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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神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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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若受了惊,小脸通红,双目紧闭,拼命挣扎,想甩掉手上冰凉的手指。
李漋龙颜一变,清澈的双眸放出寒光,压抑的声音充满怒意:“叶维!”
叶维浑然不觉他身上的威压,闭了眼睛,全神贯注,三根手指扣若若的脉间,纹丝不动。
李漋知道他行事古怪,却不是无礼之人。一边强忍着怒气,一边轻轻安慰怀中的小人:“若若,不怕,一会儿就好了。”
吴柔娘从一进行宫起,就被夫君拉到后面,见他的样子,似有话可说,可张了几次嘴,也没说出来。
她见女儿跑远,急着追赶,远远就瞧见阿若被太子抱于怀中,还被人抓着小手,又惊又怒:“这?是谁?”
大总管同祥伸出一只手,虚虚拦住高长逸夫妻俩。
“高大人,高夫人,叶神医正在把脉。”
吴柔娘听了,直接摘下帷帽,转头看向夫君:“神医?!为什么要给阿若把脉?阿若怎么了?”
高长逸一直没敢告之妻子实情,眼下又犹豫了,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吴柔娘拉住他:“五郎,你快说啊!”
高长逸半搂着她的纤腰,握住她的手:“等一等,柔娘,等神医诊完再说。”
吴柔娘半是紧张,半是焦急,盯住女儿。
叶维足足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松开若若的右手。
他睁开眼睛,三根手指并不收回,简单说了一句:“左手。”
若若把手藏到背后,委屈地望着李漋:“盛哥哥!”
拖长的尾音,带着讨好,李漋差一点就心软,终究还是哄道:“若若,想吃用莲花做的长生羹吗?”
若若的表情瞬时亮了,黑玉般的大眼珠转了一圈,嘟着小嘴,还是缓缓伸出了左手。
叶维的手指搭上去,又是一盏茶的时间。
幸好太阳已是西斜,余晖已被路边青松探出的荫盖。山风流淌,清凉自来,站了许久,也不觉闷热。
吴柔娘瞅着树下神韵独超的少年,抱着自家一个肉团子似的女儿,一动不动,巍然而立,心中焦急万分。
终于,远远看见叶维收回了手,高长逸疾跑两步,伸出双臂:“殿下,小女还是让臣来抱吧。”
李漋深呼一口气,将若若还回:“叶神医出现得突然,孤情急之下,有些失礼了。先生,莫见怪!”
叶维皱着眉头:“静时脉相如是,动时又不相同。有些隐脉,非惊吓之时,不得显现。勿怪啊,勿怪!”
吴柔娘焦急地问:“叶大夫,我家小女,难道?”
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盯住叶维,叶维张了张嘴,望着李漋,嘴巴紧闭。
李漋一低头,见若若睁大眼睛,目光在叶维和他之前来回探查,一瞬间嘴中满是苦涩涌出,脸上还是笑意蔼蔼。
“孤与高翰林,还有些话说。前面就是澄碧堂,不如,叶先生到那里,细细说与先生、师母听。小师妹年纪尚小,想必累了,先去休息一会儿,用点长生羹,可好?”
若若听到吃的,再不动其他的心思,立刻拍着手嚷嚷:“要!要!”
高长逸将女儿交给容嬷嬷,同祥无声无息地凑上前:“缀锦阁里,早收拾好了,请随老奴来吧!”
容嬷嬷抱起若若,行礼告退,跟着同祥离开。
吴柔娘随着夫君来到澄碧堂,此处临谷远眺,三交六菱花窗望去,层林如海,松涛阵阵,天际云线,一览无余。她却无心赏景,一坐下就追着叶维问道:“叶神医,小女究竟如何?”
叶维捻着小短胡子,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肾主先天,主骨生髓,定生长,决寿数。令千金是不足早产,心肾不交,易神不宁、魂不安、意不固、志不坚。且心阴不足……”
“啊!”吴柔娘没等他说完,两行清泪已经然滑落。
高长逸握住妻子的手:“柔娘!”
吴柔娘哽咽道:“都是我不好!都怪我!”
高长逸摇头:“不!怪我!怪我!如果当日,我陪着你……”
叶维奇怪地看着他们,咳嗽一声,打断两人的对话:“高大人,高夫人,我还没说完呢。”
高长逸和吴柔娘抬起两双泪眼,愣愣地盯着他。
“先天不足,后天可以调养。”叶维摸摸胡子,“刚才按脉,令千金自出生起就精心护养,并没有五缓五短的不足之状。”
“那?”吴柔娘的眼睛亮了。
“如今虽是不错,于一般小儿无异。但年岁渐长,不足之处,自会显现。就像风寒,旁人无事,她必然起热。旁人是小症,于她就是重症。寻常人用五分的药,她只能用三分,一旦过量反会药毒入体,其害犹胜。长年体虚而多病,寿数……怕是不会过二十。”
随着叶维的话,吴柔娘眼里的光,渐渐熄灭,又溢出汹湧的水气。
高长逸闭上双眼,不敢再听,双手已是微微发抖。
“当然,”叶维捻着胡子,得意洋洋,嘴都能翘上天了,“有我在,那可就不一样了。”
高长逸夫妻两人的心情,被他引得,时高时低,时悲时喜。此刻一同止住悲意,眼睛里像长出了勾子,直直盯住叶维。
叶维清了一清喉咙:“我的小姑祖,也是早产。先曾祖父为了小女,绞尽脑汁,订制了一套后天调养的方法。以食代药,滋养补形;药浴针灸,疏通经脉;养气强身,调和阴阳。我那小姑祖一样成亲生子,如今六十有八,身强体健,比我还能吃。生了三儿二女,福寿双全。”
吴柔娘“噌”地一下子站起,冲到叶维面前,就要作势跪下。
“神医,救救小女!”
叶维直接蹦起来,蹿到一旁,连连摇头:“夫人,不敢当!我可受不起您的礼!”
高长逸抢上前,扶住妻子,望着叶维:“神医……”
叶维苦笑着:“高大人,高夫人,太子殿下把我找来,就是给令千金治病的。治不好她,我也别想活。”
高长逸倒吸一口冷气:这也太狠了吧!
“所以说,治好令千金,就包在我的身上。我叶维,保证让她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叶维说完,擦擦额头的冷汗,却见吴柔娘喜极而泣,又是流泪不止,高长逸也是激动万分,环住妻子,不住地说着。
“太好了!太好了!”
山中之月,澄净如练,俯视穹苍,遗世而立。
清浅的月华,散遍骊阳行宫高低层叠的楼阁,催人入眠。只有东边最高的就云楼,还是灯火点点,于晚风中摇曳不熄。
李漋与高永容谈了一个多时辰,甚为尽兴,想必待他回去,与祖父尚书令高右相商议之后,很多事就可以加快进行了。
送走了高永容,他又召见了叶维,听完叶维的诊断,一直呆坐在书案之后,连晚食也没心思用。
“什么时辰了?”
李漋一手支着额头,落地的仙鹤烛台,将他的脸隐得半明半暗。
积福轻声回禀:“殿下,亥时一刻已经过了。”
“嗯。”
李漋坐直身体,双手握拳,撑在案上。
积福偷眼望过去,见他双眼微红,眼角似有泪痕,连忙低下头。
“若若睡了?”
李漋缓缓站起身,转过书案,出门往楼下走去。
积福悄然跟上:“是!小姐酉时用的晚食,吃了整整一碗莲花长生羹,还有蒜酱蒸豚、鲜鱼鲙。许是路上累了,戌时不到就已经睡了。”
“先生和师母?”
“高大人和夫人,陪着小姐一起用的。等小姐睡了,他们还坐在床边看了许久。后来容嬷嬷劝了,他们才去慕云轩歇下。”
李漋边听边走,下楼之后,转到东配殿,在一张九尺巨幅的青碧山水画轴前停下脚步。积福赶紧上前,将左边一张紫檀高束腰蕉叶纹的高花几,轻轻向右拧了一圈。青碧山水的画轴立时连着后面的白墙,无声无息地转开,露出里面一条两人宽的幽暗通道。
积福点上提灯,先一步走入通道。
缀锦阁与就云楼,都是依着一条山石而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从外头看,隔着高高的苑墙,得绕半天的路,才能从这一间走到另一间。实际上,两处楼阁之间的山石早就被凿通,来来往往,不过咫尺之遥。
李漋从就云楼走下暗道,行了百步,已到了缀绵阁的暗门出口。
积福伸手,一长两短,敲了三下。
暗门亦是无声开启,门后有一个宫装侍女,垂手而立。如若高臻娘见了,一定会认出来,正是宜春公主府里弄昏她的那一个。
那侍女双膝跪地:“红翊,参见殿下!”
李漋从暗道踏出来,正是缀锦阁的西配殿后耳房。
“平身吧!以后,你叫翊芬,跟着若若。”
“是!”
他打量了一下红翊,她原本是神策红卫埋在苏丽嫔身边的眼线,后来跟着周王,深得他的依重。此次,宜春公主府的事,自己黄雀在后,一举坏了三个兄弟的盘算。红翊失踪之后,周王疑心是宋王所为,只当她已惨遭了毒手。
就老六那个脑子,想破了也不会发现,红翊藏在骊阳行宫。以她的身手能耐,守着若若倒合用。
李漋想着,倒是得给六弟配一个能出主意的人才行,否则以他的能耐,怎么才能和三哥势均力敌呢?
人选吗?
就他了。
想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声,抬脚出了耳房,向外走去,穿过西殿和正殿,来到东殿。
容嬷嬷正守在东殿门前,看见李漋,轻轻福礼。
“殿下!”
“嬷嬷辛苦了。”李漋站在门前,脸面凝重,止步不前,“若若?”
“小姐累着了,睡得有些沉。”
李漋“嗯”了一声,立了片刻,终于还是迈步走进门内。
房间里一色圆形的紫檀桌椅,没有尖角凸起,系着粉缎绣百花的椅垫、凳套、坐褥。地上铺了厚厚的织毯,绣着缠枝莲纹,踩上去软没足踝。屋子最里面立着一座泥金绢六屏屏风,百鸟朝凤,文羽分明,正是织锦绣庄的精品。屏后有一张紫檀飞天仙女立屏箱床,垂下天蚕丝织就的珊红轻纱,随风轻舞。
蜷在床角的狐狸妮妮嗅到来人的气息,全身的毛炸开,拼命缩起身体,滚成一个毛球,钻入床底。
兰虹卧在箱床宽大的脚塌之上,听到动静,立刻闪身而起,右手缩入袖中。待看清来人是李漋,她才将手抽出,翻身跪地。
李漋冲她摆摆手,轻手轻脚走到床沿,慢慢挑起床帷。
粉缎铺就的床榻之上,若若穿了棉白的贴身小袄,脖子上挂着冰丝暖玉锁,呼呼大睡。恬静的小脸,白里透着红。长长的睫毛,盖住眼晴,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樱红的小嘴撅起,时不时咂吧一下。
李漋满目怜爱,悄然坐于床边。
兰虹跪在地上,头也不抬,纹丝不动,静如石雕。
眼前,如玉一般的小人,似乎只要轻轻一触碰,就会碎裂,消失不见。
李漋一眼不错地盯着,暗自揣度:如果上一世,若若能生下那个孩子,是不是就像她现在这样,可爱得让人心疼。
下一瞬,他的心又被狠银揪成一团,耳中浮起叶维干巴巴的声音。
“高家小姐,心阴不足,于子嗣实是大大不利。如若调养不当,一旦成婚生子,怀胎之后,胎儿需母体精血,精血不足,则母子俱亡。”
上一世,即使若若没有遭那算计,落下胎儿,是不是也撑不到十月分娩,就要离他而去?
他注定,要失去若若?
老天,何其之残忍!
他重重地呼出两口气,忍住眼眶里欲夺出的热泪。
床上的若若依然美梦,浑然不觉,抬起一只小脚脚,翻了个身,露出圆圆的小肚皮。
李漋无奈摇头,拉过透薄轻软的绢蚕凉被,轻轻将她盖住。
忽然又想起叶维最后那一句半遮半掩的话来。
“这个…心阴不足,需保元阴…那个…天葵至后,脉象如无疑常,方可成婚。否则…破身过早,有损寿长。”
气得自己勃然大怒,当时抓起桌上的翡翠辟邪镇纸,劈头就砸了过去,叶维闪身躲过,竟一溜烟跑得没影。
当他是什么人?
若若还是孩子,他怎么可能动分毫邪念!
总得等她长大成年,等她知情懂爱,等她心甘情愿,与自己携手今生。
都等了四十年,等了一生,还怕在多等十年吗?
李漋的嘴角终于现出笑意。
只要若若陪在他身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