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瓶宝宝的穿越本纪》妍吾

4、仇人

　　荣国公府虽是开国世勋十二柱国之一，却是正二品的开国县公府，和梁国公府、定国公府、茂国公府这正一品的开国郡公府，还相差一级。
　　老荣国公王胜，出身豪强，拥兵一方，见太祖势壮，投诚依附。
　　老梁国公高溪却是太祖的亲兵，自幼跟随太祖南征北战，曾为主以身挡箭，亲疏远近，自可分辨。
　　所以王胜征讨前朝庐州王兵败之后，被太祖借机收回兵权，还美其名曰：安享富贵。
　　明德帝年间，老荣国公去逝，王家表面看着风光，底里子江河日下。现在的荣国公、也就是高臻娘的亲外公王国海，早年在战场受伤，卧病在府多年。
　　世子王忧民，也就是王氏的嫡亲哥哥，庸碌无为，身上只有一个闲职，整日饮酒听曲，连王氏都不耐烦他。
　　他的长女王芳娘，在家里排行第二，倒是随母亲杜氏，生得一副娇柔妩媚的好样貌，性子又乖巧可人。又很得姑母王氏的喜欢，常接她来与高臻娘做伴。

　　亲人未报，仇人已至。
　　听说王芳娘要来梁国公府，高臻娘立刻想起上一世，她眼睛血红，执刀刺向自己，形如疯魔般歇斯底里。
　　“凭什么你高臻娘样样比我强！我哪一点比不上你了！我不甘心！”
　　随之而来，利刃入心的痛楚，一股冰凉的寒意从高臻娘的心底里升起，弥漫全身。

　　这一日，高臻娘没穿冬白配好的石榴隐金花高腰襦裙，只着了淡粉落樱窄袖衫，配上千草色长裙，安安静静坐在西厅廊下写字。
　　冬白如往日一般，侍立在旁研墨。
　　臻娘提笔写了一张，冬白放下墨，轻轻将纸移走。只见小姐的字，仿佛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高臻娘写了一张又一张，纸上只有一个字，静。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冬荇来报：“王家二小姐到了。”
　　高臻娘放下笔，抬头望向廊前小径，枇杷树下的花丛小径中，远远走来一行人。最中间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姑娘，穿着芽绿色的宽袖齐胸襦裙，笑靥如花，身姿飘逸，弱柳扶风。
　　她一见高臻娘，远远就招手，兴高采烈叫一声：“臻姐姐！”
　　高臻娘看着她，唇边现出淡笑：“芳妹妹！”
　　王芳娘转过花台，到得跟前，立刻双手拉起臻娘，眼中似泪似雾：“臻姐姐，听说你病得不醒人世，急得我几天吃不下、睡不好的。幸得老天保佑，如今可算是大好了。”
　　高臻娘默默抽回手，脸上依然甜笑道：“是好了，好了才能让我们姐妹继续一起玩啊！”
　　王芳娘脸上喜笑颜开，再次拉住她的手：“臻姐姐，这些个日子，我可想死了你。前几天，听说你醒了，当时就想来看你，可偏家里事多，拖今天才来，你不会怪我吧？”
　　高臻娘摇头：“我们姐妹，怎么会怪你呢！”
　　心中却道，你不是想死我，是想我死吧。

　　眼前的王芳娘才十岁的年纪，依然是孩子的面容，圆圆的大眼睛带着讨好的笑意，毕竟还不是那千娇百媚、心机深重的王淑妃。
　　高臻娘转过头，携她在身后的围屏长榻上坐下，只让丫环们在门外等候。
　　蕉叶剔雕案几上面，已摆好一色胜霜似雪的白瓷茶具，茶鼎、茶瓯、茶磨、茶碾、茶臼、茶榨、茶宪、茶笼、茶筐、茶板、茶挟、茶罗、茶囊、茶瓢、茶匙，一应俱全。旁边小几上，配着一碟小巧精致的红豆透花糍。
　　王芳娘用两个手指拈起一块透花糍放进嘴里，含糊说道：“还是梁国公府的点心好吃了。”
　　高臻娘在案几另一边坐下，缓缓煮起茶来，纤纤玉手，优雅娴熟，烘、碾、煮、点、分，如行风流水，一气而成，盈得满室茶香。
　　王芳娘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都忘了手上的点心，突然开口道：“臻姐姐，你不一样了！”
　　高臻娘手上一顿：“喔？”
　　王芳娘故意歪着头：“变得更漂亮了！”
　　高臻娘“嗤”一声笑出来，横了她一眼：“淘气！就你嘴甜。”方才那娴雅端庄的气势，全然不见。
　　王芳娘这才一吐舌头，才又伸手去拿透花糍吃。

　　等臻娘将茶盅递到王芳娘手边，她向前倾了身体，悄声凑近问：“臻姐姐，你可准备好了？对付谢家婧娘的。”
　　高臻娘皱眉轻皱：“谢婧娘？”
　　王芳娘惊讶：“再过几天，就是牡丹宴了。你不是说，这回要让谢婧娘，在全京都人面前，颜面扫地的吗？你忘了啊？”
　　高臻娘一手捧盅，慢闻香气，轻轻抿尝，许久才回。
　　“喔，这件事啊！”
　　王芳娘伸着脖子，都有些急了：“啊！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高臻娘轻轻摇头：“算了！”
　　王芳娘差点尖叫：“算了？！”
　　高臻娘放下杯子，懒懒靠着圈背：“为了争这一口气，我都病得人世不知，仿佛死过一回。有什么不甘心，有什么好争的，不如开开心心，海阔天空。你说呢？芳妹妹。”
　　王芳娘不想她这样说，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高臻娘见她秀气的小脸上蒙着阴郁，显然不高兴了。但眼珠乱转，定是还在打什么主意。
　　如今的王芳娘还没有上一世的老练狡诈，将她哄得团团转，掏心掏肺、赤诚相待。不过是作戏，她也会啊。
　　高臻娘不理会，慢慢品着茶。
　　一盏茶过后，王芳娘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委屈：“臻姐姐，真能海阔天空倒好了。京都就这么大的地方，今日不见明日还要见。你就让谢婧娘踩在你头上，当这京都第一？你退了一步，难道让人说梁国公府，比不上茂国公府？我都替你觉得不值，凭什么啊！”
　　高臻娘垂下眼帘：“不让她，我怎么比。比漂亮，我们各有千秋；比学识，我确不如她；若说比聪明，我只怕还不如芳妹妹你。”
　　王芳娘吓了一跳，暗暗偷眼打量她，脸上有些不自然，喃喃：“臻姐姐，你是说笑话吧！”
　　却见高臻娘的脸庞，骤然落下两行泪珠，泄气似地说道：“才不是呢！我就是个笨的，什么都学不会，还当什么第一啊！”
　　王芳娘见她发脾气，不由松了一口气。脸上却带出同情与着急，起身绕过几案，坐在臻娘旁边，抱住肩膀：“臻姐姐，你别伤心！我为你出气！我有法子对付那谢婧娘！”
　　高臻娘假意惊喜，按住王芳娘的手：“真的？”
　　王芳娘伏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只见臻娘泪眼朦胧，边听边点头，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心下暗喜。
　　她自然没看见高臻娘身后的右手，已然握得死死，正强忍着满腹怒火。
　　王芳娘得意道：“我大哥已经把人都找好了，保证办得天衣无缝。”

　　高臻娘心中暗笑：这一回，鬼都不会信你！
　　王芳娘所说的哥哥，是臻娘的亲表哥、荣国公府的大郎王鸿博，如今挂名在国子监读书，私底下结交的全是京都的纨绔子弟，一群污合之众。尤其是明德帝宠爱的苏丽嫔所出的周王、晋王，居然和他们混成一片，搅和进夺嫡之争，将来成为荣国公府的第一大罪，被李漋夺爵抄家，连累当了淑妃的王芳娘也失宠。
　　上一世，自己被他们兄妹蒙在骨里，白白背了一个黑锅。而王芳娘却赢了一个明理懂事的好名声，在京都贵圈里名声雀起。更可恨的是自己，事后还被她一番说辞，还以为她是替自己着想，竟又与她和好如初。
　　如今看来，自己是有眼无珠，被这对兄妹的小儿伎俩所骗，才几次三番当了他们的踏脚石。

　　想到这里，高臻娘脸上反露出笑容，热切地抓紧王芳娘：“芳妹妹，若这次真能成，就太好了。我可全托在芳妹妹你的身上了。”
　　王芳娘的手被臻娘抓着痛，但见算计得逞，脸上只得笑：“我们是亲姐妹，自是应当。”
　　高臻娘暗嘲，故意像往日一般和她说此穿衣打扮的话题，亲亲密密一起用过午饭，才依依不舍状，送走王芳娘。
　　王芳娘的身影一点点在远去，高臻娘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依然挂着甜甜的笑容。直到消逝不见，那笑容才转出一丝嘲弄的意味。
　　冬白跟在旁边，看得她脸上的变化，不由心惊肉跳，却听自己从小服侍的小姐，梁国公府的高十一娘，那柔嫩的樱桃小口，挤出冰冷的一句话，轻不可闻。
　　“该！”

　　是夜，月明星眠之时，九郎高永实被冬白请进了佳萃阁。
　　高永实没头没脑地进门就问：“阿元，出什么事了？悄没声息地叫我来，还不让阿娘知道？”
　　高臻娘跳到哥哥面前，笑嬉嬉地晃着他的袖子：“我想哥哥了，不行啊？”
　　高永实放轻力气，爱怜地摸摸妹妹披散长发的小脑袋：“行啊！你想见，我不是来了吗？”
　　高臻娘鼻子一酸，扑到哥哥怀里：“九哥，九哥。”
　　高永实伸手抱住妹妹：“唉！我在！”
　　高臻娘用力把眼泪擦在他身上，高永实故意拧起眉头：“我的新衣服，阿娘才做的。你小心点，脏了，脏了！”
　　臻娘破涕为笑：“脏了，我给你洗！”
　　高永实轻轻推开她：“可不敢劳你大驾。无事献殷情，又有什么事要差谴你九哥啊？”
　　高臻娘拉哥哥坐下，讨好地站在旁边：“九哥，明天能不能帮我去趟城西洛水边的杨村，找一户姓黄的人家。”
　　高永实奇怪：“城西洛水边杨村姓黄的人家？什么人？”
　　臻娘叹气道：“还不为了宜春公主的牡丹宴嘛！”
　　“牡丹宴，我知道，这跟姓黄的有什么系？”
　　“九哥，这个姓黄的人，可是一位种牡丹的高手。他家里的花，姚黄、魏紫都是普通。还有好多奇株的花种，都没人见过。”
　　高永实更奇怪了：“没人见过，你一个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是怎么知道的？”

　　高臻娘一愣，她怎么知道的？
　　还不是上一世当太子妃时，太子李漋为了给明德帝献礼，费尽人力才找到的。
　　明德二十四年的圣寿节，启祥殿前，一夜绽放千株明黄的牡丹，花朵硕大，层层叠瓣，金黄的蕊丝清香四溢，群芳为之失艳，真当国色天香。
　　群臣惊叹，明德帝更是龙心大悦，赞赏李漋“孝心可嘉”，当下为花赐名“御衣黄”。
　　如今才明德十四年，这姓黄的高手，还远在乡野无人知呢。

　　高永实瞪着眼睛，等她回答。
　　臻娘脑瓜一转：“今天芳妹妹来，是大表哥说的。”
　　高永实不屑：“王鸿博？他的话，你也信，别给骗了！”
　　臻娘暗叹，连傻哥哥都明白，怎么自己前世就认不清呢。
　　现下，她只得撒娇：“好九哥，好哥哥，你就帮帮我嘛！”
　　高永实被她晃得没办法，只好点头：“行了，明天不去国子监，我就替你去看一趟。只是试试看啊！”
　　高臻娘乐得抱住他脖子：“九哥最疼我了。”
　　高永实看着妹妹闪亮的眼睛，笑道：“是，阿元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
　　臻娘轻声嘱咐：“九哥，你可悄悄的，别让任何人知道。特别不能让大表哥和芳妹妹知道。”
　　高永实奇了：“为什么？”
　　臻娘嘟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然不能再让人给骗了啊！”
　　高永实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阿元大了，是得长长心眼。你放心，就算没姓黄的，哥哥也一定给你找最好的牡丹回来！”
　　高臻娘心里大喜，这一次的牡丹宴，好戏要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