北。
      一并牵连的,还有淮北侯府,被降爵为伯府,二公主南康和驸马被明德帝下令闭府反省,甚至宋王都挨了明德帝的斥责。
      掌管六官的何贤妃一连数日,称病不出。
      失宠已久的苏丽嫔,经大总管顺祥的提点,重获皇帝的召幸。她梨花带雨的小模样,让明德帝又怜又爱,连着三天伴驾清养居。恨得柳昭仪银牙咬碎,撕掉了两叠内造府新上贡的蜀绣绢丝帕。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这时候,高臻娘关心的,是明天三姨要带着儿子前来梁国公府。
      王氏得到八郎和任家母子到京的准信,就派了管事东福的京城南边的通渠码头去接,直接把任家母子两送到国子监旁的小院子里。
      东福回来之后,立刻传话,说任夫人和公子稍作休息,准备明日就进府,来给四夫人道谢。
      高臻娘对这位三姨母,充满了无限的好奇。能养出任文朋,这般与众不同的儿子,会是什么样的女子?

      从前世到今生,她所认识的女子,就没有一个如此胆大、如此不顾世俗的。
      就连婆婆怀仁皇后,即使有“女中尧舜”的美誉,所作所为,依然得遵循皇家的礼制规范。
      本朝不比前代,形制开化,风气宽容,女子能纵马游乐,能经商远行,还能参与朝议。
      开国的太祖李昆,极为厌恶前朝世风,宫妃贵妇都敢谋私乱政,朝庭上下卖官鬻爵,贪污腐化成风,民不聊生。
      所以,后宫不得干政,成为新朝铁律。
      当年蒋皇后受宠十年,横行后宫,仍无力废除太子,即是缘此。怀仁皇后能谋善断,辅佐明德帝登基之后,也只能屈于内庭,掌管大小妃嫔。
      而贵家的女子,更没有前朝的自由。
      除了节庆游玩,就只剩下各府前来往宴请,才能相互走动。别说自主择婿,就是外出求学,也非易事。
      她们的人生,不过是家族联姻、政局角力的法码。
      上一世,自己就是因为父兄得力,才成为李漋的猎物。像霖娘、英娘这样,能择门第相当、知情相识的定下婚约,已是上上之好。像蒋氏姐妹那样,注定成为男人的玩物。
      三姨母以庶女的身份,跟着明阳仙姑学画,已是出格。违抗父命,选中科举入仕的夫婿,而三姨父欣然接受,恩爱多年,初心不改,更为难得。
      凭此一点,就可窥见三姨母的眼光、决心、毅力和坚韧。
      这倒是与任文朋的铮铮铁骨一脉相传。

      高臻娘夜不能眠,思忖良久,不知什么时候才渐渐入睡。等她再次睁开眼睛,阳光早已从窗棂攀上了床沿。
      “冬白!”她从床上跳起,“怎么不叫醒我啊!”
      冬白挑起床帷:“奴婢看您睡得香,没忍心叫。您有些日子,没这么好睡了。”
      高臻娘知道她的忠心,也不责怪,只得催促:“好了,动作快点!派人去问问,三姨到了没有啊?”
      冬白和冬荇手脚利落,连着一帮小丫头,很快梳洗打扮完工,替她描眉净面,换上石榴色的齐腰隐金花衫裙。
      高臻娘不想坐下,让冬白拿了糕点小食,边穿衣边喂她吃,脸上还有些惴惴不安:“第一次见面……就迟……三姨会不会生气啊?”
      冬荇打趣道:“小姐,您是见自家姨母,又不是见未来婆婆?”
      高臻娘伸出纤细的手指,装作要掐她:“尽胡说!没规没矩的!”
      冬荇一个劲求饶,手中却不停,帮她系好腰封上的如意扣,又披上翠色披帛,左右看看,没什么疏漏,这才放下心。
      高臻娘倒是被她无心的玩笑给提醒了。
      上一世,似乎没听说任文朋成过亲,娶过妻。他拒婚郡主之后,没人敢把女儿嫁给他。等他经过三起三落,登上巅峰之时,年过四十,估计也不想成亲了吧。
      真是可惜。

      收拾整齐,主仆三人匆匆出了佳萃阁,红日已是高悬。
      高臻娘知道自己肯定是晚了,去打探的冬菁正巧回来。果然,说是任夫人带着儿子,已在春晖院见过老太太。如今任公子被相爷带去了书房,任夫人则由王氏陪着回了乐成居。
      高臻娘转道乐成居,脚步急切,满腹的好奇之心,压抑不住。

      乐成居里,王氏拉着三妹妹的手,并肩坐在左手边的一排鸡翅木圈椅上,从进门就一直强忍的泪水,滚滚而下。
      “珏娘,你受苦了!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任夫人王珏娘与姐姐瑾娘同父异母,面貌并不十分相似,但都生一双杏眼和高挺的鼻梁。她原本比瑾娘小六岁,生活的磨砺反让相貌更为老成,看着比姐姐还大上几岁。
      “但凡出了嫁,先得顾着夫婿儿女。况且,我日子虽是清寒,却总能过得下去。怎么好再来劳烦大姐。”
      “你啊!就是性子太硬,吃的亏还不够嘛!当年低头跟父亲认个错,他……”
      王珏娘淡淡一笑,打断姐姐:“当年之事,不必再说。荣国公府是何等的地方,向他们低头,只怕如今我坟头的草,都有一丈高了。”
      王氏长叹一声:“这是实话!如今那府里污烟漳气的,我都与他们断了关系。”
      王珏娘冷笑:“早该断了,凭白让他们拖累。”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丫头们的通禀:“夫人!十二娘到了!”
      王氏赶紧拿帕子擦干眼泪,笑着对妹妹说:“是我的女儿,因为家里的女孩子少,随他们兄弟一起排的行。”
      王珏娘顺着她的话音,看向门外,只见盈盈走来一位豆蔻少女,削肩柳腰,体态窈窕。石榴色的长裙,刺满繁花般的锦绣,就像从万花丛中走来的仙子。头上梳着简单的双髻,只戴着简洁精致的饰物,已显出大家雍容之气。她长着和自己一样的漂亮杏眸,熠熠生辉,顾盼生光。

      高臻娘进得厅来,一眼就瞧见自己的三姨母。茶色布服,干净朴素,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鬓边已是半白。面容严厉,嘴紧紧抿着,看向自己的目光里,能觉察出淡淡的慈爱。
      她按下心情,缓缓走向母亲,先施一礼:“给母亲请安!”
      王氏宽慰地看着女儿:“臻娘,这是你三姨母!”
      高臻娘手按在腰间,恭恭敬敬行了福礼:“臻娘见过姨母,姨母大安!”
      王珏娘暗自赞赏:果然是大家闺秀,动静有度,气质不凡。
      “好孩子!”她轻轻说了一句,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姨母没什么好东西,你拿着玩吧!”
      高臻娘伸出双手,稳稳接过:“多谢姨母!”
      她轻轻展开,只见这幅洁白的绢帕之上,远山一只飞鸟,近处一湖一树,了了几笔,画意悠远。
      “啊!”高臻娘捧着丝帕,前后端详,“疏林坡岸,浅水遥岑,无一点尘,真是大家风范!”
      王珏娘眼睛一亮:“臻娘,你也懂画?”
      高臻娘脸上带着一丝红晕:“姨母,我不敢说懂画,是喜欢,略知皮毛。”
      王氏骄傲地看着女儿,忍不住插嘴:“这孩子,就喜欢写字和画画。前些年,半夜里还偷偷地练,着了凉,生了一场大病,可吓坏我了!”
      高臻娘不想母亲还记着那事,含羞低下头。
      王氏继续念叨:“从那以后,我可再不敢让她多花心思。也没个正经先生教,就是跟着她叔父,自己琢磨琢磨。”
      高臻娘抬眼看姨母,见她面色青白,双颊的脂胭显得格外艳红,一双手枯瘦得青筋毕现,心头一跳,猛然想起一个人。

      上一世,自己初入东宫,有一个小宫人叫红渠的,机灵聪明,她偏为倚重。不想,惹恼了身为良娣的谢婧娘。
      冬雨之夜,红渠被罚跪在安澜殿前的院子里,直至天明,无人来禀。
      由此红渠受凉,落下病根,久治不愈,一直憋着咳嗽。再后来,人日渐消瘦,苍白得面无血色,止不住咳嗽,被移至寒宛之中,依稀说是得了肺疾,不久就传来死讯。
      当时,她感慨之余,越发恨起谢婧娘来,杀人都不见血,还心安理得。
      前世听说任文朋进京赶考之时,已是父母双亡。
      眼下看姨母的样子,时不时掩掩嘴唇,轻咳一下,难道……

      甚幽山房,是西府尚书令高传梓的内书房,除了自家亲人,连门生部属从未入内。与高传燊的退思居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书多。
      东西北三面都立着榆木书架,整齐排着经史子集、古册孤本,散出浓浓的书香清气。南面花窗,雕得是酒中醉仙,须发毕现。窗外竹影清疏,在烈日艳阳中翊翊挺立,连投于地上的影子都显得风骨雅然。
      高传梓正直身体,安坐于天然虬根雕成书案之后,眯眼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少年。
      一个,是自家的孙子,排行第八的高永謇,长得和自己最喜欢的二郎相像,奈何性子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话唠起来,嘴都不停。自己常常盘算,将来不如让他去当个御史言官,凭他的毒舌,保准骂一个,倒一个。
      另一个,是别人家的孩子,清瘦刚毅,与这窗前的翠竹,一般风骨凛然。衣着简朴,却不失洒脱之气,带着浑然物外的率真。
      他不由感叹:高家子弟虽个个出类拔萃,毕竟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居然被这个任文朋,给比了下去。

      高永謇被自己祖父的一双老狐狸眼盯着,浑身不自在。
      任文朋却安之若素,眼睛不停扫视着周围书架,眸光闪亮。这是真正爱书之人,见到心头宝物的激动。
      高传梓微微轻了一下喉咙:“书友?这是你父亲给取的字?”
      任文朋不卑不亢,声音清亮:“正是!先父临终之前,我尚年幼,特地为我提前加冠取字,意在教导我,以书为友,求学上进。”
      “你父亲任明礼,我曾调看过他的履历风评,明德二年恩科的进士,为官清正,颇有建树。只可惜过于刚硬,欠缺圆滑。”
      任文朋青涩的眉峰略略收紧,拱手施礼,背脊挺直:“高相爷,圆滑此道,不是所有人都擅长,也不是所有人都屑而为之的。”
      旁边的高永謇,一口冷气哽在喉咙里:他都不敢这么跟祖父回话,书友兄果然有胆量,佩服佩服!
      高传梓纹丝不动,老脸上坦然自若,双唇轻轻抿起,望着对面的少年,并未再说什么。

      门外,传来管事西才朗声禀报:“相爷!乐成居的四夫人,派人来请任公子。说是任夫人病了,已经请胡太医到府诊脉。”
      “啊!”任文朋淡定的眼睛,突然慌乱起来,“母亲?”
      高传梓挥挥手:“八郎,陪着去吧!”
      高永謇匆匆作揖:“是!孙子告退!”
      任文朋端正行礼,深深一揖:“晚辈告退!”
      高传梓看着他俩一前一后,退出书房,又复眯起眼睛:这个孩子,如果像他父亲一样不知变通,以后得吃够苦头,再有机遇,方能大器晚成。
      若是自己出手指点?

      任文朋跟着高永謇一路穿过梁国公府的花园,小桥流水、花木成荫、一步一景、别有洞天。这京都贵家,人人渴求一见的美景,他却无心观看,满脑想的全是自己的母亲。
      自父亲离世,母子两个,相依为命。
      从进京之后,母亲就一直很激动,明明刚才分别之时,她还精神极好,怎么就会病了呢?
      想到这几年,母亲每每在灯下刺绣,长夜漫漫,熬红了眼睛,熬瘦了身体。一经风寒,总要咳上一个月才能转好,又舍不得用药,只寻些草方子来吃,心像刀绞一样疼痛。
      步伐急促,不辨方向,转过小桥,他小跑几步,差点与左边行来的一人,撞个正着。还好后面的高永謇眼明手快,拉住他,退后半步。
      来人也是堪堪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打量两人,目光最后停在高永謇的脸上,开口低唤了一声:“八弟?”
      高永謇惊喜地瞪大眼,松开抓住任文朋的手,张开双臂,扑上前去:“七哥!可想死我了!回来两天了,都没见着你的影子!”
      高永宪侧身躲开,平静无波的脸上现出一丝无奈:“忙着刑部的案子!难得今天休沐,去向祖父回禀!”
      高永謇没抓住人,于是拖着他的袖子不放:“七哥!你都入了大理寺,有什么新鲜的事,跟弟弟我说说啊!”
      “过几日吧!祖父还等着我哪!”
      “七哥!如果你是有官有职有事干,弟弟我可还是一介白衣,一无所有,一穷二白……”
      “咳!永謇兄!”任文朋急得快跳脚了。
      “啊!”高永謇回过神来,一拍脑袋,“忘了大事!”
      高永宪打量着眼前焦急失色的少年:“这是?”
      “我的同窗好友,姓任,名文朋,字书友。”高永謇连忙介绍,“他是四婶婶的妹妹的儿子,我们正要去乐成居。”
      “正是!”任文朋冲高永宪拱手作揖,一把拽住高永謇,“我娘!”
      高永宪眉头一皱:“八弟,少说,快去!”
      高永謇才答应一声,又被任文朋牢牢拖住,只得急急向乐成居赶去。

      任文朋心急如焚,一眼望见乐成居的门楣,也顾不得礼仪,飞奔两步,跨进门内。眼中只看见阿娘和大姨母并肩坐着说话,甩开高永謇,疾步冲到近前。
      “阿娘!您可还好?”
      站在王氏身边的高臻娘被吓了一跳,发现眼前猛然冒出一个瘦高清逸的少年,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秀气的长眉拧成了结,而一副透澈明亮的眼睛,满满关切之意。
      原来这就是任文朋,两世为人,第一次照面。

      跟在后面的高永謇,好不容易喘过气,走上前来行礼:“四婶婶!任婶婶!咦!十二妹妹!你也在啊?”
      任文朋这才发现,姨母身边立着一位婷婷的华服少女,明眸皓齿,正向自己注目。他脸一红,低下头,不敢细看。
      王氏暗自点头,妹妹教的儿子果然家风严谨。
      “你别太担心。都是你表妹,说自己睡得不安稳,非要请御医来看看。顺便给你母亲,也请个平安脉。”
      “如此,多谢姨母!”任文朋松了一口气,依然垂着肃立,视线盯在地面。
      “胡太医在西厢房里写方子,他有话与你说。”王氏吩咐着,“秋雨,你带表公子去!”
      侍立一旁的秋雨立时应声:“是!表公子,请随奴婢来!”引着任文朋往西厢而去。

      王珏娘默然无语,瞧着儿子的背景,眼神全是慈爱。
      王氏赞许道:“三妹,这孩子,你养得好。”
      王珏娘轻咳一声:“他跟着我,吃多了苦。平日里宁可少吃一顿饭,也要买一本书。”
      王氏拍拍她的手:“是我不好,真要早些找到你们母子。”
      王珏娘叹道:“我总记得阿娘临终前嘱咐我的话,人无自立,即如莬丝,一呼一吸,皆由他人。”
      “你啊!你啊!”王氏半搂着妹妹的肩膀,“这些年,从未曾变过。”
      王珏娘低低笑起来,削瘦的面颊漾起光彩,连她眼角每一道的皱纹都显出魅人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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