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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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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里,依然是歌舞升平、客来人往、暗流汹涌。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粉墨流金饰春秋。
宋王才得了茂国公府的支持,本以为大事落定,天下唾手可得。不想,接连着几次三番被明德帝训斥的六弟周王,突然竟如得神人相助,一下子变得聪明起来,除了勤奋读书,日日都到乾正宫请安,快成了最孝顺、最体贴的皇子。
眼见,明德帝夸周王的次数,相比于宋王,不可同日而语。原本偏向他的某一些人,又重新摇摆游移起来。所以当明德帝再一次准许周王上朝参政,宋王李决的脸色立时阴冷,任茂国公谢植甫如何接连使眼色,都掩饰不住。
后宫之内,苏丽嫔被禁足后,柳昭仪成了伴驾清养居最多的宠妃。她膝下的十皇子淮王李溱虽然只有七岁,聪明乖巧,常常被明德帝抱在身边,同进同出,宠爱的程度直逼周王。
连皇长子成郡王李凌都闭门读书,其他皇子更是小透明,纪嫔和十一皇子依然默默生活在宛宁殿中,鲜有人知。
当然,随着高家二郎高永容回到京都,广为流传的还有太子殿下最新的劣迹。
太子失德,居然把名满士林的东隐先生给赶出行宫,流落山野。高先生仙风亮节,接了妻女,带月荷锄,宁可当隐士,也不愿再教太子。
如此这般的太子,实在不能成为未来储君,理当废黜。
很多人心里都这么想,只是没有一个敢直言不讳、上达天听的。
毕竟,废了一个太子,还得再立一个。
这立谁呢?
各怀鬼胎、别有算计的,暗中来往、结党营私的,都趁着夜深人静,悄然出动。就连一向静如古深潭的武国公府,某天深夜子时,也悄然从后角门迎进一位乔装藏踪的贵客。
然而,京都里的一举一动,尽在神策卫掌中,无一疏漏。
艳日骄阳,懒在佳萃阁中的高臻娘,满心都是郁结。
自从小堂妹跟着五婶婶去了骊阳行宫,家里顿时冷清了许多,连杨氏老夫人都有些无精打采。半月前,二哥从骊阳回来,匆匆与她见过一面,直说了毓娘的病情,就忙着准备赴南阳的事。
她反复思量,既痛心小堂妹的病情,更觉此中疑团重重。
上一世,她隐隐约约知道,东宫是有一位神医的。到底是哪一个,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她却从不知晓。
是不是,就是这位叶家的神医?
难道,这一世,李漋早就打算将若若扣为人质了?
他为什么不从自己身上下手,而是改变了目标?
为什么他处处不与前世相同?
高致娘对李漋如今的行事做法,越想越不明白,内心深入,隐约的恐惧让她竟不敢再深思。
高永容安慰她:“恩威并施,为君之道。太子殿下,这一手,比陛下当年,青出于蓝而更胜之!治好阿若,对高家就是最大的恩赐。重要的是,他在告诉我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二哥的话,确是不无道理,高臻娘一时之间,再说不出什么反驳。
高长容知道她的心结:“阿元,无论如何你梦中的事多么真切,并非如实发生。你且放宽心,一切都有我们。”
等换职文书一下,他就急急上任,还好循哥儿没跟着二哥去南阳,留在府中。杨氏老夫人总算还能含饴弄孙,消磨时间。
只有她一个人,怀着困惑难安,忧肠百结,无以商量。
从那以后,梁国公府,略显空空荡荡。
祖父高传燊除了上朝,就是窝在研武厅。等叔祖高传梓从尚书台回府,两个人就一起关在书房,不让人打扰。
父亲高长清,十日轮职,歇了三天,又得入宫。九哥在渭河的长安军中,一个月也没着家,只让人带信回来,说一切安好。
五叔高长逸去了骊阳,十三弟去了崧山书院,采篱斋里就剩下七哥高永宪一个人。他到大理寺后的第一桩案子,就是朝野注目的替囚之案,早出晚归,都人影子都看不到。
高臻娘每日除去给老太太请安,帮祖母徐氏处置一些小事,陪母亲王氏聊聊家常,就再无其他事做。唯一相熟的手帕交霖娘和英娘,又不方便到梁国公府来,再没有小妹妹与她玩,只能教教循哥儿,敦促他识字描红,打发时间。
闲得发慌,愁得发疯。
她觉得就是在春晖院,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连说话高声几分,都能听到回音。总算明白,以前霖娘为什么总是羡慕自家的热闹。
六月十八,艳阳高照,闷热无风,连蝉鸣都无声无息。
高臻娘歇了午觉,依然是头昏脑胀,懒懒无力从花梨镶贝贵妃倚榻之上支起身体,半靠半躺。一只蓝水飘花翠碧镯,顺着玉脂似的胳膊,滑至纤细的手腕。
伴着急急的脚步声,冬荇一头大汗,从门外面顶着大太阳,小跑进来。
冬白望着她额头止不住的汗水,打趣道:“三伏天,正午出门,你也不嫌热得慌。”
冬荇抓过她手中的扇子,拼命扇了一会儿,缓过劲来:“这,不是出大事了,我赶着来回禀。”
高臻娘一下从迷糊中清醒过来:“什么大事了?”
“回来了!”冬荇拧着脸,咬着银牙,“八郎回来了。”
“八哥前些日子早就来信了,说这两三日即到。”高臻娘扶着冬白的手,从榻上站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小姐!您是知道的,八郎那脾气。从进门开始,嘴就没停过。嫌弃东庆开门的动作慢,不够精神,显不出梁国公府的气派。觉着西丰大管事眼神不好,连胜云堂左边梧桐树根底下有块尖石头都没看见。就连老太太身边的春黛姐姐,也让他说了,太瘦,扶着老太太准会硌着!”
“哈!”高臻娘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冬荇喋喋不休地继续诉着苦:“奴婢不就是去趁您睡着,找春黛姐姐要一个花样子嘛?一进春晖院,就听八郎在唠叨,赶紧转身就跑,被他逮着,不知道怎么编排呢!”
冬白从她手中抢过扇子,推着她出门:“好了!好了!快去洗洗脸,让人给小姐准备梳洗。八郎如今在春晖院,小姐也得赶过去。”
冬荇不情不愿的撅起嘴,转身去了。
高臻娘半是兴奋,半是无奈:“这家里,要热闹起来了!”
冬白帮她梳理着披散的长发:“好啊!要奴婢说,自从十四娘去了骊阳,这家里就太冷清了。八郎回来正好,有他在地方,静不下来。”
“那是!”高臻娘点头同意,突然想起:八哥到了,那三姨和任文朋,不就也到京都了吗?
高臻娘和冬白来至春晖院,还没走到正堂,远远就瞧见一溜的丫头们,躲在门前的抄手游廊之上,俱是掩声屏息,侧耳偷笑。
“这是怎么了?”冬白好奇地张望。
高臻娘冲小丫头们比了一个手势,止住通禀,自己拉着冬白,蹑手蹑腿掩到门边,向里面望去。
探头一看,高臻娘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正厅里,一人一鸟正在怒目对视,鸟就是十哥给老太太调教的快嘴凤首黑羽八哥,人自然是那位毒舌聒噪的八郎高永謇。他跟二哥是亲兄弟,长得有九分相像,只是没高永容那般稳重老练,倒像个爆竹,一点就着。
蓝袍锦衣的高永謇正双手叉腰,恶狠狠瞪着立在鸟架上的八哥鸟:“扁毛畜生!没大没小!”
八哥鸟抖抖翅膀,不甘示弱:“扁毛,谁?”
高永謇又黑又长的眉毛,都立在脸上,成了一个倒八字:“哈!反了天了!小爷我,还说不过你!你个小短腿,拔了毛,扔进鸡群,都能踩扁!你个没毛嘴,身上的三两肉全长在嘴上了,小心一口气吹出去,收不回!你个黑煤渣!落到土里都找不见……”
坐在最上首的杨氏老夫人,笑得气喘吁吁,国公夫人徐氏连连帮婆母顺气。旁边的张氏,冲着孙子直摇头:“八郎!你跟个鸟斗什么嘴啊!”
高永謇还不服气:“谁让它,叫八哥!”
高臻娘实在是没忍住,跨过门槛,跳到厅里,叫了一声:“八哥!”
“唉!”
一人一鸟,同时转头,齐齐看向她,动作一致。
“哈哈哈哈!”
屋里屋外,笑倒了一片,杨氏老夫人乐得倒在大媳妇徐氏身上,张氏连忙上前扶了一把,自己也是笑得发颤。
高永謇脸涨得通红,抬手指着架上的黑鸟,八哥知道害怕,缩着脖子,从一边滑到另一边,鸟眼珠子盯在动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就你这小样!”高永謇转怒为笑,“没出息啊!嘴皮子不如人,胆小还没老鼠大!等老十回来,让他好好调教调教才行!”
高臻娘上前拉过他:“我的好哥哥,你最本事!最能说!谁也比不过你。”
高永謇打量着几年没见的妹妹,明眸皓齿,肌若凝脂,浓淡适中,修短合度,举手之间,湘纹飘逸,气质雍容。
“阿元啊!”他摸着没胡子的下巴,一本正经地说,“你长漂亮了。”
高臻娘翻了一个白眼:“我怎么觉着,八哥哥你,还没长大!”努努嘴,“跟鸟一样大呢!”
高永謇曲起手指,朝她额头轻弹一下:“敢消遣哥哥了啊!”
高臻娘抱住他的手:“你再不回来,我都快闷死了!”
徐氏皱眉:“阿元!小孩子,别说什么死啊死的!”
“喔!”高臻娘吐了一下舌头,拉着哥哥,规规矩矩坐到祖母下首。
杨氏老夫人总算是缓过笑意,就着春黛端来的茶盅,喝了一口淡茶。
“八郎!以后你在,我每天都笑得牙酸!”杨氏老夫人望着曾孙子,想起什么,叹了一口气,“要是阿若在这里,一准喜欢你。她最爱笑,笑起来……”
徐氏和张氏对视一眼,赶紧打断,不约而同出声打断。
“母亲!阿元陪着爹娘,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是啊!母亲!就不还有八郎陪呢?等七郎到家,让他们一起跳胡旋舞,给您看!”
七郎高永宪和八郎高永謇出生不过差了三天,两个人一起长大,小时候还被好事的大人打扮成双胞胎的模样,一起跳胡旋舞,彩衣娱亲。
当时,自己已经四五岁,记得很清楚。后来,两个人渐渐长大,性子南辕北辙,一个好静一个好动,再玩不到一起。常常是八哥跟在七哥后面追,七哥不耐烦,直接爬上树。
后来,八哥随三伯去了南边,越发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而七哥则反而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高永謇苦着一张脸,求救似地望着白发苍苍的曾祖母:“小时候的事了,现在怎么成啊?!”
杨氏老夫人倒来了兴致,一个劲点头:“好啊!”
高永謇用手撑着自觉变大的脑袋:“祖母,老七什么时候回啊!他别以为这是我出的主意,又要训我一顿了。”
张氏想想:“这个,说不好!他不是在大理寺,就是在刑部,天知道什么才能着家!”
刑部大牢,关押的都不是一般普通犯人。各地押解上京,需三司会审的监候死刑犯人;十罪不赦的重犯;还有京畿地区直辖的待罪囚徒。
牢房深暗,终日不见阳光,巨大的青条石铺成的地面,绝无逃狱的可能。每一间牢室,三面为墙,一面立着婴儿胳膊粗的铁柱,两根之间仅能伸至手肘。里墙上早不复原本的白色,满是一大片一大片黑紫色的晕迹,壁顶甚至有星星点点的污痕,令人不寒而栗。
进门处的两壁之上,插着一排火烛,晦暗的光亮,向幽暗窄长的通道,投出半明的光芒,透着狰狞的绝望。
一个穿着刑部狱卒制服的瘦长人影,半弯着腰,提了一盏晕黄的灯笼,身后跟着一个左顾右盼、慌里慌张的小胖子。
门口小室之内,昏昏欲睡的张牢头,猛然警觉,大声吆喝:“谁啊!”
“我啊!”小胖子脱去罩在头上的斗篷帽,露出一张略带肿胖的脸,原本是眉清目秀的少年,面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疤痕,烫伤后的新肉带着虚肿。
张牢头瞄了半晌,认清之后一个激灵,身体都有些发抖:“苏小爷!你!您怎么……又回来了?”
他挥挥手,让后面跟着的两个狱卒去把风。
苏小弟摸着肚子:“替囚的事,查得太紧!我姐从宫里递出话,小爷想来想去,还是回来稳妥。”
张牢头哭笑不得:“您可放一百个心啊!我们上头有人,天大的事,都能给圆过去。您说说,都出去了,还回来!我再把您送回去?这合适吗?”
苏小弟清清喉咙:“我还在牢里呆着,比较安稳。那个,让牢里那人赶紧出来,我进去。还有,把钱退了。”
张牢头瞠目结舌,张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退钱!不可能!”
苏小弟仗着姐姐丽嫔,一贯横行京都,上前揪住牢头的衣襟:“啊呀!小爷我自己回来坐牢!还想收钱!”
“这?又不是我让您回来的!”张牢头掰开他的手,推了一把,生气地喝道:“苏小爷!事都办好了,人也找全了!拿出去的钱,怎么可能要得回来!”
“要不回来也得要回来!”苏小弟用眼睛瞄了一眼身后,那瘦长的狱卒立在烛光的阴影之中,一动不动。
“退不出钱!小爷我跟你们没完!我找我姐姐!我找我外甥!”
苏小弟狐假虎威地挥着拳头,牢头着在急了,把脸一沉,眉目狰狞。
“我说苏小爷,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钱,我既然敢收,就不怕找麻烦!你后头有丽嫔,我们后头也是皇亲国戚!到时候,谁怕谁还一定呢!”
苏小弟暗暗咽了一下口水,硬着头皮,装横瞪眼:“怕!小爷我还没怕过谁呢!说出来听听,看小爷怂不怂?!”
说着伸手,又要来抓牢头。
张牢头也恼了,一把拧住他的手腕:“哼!宋王爷,您怕不怕?”
“宋王?不可能!”苏小弟拔浪鼓似地摇着脑袋,“你哄谁哪!宋王管的是户部!跟刑部屁关系都没有!”
张牢头冷笑:“宋王爷还有个亲姐姐啊!二公主附马的亲哥哥,不就是咱们刑部的侍郎大人嘛!”
苏小弟长舒一口气,差点瘫在地上,冲张牢头咧嘴一笑:“我的亲娘啊!可算是说了!”
张牢头只觉背上一惊,暗道不好。
“刑部侍郎顾同己,淮北侯府的世子爷,偏偏贪脏枉法,胆大包天!”
那个影在昏间之中的狱卒踏前一步,抬起一直低垂的脸庞,一双锋利似刀的眼睛冰冷直视,英俊的五官像用石头凿刻而成,坚毅不屈。
“你!你是谁啊!”张牢头倒退一步,手按上腰间的配刀,眼光狰狞。
“大理寺评事,高永宪!”
随着他朗然洪亮的话音,紧闭的牢门被冲开,一队持刀的差役潮水般涌入,后面跟着一位着紫袍官服、腰悬金鱼袋的中年人。
张牢头一见,立时像被抽了骨头,跪倒在地,叩头不止:“楚…楚大人!”
刑部尚书楚正身,不过四十五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雄心勃勃之际,突爆自己辖下出了替囚的大案,本是又惊又惧,一时无从着手。
好在有右相高大人,穿线引线,他同意与大理寺合作,以苏小弟为饵,引蛇出洞,果然问出了幕后之人。
一想到平日里,顾同己对自己的尚书之位,早已虎视眈眈,暗自庆幸,这回是一箭双雕。
他双目如电,盯着张牢头,掩不住的得意:“张牢头,签字画押,如若当堂指正,许你戴罪!”
张牢头立刻磕头如捣蒜:“是!小的愿意指正!小的愿意戴罪!”
高永宪冷冷看着张牢头被押走,心中无限忿慨:正因为有这些人,以权乱法,才让天下无公平法理可言!可恨!
一旁的苏小弟,畏畏缩缩凑到他跟前:“高大人!我……”
高永宪眼皮都没抬一下:“还不去自己牢里呆着!说好以功抵罪,权当你没犯买人替囚!”
苏小弟傻了眼:啊!这就是你说的以功抵罪啊!
高永宪面无表情,冷冷瞅着他:“老老实实呆足两年,否则……”
苏小弟全身发冷,一溜烟往牢房里去:“去!我马上去!”
心里欲哭无泪:我的好姐姐!我的好外甥!我怎么会惹上这个活阎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