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瓶宝宝的穿越本纪》妍吾

47、如愿

　　太乙终南，连绵数百里，为京都之阻，有“九州险”之称，地形多变，道路崎岖，大谷有五，小谷过百。草长林深，猛兽出没，人迹罕至。从太乙左翼的七才岭向南，有一条小径，深入太乙西翼，盘旋曲折，终于豁然开朗。百丈平谷，陈兵三万，人马有序，日夜操练，蓄势待发。
　　南北营帐，星罗齐布，西面有一座点将台，台上立着一位花甲老人，精神矍铄，捻着胡须，远远望着东面入谷的关隘，飞来几骑。为首一匹红马，马上坐着的，正是他唯一的孙子徐枫默。

　　黑衣劲装、身背长弓的徐枫默，跃下马背，将缰绳交给一旁的家将，快步迈上高台。
　　“祖父！孙儿来了！”
　　原本被明德帝下令于府中养病的固原侯徐赫然，背脊挺直，巍然而立。
　　眼前这三万人马，是儿子宣威将军徐知远战死南疆之后，徐家仅剩的最后实力。相比于恒山侯手中的二十万长安军，梁国公府手中的溯北、安西两镇三十万高家军，徐家军不过杯水车薪。
　　他眼含欣慰，注视着英姿勃发的小孙子，这才是徐家真正的王牌。
　　徐赫然摸摸胡子：“达明那小子呢？”
　　“他带着千牛卫去打猎了。我们上山，总得有真东西，才能堵探子们的眼。京都派来的人，可真不少。当然，如今行宫跟铁桶一样，没有殿下点头，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听了孙子平静如水的叙述，徐赫然点头。这藏兵练兵的机密大事，攸关生死，确不能透出一丝半毫。
　　“殿下呢？”
　　徐枫默一脸肃然：“去接人了。”
　　徐赫然奇怪：“什么人？”
　　“高家五婶婶和小妹妹来了，殿下陪着高五叔一起去接的。”
　　徐赫然摸不着头脑：“殿下这尊师之道，未免也太重了些吧？”
　　徐枫默眼前出现一张古灵精怪的小脸，想起那个玉雪团似的小人，冰冷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
　　“殿下，自有道理！”
　　徐赫然不再说话，望着下面操练的军队。

　　终南山下，七才岭御道之旁，两棵古松分植于道帝，恰似迎客之姿，伞盖如云，遮云了艳阳高照。
　　李漋，素衣布服，安坐于树下，闭目养神。
　　高长逸还是广袖长袍，时立时坐，神情紧张，不停眺望远方。
　　积福和运福两个，一左一右，给两人打着扇子。
　　远处山道之上，湛蓝的空中飘起滚滚烟尘，十余骑人马，护着一辆牛车，正向行宫牌楼缓缓而来。
　　李漋睁开眼睛：“来了。”
　　他站起身，立于树下，肃肃如孤松独傲，遒劲冲天。

　　不多时，车马行到行宫牌楼之下，一声吆喝，齐齐停步。
　　中间地青绸帷幔的厢车，由四匹健硕的黄牛拖动，稳稳当当停住，只有车顶檐角坠下的铜铃发出轻脆欢快的声响。
　　高长逸快步来到车前，叫了一声：“柔娘，为夫在此！”
　　一只纤纤玉手才挑开青绸的车帘，里面却蹦出一个娇小的身影，粉嫩樱色的纱衣，衬出明眸玉肤，两根小辫在耳后欢快地跳动。
　　“阿爹！”
　　若若直接从车架上蹦起来，跳到高长逸的怀中。
　　高长逸的心差一点点就从嗓子里飞出来，双臂张开，牢牢抱紧女儿幼小的身体，转了一个圈。
　　他身后的李漋，在若若跃起的一瞬，同时踏上一步，但终究离得远，慢了半拍。只得将伸开的双臂，背到身后，拳头紧握，掩饰心中的激荡。

　　“我的乖囡囡！阿爹想死你了！”高长逸抱着若若，用胡子扎着她的小脸，逗得她咯咯直笑。
　　“阿爹！”若若搂住他的脖子，边笑边转着小脑袋，打量四周，闷在车里大半日，可没意思了。
　　她的眼光，与远处的李漋相碰。
　　咦？好眼熟啊！
　　似乎是……太子盛哥哥？
　　可怎么变黑了？
　　不是如玉的谪仙人，倒成了阳光帅气的少年？
　　他好像很开心的模样，倒少了以往的孤独气场。
　　若若好奇地端详，大眼睛眨个不停，长长的睫毛透着阳光，将墨玉般的眼眸衬得分外迷人。

　　李漋强忍着冲动，想从高长逸怀里一把夺过若若。
　　这几日，他屈尊降贵，和未来老丈人一起荷锄种田，一起畅谈诗文，一起月下对饮，难得高长逸放下戒心，对他有一分夸目相看。可不能再打草惊蛇，让他察觉自己对若若的势在必得。
　　远远瞄见吴柔娘、容嬷嬷和兰虹等人一一下车，后面还跟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金毛狐狸。
　　这是？
　　若若把妮妮也带来了？！
　　自从得了线报，若若和狐狸形影不离。他差点想将它剥皮抽筋，取而代之，好日日夜夜伴在她的身边。
　　眼下见到，心里早是杀意满满：除了我，谁也不能得若若的喜欢。

　　高长逸正在与妻女吁长问短，一路护送前来的高永容，整衣上前施礼。
　　“参见太子殿下！”
　　李漋先扶起叩地的高永容：“高翰林，又是亲自前来？”
　　高永容只觉原本如玉的骄傲少年，比几日前相见，越发锋芒毕露，仿佛似出鞘之剑，令人肃然生畏。
　　他恭恭敬敬，以臣礼自居：“我家七弟有要事在身，不能亲来。我代弟之责，护送叔长，理所当然。况且翰林清闲，正好纵马山川，舒舒筋骨。”
　　李漋轻轻一笑：“说得好，恣意少年，不枉青春。高家七郎，熟读六律，入大理寺，人尽其材，可喜可贺。”
　　想起那位不苛言笑的大舅哥，头皮倒丝丝发麻。
　　“大理寺，是在忙着替囚一案吧？”李漋看似不经意，随口一问。

　　高永容背上一凉：果然，太子远离京都，却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大理寺门前的鸣冤鼓，昨日被一老妇敲响，诉其子为人抵罪，本约好徒三年之刑，抵百金，入了大狱才知是斩刑。狱卒书吏皆为买通，欲逃无路，其母这才首告。但刑部诸司一口咬定，犯人不可能顶替，两下正在僵持之中。
　　高永宪虽只是新任的评事，但大理寺卿正居然直接点了他，同往刑部参察，恐怕也是看中梁国公府的背景。

　　高永容拱手道：“是啊！舍弟，方一入职，就摊上此等疾手之案。”
　　“我看未必。”李漋背起手，望着若若伏在父亲的肩上，还在冲自己张望，心里喜滋滋一片。
　　“以贫易富，这不是头一桩，蛛丝马迹，总是能寻到的。这次宝宜楼的事，苏家那蠢材不也是徒二年吗？苏丽嫔求情，反被父皇斥为恃宠而娇，将其禁足。柳昭仪借机得宠上位，丽嫔怕是救不了自己弟弟。苏家宝贝儿子，怕只好出点血本，他们做事一向不带脑子，不像旁人那么嘴紧。”
　　“啊！”高永容眼睛一亮，拱手道，“多谢殿下指点。”
　　李漋笑眯眯拍拍他的肩：“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高永容的小狐狸眼闪了又闪：一家人，从何说起？

　　一抬头，见五叔高长逸一手抱着宝贝女儿，一身扶着妻子，向他们走来。容嬷嬷和兰虹，提着随身的包裹，紧跟于后。
　　李漋踏上一步抬手相迎，原本落在人后的狐狸妮妮，突然冲到他面前，呲出尖牙，狐眼烁烁。
　　高永容吓了一跳：狐狸毕竟凶性未除，可别伤了殿下。
　　还没等他出声，李漋镇定自若，轻飘飘一个眼神，瞟向小狐狸。
　　妮妮只觉眼前的这个人类，貌似平和，掩不住满身杀意，如同凛烈寒冬，势不可挡。颈后的毛发本能地竖起，呜咽着倒退几步，夹起了尾巴，缩头缩脑，躲到兰虹的身后。
　　若若惊讶地咬着手指头，心里给李漋点了一个赞：果然是大神，气场十足！

　　高长逸长舒一口气：“快来参见太子殿下！”
　　李漋轻轻一揖，毕恭毕敬：“先生！师母！”
　　高永容只觉牙酸：原来如此。一家人，呵呵！
　　吴柔娘戴着帷帽，朦䑃胧胧打量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少年，还一个福礼道：“殿下多礼。”
　　李漋抬眼，看向若若，见她长了一岁，依然管不住咬手指的习惯，不禁揺头道：“小师妹，可别吃了，不好看喔。”
　　若若悻悻移开小手，嘟起嘴，不再看他。
　　“这是太子殿下，你百日时还抱过你。”吴柔娘哄道，“阿若，你身上的玉锁就是殿下送的。”
　　“太子，哥哥！”若若勉强地叫了一声。
　　吴柔娘急道：“阿若，要称太子殿下！”
　　李漋连连摆手，显得十分谦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师妹当然是妹妹，称孤为哥哥，正正合适！”
　　若若歪着头，对上李漋专注的目光，桃花眼里闪着小激动。
　　好吧，反正就是哥哥，我记得，还有乳香球喔！
　　李漋对她的性子探得一清二楚，心领神会：好吃的，有的是。

　　积福见殿下只顾着与眼前的小娃娃对视，心道再下去铁定会出格了，连忙上前打断。
　　“殿下，这一路奔波，想必是辛苦。不如先请高先生带夫人、小姐到行宫歇息。叶神医，早候着了。”
　　李漋回过神，颔首：“也好！”
　　积福一招手，备好的软轿，分别将吴柔娘和抱着若若的容嬷嬷，抬上行宫。
　　运福安排高家的护卫到山下营房休息，又指挥几个小太监，将车上的行李物件全数取下，跟在后面。

　　通往行宫的御阶由巨大的青条石铺成，顺着山势，徐徐而上，并不抖峭。两旁青松古柏，意境浩然。
　　高长逸陪在妻子的轿边，一路向上，一路解说着沿途的风光。
　　李漋走在若若的轿子后面，看着小人儿左瞧瞧右望望，很是好奇的模样。心里格外舒畅，辛苦谋划了许久，终能得偿所愿。从今以后，日日相伴，夫复何求啊！
　　跟在身边的高永容，顺着李漋的目光，落到自家妹妹的身上，疑虑顿生。

　　前几日，他随五叔前来拜见太子，一进行宫，就发现太子居然寻找到了叶氏医脉的传人叶维。五叔立刻眼睛发直，直接跪求，让叶神医为十四妹治病。
　　太子满口答应，唯一的条件就是叶维不能进京，必须把阿若接到骊阳。
　　五叔正有意于终南结庐，二人居然一拍即合，把他甩在一边，越谈越投机，选址在何处，要建什么的房舍，要种什么样的庄稼……
　　等他终于有机会开口，太子早胸有成算，拿出一份名册，让他带回给祖父高传梓便是。祖父只看了一眼，额头就已沁出汗珠，半晌才回过神来：“六部九卿，十五道，四十八郡，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用五年，这朝中就会是他的天下。殿下给高家一个机会，抓不抓住，就看我们如何取舍。”
　　没想到，伯祖父高传燊死活不同意：“上一回他抱着阿若不放手，明明就是试探！把阿若抓在手心里，就握住了高家的命脉。蛇打七寸，他打得什么主意，你们怎么还不明白？”
　　祖父却铁了心：“能治好阿若，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再所不惜。况且，能为人所用，是尚有可用之处。高家的未来，是兴是衰，在此一念。”
　　伯祖父深思良久，最后终于点头。
　　可眼下这情形，他心头极快闪过一个念头，快得连自己都居然不敢相信。

　　李漋自是非比常人，极快察觉到身后高永容狐疑的目光，刻意放慢脚步，感叹道：“阿若这般天真可爱，让人心生怜爱。孤虽有姐妹三人，从来不敢直视于孤，说话都是唯唯喏喏。恭敬有度，亲近不足，等同于无。”
　　高永容斟酌一番，缓缓开口：“天家非比寻常，殿下不必苛求。”
　　李漋浅笑一声：“谦之兄，你们兄妹的感情如何？”
　　高永容一愣，抬头看看前头的阿若，见小娃娃正拉着容嬷嬷，指着路沿树上的松鼠，十分稀罕的样子，不由轻嘲。
　　“臣与十二妹，自幼一起长大，兄妹之情更甚。十四妹，跟臣的儿子年纪相仿，若说是兄妹，倒更似小女儿。看阿若一天一天长大，疼惜，更是欣慰！”
　　李漋点头：“如此，令孤格外羡慕啊！”
　　高永容提着的心，略略放下：自己那念头，真是异想天开。想想太子的年纪，说到底也不过和七郎一般大，怎么可能！

　　“谦之兄，孤记得你入翰林也有一年多了，是否……”李漋停下脚步，“想做些实务？”
　　高永容愣住：“臣的心愿，从未更改。”
　　李漋望着前方不远处，已然出现的行宫飞檐，挺直身体，仿佛如太乙山一样坚韧峥嵘。
　　“谢家经营山南四十年，根基深厚。南阳郡守很快就要出缺，是时候，该松一松土了！”
　　高永容倒吸一口冷气，按下心头的疯跳，深深一拜倒：“是！”

　　骊阳行宫因山势起伏，巧思营建，遍植青松翠柏，掩映着亭台楼阁，池馆水榭。藤萝翠竹，点缀其间，静于物外。季夏时节，油绿橘树，星星白花，散着清香，令人旷神怡。
　　若若这一世长到两岁，除了梁国公府，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桂馨坊的织绵绣庄，还有开元坊里的外公家。如今进了骊阳行宫，万分好奇。也不待容嬷嬷抱，急不可耐，挣脱下地，迈着两条结实的小腿，跑跑停停，走走看看。
　　她瞧见不远有一个池塘，由山涧之上，引水而入，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立刻奔到近前，趴在栏石之上。水中盛开着粉白莲花，或妖娆绽放，或含苞欲羞，莲叶幽然，山风流动，荡漾层层涟漪。
　　“花！花！”
　　她伸着短小的胳膊，探头想去够一朵粉色的重瓣莲花。指尖离得还老远，就有一人抢先替她摘了，递到面前。
　　这个人，手指特别细长，指甲圆滑，十分得干净。一身蓝布麻衣，还带着浓浓的药草香气。身材不高，头戴黑巾，留着山羊似的胡子，年纪看着不大，样子却十分古怪。他的眼睛又细又长，像扫描仪一样，对着自己下下打量。
　　怪叔叔！
　　若若心里打起鼓，莲花也不敢接，一扭身子，转头想法，就这样直直撞进了李漋的怀里。

　　李漋半蹲着身体，接住若若，轻轻将小人儿抱起，柔声道：“若若，不怕，这是叶维，他是医者。”
　　容嬷嬷和兰虹恭敬垂手，立于三步之后。
　　叶维呵呵一笑，深施一礼：“太子殿下！”
　　若若趴在李漋的怀中，熟悉的茶香味，让她倍感安全。她一只胳膊搂着太子哥哥的脖子，别一只手拉拉他的耳朵，凑近细声细语说道：“盛，哥哥，怕怕！”
　　李漋只觉她的声音像注了蜜一样甜，喜得三魂六魄都要出窍了：若若，你果然记得我。
　　轻声慢语，温柔哄着：“若若，不怕，有我在！”
　　有这位大神给她撑腰，若若立刻气势十足，转头看看叶维，理直气壮地伸出小手：“花！”
　　叶维笑呵呵走上前，将手中的莲花递过来。
　　若若手指刚搭上花瓣，却被他闪电似地扣住脉门。
　　“啊！”若若失声尖叫。
　　吓死宝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