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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结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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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若从餍足的美梦中醒来,先花了一分钟的时间,盯着头顶上珊瑚红的帐顶,数着百花盛放的图案里有多少只翩翩蝴蝶。才数到二十,她就失了耐心,转着小眼珠子,又不想起床,扭着身体在大床上翻滚起来。
这床比自家原来的小床大了一倍都不止,铺得又软,她开心地从外侧滚至内侧,直到撞到床边的立屏才停下。她爬坐起来,摸摸立屏上雕刻的花纹,披着彩帛的仙女,踏着祥云,舞动身姿。
哇!光这个床,就得值好多钱吧?
她又习惯性地把手伸到嘴巴里。
唔!
嘴巴里传来又凉又麻,微微还带着轻轻的刺痛。
她吐出手指,扇着小舌头。
什么东西啊?!
低头一看,自己白玉似的小手手上,好像有一层透明的药膏。
若若忿忿地想:谁干的?开什么玩笑!我吃自己的手,碍着谁了?
脑子里立刻闪现一张魅惑的笑脸:吃手手,会不好看喔!
她郁闷地皱起小鼻子:不吃就不吃嘛!谁让你比较大只。
兰虹听到床上的动静,轻柔地挑起床帷,用碧玉帐勾挂牢。
容嬷嬷无限慈爱地向她张开双臂:“小姐,该起床,用早食了。”
若若扭过身体,慢慢爬到床边。
咦!
今天妮妮怎么不跳上床了?
她伸头一看,狐狸妮妮老老实实蹲坐在床前,起劲地摇着尾巴,就像一只讨好主人的狗狗。
明明是只狐狸,非要当只狗狗。
哪里学来的,笑死宝宝了!
容嬷嬷和兰虹动作舒缓又麻利地帮她梳洗完毕,换上鹅黄云水绢制成的小襦裙,穿上青麻绣着珍珠的小鞋。
若若不要抱,自己“蹬蹬蹬”跑出门。
缀绵阁和家里不一样,房间特别高,摆设物件不多,却低调奢华。她边走边看,好奇地摸摸粉彩石纹釉花瓶,碰碰麒麟纹青铜的香炉。
妮妮跟在她身后,不停地摇着尾巴。
“小姐!早食都准备好了!”
容嬷嬷并不催促,引着她穿过正殿,来到西殿。
殿里已经坐着三个人,当中的居然是昨天吓到她的那个叶神医,老爹、老娘一左一右围着他,热切地谈着什么。
可一看见她走进来,三人立刻闭口不谈。
昨天找个医生来看病,今天又是古古怪怪的。这般神神秘秘,难道自己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心咯噔一下,迎着看见爹娘关切的目光,暖意融融,反倒释然了。
这一辈子,有人疼有人爱,生病有什么好怕的。
吴柔娘快步上前,轻轻抱起女儿,怜爱地亲亲她柔嫩的小脸。
“娘!”
若若撒娇地搂住母亲的脖子。
吴柔娘抱着她,走到案几边坐下:“阿若,睡得可好!”
“嗯!”
若若冲高长逸招招手,示意老爹把脸伸过来,重重亲了一口,唤一声:“爹!”
高长逸满足地摸摸她脑袋上两条小辫:“阿若,真乖!”
若若注意到那个叶神医,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故意不理会,转过头拍起小手:“饿!饿!”
容嬷嬷轻轻击掌,随着掌声,门外走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宫装侍女,神色端庄,手里的朱漆托盘里是镶金白玉的碗盏筷匙。后面跟着一个蓝衣小内待,十几岁的模样,瘦小精干,一双眼睛伶俐活络,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子。
前面的侍女将托盘捧到几案之前,容嬷嬷上前,先用放着的银匙一一尝试。
若若瞪大眼睛,看容嬷嬷动作熟练,神情自若,肚子里又涌出疑惑:这就是传说中的试毒吗?容嬷嬷好像熟门熟路的样子。
对了,她是太子哥哥派来的,应该也是宫里出来的。
说起盛哥哥,他对自己的关心,还真是不少。
打小就派人到她身边,到底为什么呢?
容嬷嬷验过毒,才将金玉碗盘一一呈放到几案上。
一碗散着清香的粥,一碗八色的糕点,一碗薄如纸的肉片,旁边是蘸酱。
若若已经没力气再胡思乱想,小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伸着手就去抓几上的玉匙。
吴柔娘抢起一步,拿起玉匙:“乖,阿娘喂你,可好?”
若若点点头,张大嘴。
吴柔娘才喂一匙粥,若若只觉爽滑的轻粥,带着丝丝的甜味,又好像有淡不可察的药味。
“好吃吗?”吴柔娘满怀期待地望着女儿。
“好!”若若指指糕点,蓝衣的小内侍立刻放下手中的篮子,单膝跪地把玉盘举到她面前。
“小姐!”
若若扫视一圈,最后伸手抓了一块绿色的,放进嘴巴,茶香的清淡,凉凉的甜度,好吃。
见女儿吃得畅快淋淳,高长逸提着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不住地赞赏叶维:“叶大夫,这都是你调制的?”
叶维志得意满,胡子都翘得高高的:“玉桂仙君羹、八仙盘、绯羊肉,暖中补虚,益气健力,又开胃消食。这食补,比药补更见长效啊!”
“一日三餐都是这些?”
“当然不可能!中食是青精饭,配上鱼鲊;晚食用乌雌鸡羹。”叶维观察着另一边的小娃娃,“按着小姐的状况,我会调配不同的食谱,保证又好吃又强身。”
“那就有劳先生了。”
叶维拧着眉头:“今日,小姐起得晚了。明日,卯时一刻就需起床,跟我学练养气之法。”
“啊!”高长逸瞅瞅女儿,有些为难。高家的子弟从小就练功,都是卯时晨起,站一个时辰的马步。他自己和两个儿子,俱是如此。可小女儿娇生惯养的,从未早于巳时起床,却有些难了。
叶维自顾自捻着没几根的胡子:“三天一次药浴,十天一次药熏,还得派个贴身的人跟学着。女儿家身娇体贵,有些事,我多少不太方便。”
容嬷嬷一只耳朵留心着他们的谈话,听到这里,移步上前施礼:“五爷,还是让兰虹去学吧。她心细,学得也快。”
高长逸犹豫,因为行宫不比寻常地方,此次前来,人手都是挑了又挑。柔娘只带了人小机灵的菊屏,女儿身边除了兰虹就是容嬷嬷。让兰虹跟着叶维,确是最好人选。只是容嬷嬷一个人,年纪大了,就怕顾不过来。
容嬷嬷明白他的心思:“太子殿下,已经派了人手,专门服侍小姐。那位翊芬姑姑,在宫中多年,规矩周道。还有一个运福,自小在行宫里长大,人聪明,路又熟,俱听老身的调遣。”
高长逸点头同意:“既然如此,就按嬷嬷的意思办吧!”
“是!”
容嬷嬷还没退下,叶维先抢指着前方,语气不容置疑:“吃七分饱即可,过了要积食,不能再吃了。”
吃得正欢的若若听到怪叔叔大声的命令,立刻抓起盘里最后一只黑色的仙卷,塞到嘴巴里。
容嬷嬷指挥翊芬把几案上的玉碗玉盘收走,若若意余未尽地盯着。
运福有眼力地捧上果篮:“小姐,尝尝果子!都是早上刚摘的,最新鲜。”
若若瞧见篮子里饱满的蜜桃、红润的樱桃,还有翠绿的香瓜,立刻伸出藕节似的小手。
兰虹取出一颗洗净的水桃,递到若若的手里。
运福借机凑上前,笑成了一朵花:“小姐,这可全都是殿下亲手种的。”
若若从桃子里抬起头,眼光闪闪:“喔?”
抱着女儿的吴柔娘,同样十分好奇:“真的,太子殿下,还种果子?”
高长逸走过来,从妻子手中接过若若,解释道:“是真的!殿下这本事,出人意料!我到行宫这些日子,没给殿下讲过学,倒是殿下教我种菜种果,受益非浅啊!”
若若来了兴致,双手转动父亲的脑袋,朝向门外:“阿爹!看!看!”
宛延的藤蔓挂竹子架成篱笆之上,阳光透过树隙投下光照,绿油油叶子茁壮成长。分割整齐的土垅里,竖立着精神的秧苗。若不是一旁飞檐斗拱的宫墙,琉璃瓦闪着金光,都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安静的农家小院。
李漋额头带着汗滴,挽起布衣的袖子,小心地将秧苗绑在竹枝之上。他直起身体,满意地看看自己辛劳的成果。
若若安静地站在田边,看着李漋。
原来,美人当农夫,秀色即可餐。还有麦色的壮实肌肉,滚落的晶莹汗珠,畅意自在的神态,都是极赏心悦目的画面。
那种出的果实,会不会格外好吃?
李漋终于转过身,只见一个鹅黄纱裙的小娃娃,睁着纯净明媚的眼眸,向着自己憨笑,于灿烂阳光中,恍若翩然降临小仙女。
李漋只觉得心跳于一瞬间停止了。
回过神来,却反皱起眉头:“小师妹来了!日头大,小心晒着!”
后头守着的运福,赶紧小跑上前,举着一片蒲扇大的荷叶,为若若挡去直射的太阳。
“盛哥哥!”
若若见他走近,欢快地叫起来。
李漋蹲下身边,温柔低语:“乖若若,盛哥哥,只能叫给我听,可不能让别人听见喔!”
手里举着荷叶的运福,差点没找个地洞钻进去,他求救地看向一旁拎着水桶的积福,积福一脸自求多福的表情,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若若小眼珠一转:“嗯!太子,哥哥!糖!”
李漋欣慰地抱起她:“真乖!糖可不能多吃!不如带你去山里玩,可好?”
若若大喜过望,“啵”地一口亲在他脸上。
随后而来的高长逸和吴柔娘大惊失色,若若从小就喜欢亲人,家里面,从杨氏老夫人起,到循哥儿,没逃过。反正她还小,自家人也就算了。可太子殿下的龙颜,怎么能随便非礼?
高长逸眼见李漋僵立在当场,有些心虚:“殿下?”
李漋长长舒了一口气:“小师妹的坏习惯,还真不少。”
怎么可以随便亲人呢?
以后,除了孤,谁也不准亲!
若若感觉到他身上的冷意,联想起早上自己吃手手的遭遇。这一下可惨了!非礼了大神,大神很生气,后面会不会很严重啊?
立刻忍不住,汪汪的大眼睛里蕴起了泪花。
李漋可舍不她有一丝一分的难过,心头一软,脸色放柔,哄道:“不怕,改了就是。还想去山里玩吗?”
若若用力点头:“嗯!”
吴柔娘好一会儿才习惯,太子一身农夫的打扮,脚上还着泥水,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完全没有天家威严。
高长逸伸手接过女儿:“殿下,要去山里?”
李漋放下挽起的袖子,积福立刻上前,跪在地上,帮他把裤脚放下。
“退醒庐,建得七七八八了,先生不去看一下?”
高长逸眼睛一亮:“去!”
吴柔娘拉拉他:“退醒庐?”
“殿下为我们选的结庐之地,就在行宫旁边,不过三里地。依山邻水,鸟静人幽,遗世独立,绝佳之地啊!”
的确,是个好地方。
若若站在遮避烈日的树荫里,打量着退醒庐。
雅致秀气的竹篱笆,将三间灰墙茅屋与一小块平整新翻的田地隔开。屋后靠着参天的古松,清澈的溪流从左边小涧曲折向下。小院子里有一棵果树,挂着青青的果子,枝叶婆娑。居然还有两只老母鸡,领着一群毛绒绒的小鸡,悠悠漫步。
和自己想的一模一样啊!
若若心里乐开了花,脚下的妮妮也直了狐狸眼,两只黑溜溜的眼珠死盯着鸡群,快成了斗鸡眼了。
高长逸拉着妻子,站在屋门前,兴趣勃发,涛涛不绝:“柔娘,你看!我要在树下,搭一个石桌,用树桩当椅子,可以月下品酒,可以邀友品茗。”
吴柔娘点头应和:“好!”
“西墙还要种一排竹子,当然还有菊花,到了秋天,必定隽美如画。我们再养两只鹅……”
若若对自家老爹的异想天开,实在无语:这样的位置,这样的房子,这许多的东西,都花多少钱?隐居这事,只能有钱又有闲的人才能干吧?
正想着,不防身体突然被人轻轻举起,稳稳放到横生而出的树干之上,堪堪坐稳。
李漋一手扶住她的背,另一手撑在树干之上。
“若若。”
“啊?”若若不解地望着他。
“喜欢吗?”
李漋浅笑着,烁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若若愣了一下,懵懂地点头:“嗯。”
“还想要什么?”
若若咬着嘴唇: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有太子哥哥这位大神,这样的人生会不会太幸福了?
李漋抬起手,摸摸她的小脑袋,柔软的头发像细细的绸缎:若若太小,得好好养。
“嗯?”若若想起一个主意,兴奋地指指头顶的大树,“房!”
“房?树上?”李漋抬头,看看遮天的树荫,又打量了一下连数人都环抱不了的树干,恍然大笑,“你要在树上建一个房子?”
若若拼命点头。
“这个主意,倒是新奇。”李漋仔细思量之后,姗然一笑,“既是你要的,也不难。不过,得先找一个人才行。”
“啊?”
若若奇怪:什么人啊?
没等李漋回答,一直盯着鸡群打小盘算的妮妮突然“呜”地叫了一声,眼睛转向沿石而上的山道,呲牙咧齿。
李漋立刻将若若搂在怀中,锋利的眼神,望向山道。
很快,山道上出现一队人影,前面的一个腰圆膀粗、气势汹汹,后面跟着一个,长身玉立、猿臂蜂腰。再后面,数十个持刀背箭的劲装侍卫。
李漋拍拍她:“不怕,自己人。”
若若从李漋的肩头瞄过去:对喔,熟人。
来的正是赵达明和徐枫默,两人带着一队千牛卫,来到树下,俱是单膝跪地,给李漋行礼:“殿下!”
“平身吧!打猎回来了?”
李漋轻轻颔首,依然扶着若若。
赵达明站起,抱怨道:“殿下出宫,怎么不多带点人?阿爷可是把您的护卫交给了我,让他知道您这么出门,非得打得我屁股开花不可!”
若若见他这么大的块头,像个孩子式的说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徐枫默静静立在赵达明后面,见若若半倚在太子的怀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迅速消失不见,还是一脸冰封。
赵达明瞪着若若:“咦,这不是高家小表妹吗?”
李漋将若若从树干上抱起,将她抱在自已的臂弯里:“说说,你们打到什么好货了?今晚,可能加餐?”
若若一听到吃的,立刻口水涌出,对着赵达明上下扫视。
“有啊!野兔、獐子,还有鹿。我的箭法,一箭一准。”他的眼睛突然扫到蹲在树下的妮妮,“怎么还有狐狸?”
若苦立刻伸出的小手,指指狐狸:“妮妮!”又点点自己的鼻子,“我!”
赵达明傻兮兮地看看若若,又看看狐狸。
徐枫默受不了他的傻样,伸手按在赵达明肩头:“高家十表弟带回来的,是玩物,不伤人。”
赵达明摸摸肚子:“喔!早说啊,我还想一箭射了,好做条围脖。”
妮妮听了,冲他呲了牙,一溜烟跑到李漋的脚下,使劲摇尾巴。
“啊哈!”赵达明大笑,“这狐狸成精了,还知道拍殿下的马屁!”
妮妮不想理他,扭过头,鄙视地咧咧嘴。
若若秒懂了妮妮的意思:愚蠢的人类,我当然知道,谁是这里的老大。
她乐得前仰后合,勉强搂住李漋的脖子,才没滑下去。
山风清拂,犹带奶甜的体香,盈绕在李漋的鼻尖,快乐的甜味直钻到心里。他轻轻收紧双臂,牢牢抱住宝贝的小人儿。
田园恬静,安稳岁月,山间日月,不知昼长,鸡犬相鸣,恍如世外。下一世,他要陪着若若,过这般隐居生活。耕田织布,自给自足。比当什么帝王人君,强上百倍千倍。
这一世嘛,他与徐枫默对视一眼,见爱将微微点头,知道兵马已经齐备,只待一声令下。飘乎的目光,不再隐藏心意,徒然锐利如剑,锋芒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