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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离家 ...

  •   仲夏的阳光,从窗棂中射入室内,却被碧色烟罗纱挡在花梨立屏箱床之外,并没有吵醒床上少女酣然的美梦。
      冬白坐在床前的踏凳之上,安静绣着一幅鱼戏莲间的绢帕,时不时眯眯眼睛。
      昨天,小姐过子夜还不入睡,非要出门。跟二公子说了一会儿话,反而心情大好,用了点心,才上床安寝。
      看看时辰,已近辰时,必然是赶不及到春晖院给老太庆请安了。冬白悄然起身,出门吩咐小丫头冬菁,去告个假,只说十二娘睡晚了。
      不一会儿,冬菁去而复返,说老太太正在与国公和相爷说话,今日大家不必请安了。
      冬白放下心,继续在小姐的床前守着。看她睡得香甜,心里也随着高兴,一针一线绣得格外细致。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高臻娘这一觉,直到巳时二刻过了,才悠悠转醒。睡得餍足,雪玉的皮肤透着粉嫩的红晕,湿漉的黑眸格外温柔。
      她才撑起身体,床前的冬白听到动静,上前挑起床帷,将满室的灿烂阳光全数引入。
      “小姐,您可醒了,再睡下去,奴婢都得去请夫人了。”
      冬白利索地挂好床帷,帮她理顺披散的发丝,扶着靠在引枕之上,转身命外屋的小丫头们备好梳洗之物。
      “难得好觉,冬白,你就别唠叨我了!”
      高臻娘半闭着眼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好!奴婢不唠叨!”
      冬白把高臻娘半掺半拖下床,按到床边的镶贝刻通景山水方凳上。
      一旁的小丫头举过铜盘,里面是半温的清水,水面飘着红色的花瓣,散出清新的花香。冬白伸手拧干水中的棉帕,轻缓地为她擦着脸庞。
      高臻娘还是半带迷糊:“二哥呢?”
      “二公子一早就陪着五爷出门了。”
      “五叔已经走了?”
      高臻娘清醒过来,睁圆眼睛。
      冬白手脚不停,嘴上也不停:“唔,走了啊。国公爷和相爷都没上朝,在家陪着老太太,怕她伤心,现在许还在春晖院呢!”
      高臻娘嘟起嘴:“果然是即日启程,一天都不耽搁。”

      冬白将帕子放回铜盆,另一个小丫头又捧着白瓷水盅上前。
      高臻娘就着水盅,用柳枝细盐漱了口。冬白已经拿起妆台前黄杨木的梳子,细细梳理她及腰的长发。
      高臻娘望着镜中娇美的容颜,心里盘算:快马加鞭,半日功夫,五叔和二哥就能到骊阳行宫。一来一回,最多明日,二哥就能回来了。决定高家未来命运,也许在此一举。
      想到这里,心头一沉,镜中可人儿淡淡的烟眉随之蹙起。
      “五叔这一去,不知道如何?”
      “唉!听说,五夫人哭了一宿,临别之时,拉着五爷的手不放,两个人依依不舍,连跟着的丫头们,眼睛都哭肿了。”
      “五叔五婶是恩爱夫妻,凭空分离,自是不舍。”
      “奴婢听说五夫人的亲娘也赶了过来,正在采篱斋呢。”
      “是吗?这消息传得可真快!”
      京都本就是富贵势利之地,好事不出门,坏事顷刻之间就传遍大街小巷。高臻娘不屑地撇撇嘴,随他们人云亦云,反正二哥说得明白,高家这回明着被罚,暗中却是得利。

      她杏眸流转,反露出一个浅笑:“一会儿,我去瞧瞧五婶婶和妹妹。唉,阿若不见了父亲,怕会伤心吧?”
      冬白放下梳子,将她乌黑油光的长发轻轻梳成两股,嘴里答应着:“十四娘还小,想来还不明白吧。”
      高臻娘看着她为自己绕出两边垂髻,用粉色丝带系住。
      “阿若虽小,却是聪明。我常常觉得,她什么都听得懂,什么都看得懂。小脑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冬白想起什么,“扑嗤”一下笑出声来。
      高臻娘抬眼,从镜中望向她。
      “怎么?”
      冬白掩住嘴,忍笑道:“要奴婢说,十四娘想的,就是吃吧!”
      高臻娘转身,嗔笑着手指向她的腰间:“胡说!”想起自家小妹妹那贪吃的劲头,不由失笑,“嗯,是有一点点。”

      匆匆用过早食,高臻娘心里愉悦,看什么都喜欢,连平素觉得太过妖冶的石榴,也瞧着丰硕可爱了许多。她步履轻快,一路与冬白说说笑笑,来到乐成居。
      四夫人王氏站在正厅里,指挥着秋菊等一众人等为九哥收拾行装,有捧着衣服的,有端着食盒的,还有抱着书册的,一片混乱。
      王氏一见臻娘,拉住女儿的手,开始喋喋不休起来:“阿元啊!你来得正好,赶紧帮着参详参详。阿娘头都大了,你九哥这一走,东西带多了又不好,带少了我又不放心!军营不比家里,阿实这回可要吃些苦头了!”
      高臻娘环顾四周:“九哥呢?”
      “被你阿爹叫去研武厅了,说是好好交待他。”
      “喔!阿娘,您就放宽心吧!”高臻娘挽着母亲的胳膊,把她带到鸡翅木圈手椅上坐好,吩咐丫头们放下手里的东西,这才劝道:“阿娘,九哥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平日里,不是您说的吗?让他吃点苦头,才记得教训。”
      王氏叹口气:“话虽如此,我总觉得你们还小,谁想一眨眼就要离家了。”
      高臻娘拉着母亲的手:“长安军,就在城外。十天半月,九哥就能回来一趟。再说了,不还有我,陪着您吗?”
      王氏拍拍女儿的手:“对,还是阿元最好,贴心!”又气鼓鼓吩咐秋菊,“别收拾了,让他就这么去,成天在外闯祸!”
      秋菊比旁的丫头不同,从小一直跟着王氏,说话也亲密一些:“夫人嘴上这么说,一会儿又得心软。吃的要带,用的要带,穿的也要带,九郎的包裹得像山一样大才装得下。”
      王氏被她说得笑出声,瞅着眼前堆着的大大小小物件,不禁自己都摇头了。

      恰好,秋雁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大包裹。
      “夫人,方才大门上的庆管事来过,说固原侯府的管事,刚才送东西到门上,指名给九郎的。他家的夫人小姐不便出门,明日九郎离京,怕是不能亲自来送了,还请夫人转告。”
      王氏眼睛一亮:“快拿来,让我瞧瞧!”
      秋雁捧上包裹,秋菊轻轻打开,瞅了一眼,拿到王氏面前:“夫人!您看,好针线哪!”
      包裹里是一套白棉的贴身内衣,似乎正是高永实的身量。王氏摸摸,布料柔软,针脚细密,可见做衣服的人是用了心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满意。
      高臻娘羡慕地盯着:“定是霖姐姐做的。”
      “这孩子,心好手也巧。”王氏舒心一笑,“九郎有福气啊!快收着,让他带去。看他这一回,还长不长进。”一转过眼,又开始打量女儿。
      高臻娘被母亲盯得有些发毛,立起身来:“五叔走了,五婶婶定是伤心。那个……阿娘,我先去看看。”说着,不等王氏回答,拔脚就往外去。
      王氏瞅着她一溜烟跑没了影,不由叹气:“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秋菊笑道:“十二娘还小,还是孩子。依我说,您是太着急了点。咱们小姐这人品样貌,只怕再大一两岁,梁国公府的门槛都得让媒人给踩破了。多留几年,陪陪您也好。”
      王氏自我安慰:“也对,嫁女儿是大事,总得好好挑挑。”

      高臻娘一路疾行,冬白小跑着在后面追,走了好长一段也不见小姐放缓脚步,只好唤道:“小姐!小姐!慢点!”
      高臻娘头也不回:“快走,别让阿娘逮住!”
      时近正午,幸好空中白云朵朵,遮去了阳光。终究闷热,跑了几步,冬白有些气喘:“小姐!夫人没跟来!”
      高臻娘停下步子,回头看看,见冬白撑着腰的样子,娇笑道:“还好跑得快,如今母亲一瞧我,准又是一通说。”
      冬白直摇头:“您啊!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
      “我才不管呢!当女儿家,多开心的事,嫁什么人哪!”高臻娘催促,“冬白,快些,再晚了,阿若用过午食,又要午睡。今日,我还没跟她玩呢!快走吧!”

      等高臻娘主仆二人,来到采篱斋,吴柔娘正抱着阿若坐在几案之前,看她抓着一把乌木的匙子,自己挖蛋奶羹吃。
      若若小脸上早糊了一片,偏还吃得津津有味。
      容嬷嬷跪坐在若若身边,一手帮她扶着装蛋奶羹的乌木小碗盅。自从若若能自己吃东西了,容嬷嬷就让人备下了这套乌木的碗和匙,又轻便又好拿,于小娃娃用是最为恰当。
      吴氏母女对面,放着另一张几案,高永宕带着循哥儿,一起用着午食。莼菜、胡烧肉、炙鱼,配着飘香的羊肉汤饼,还有新鲜的樱桃,浇了厚厚的奶酪。
      狐狸妮妮蹲坐一旁,死死盯着香喷喷的炙鱼。
      循哥儿一边吃着鱼,一边逗着妮妮:“想吃吗?可你是狐狸,又不是猫,怎么能吃鱼呢?”

      吴氏听到禀报,看见高臻娘进来,立刻招呼道:“阿元,怎么这会儿来了?一起用午食吧?”
      若若小手一举,晃晃匙子,算跟姐姐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和蛋奶羹奋战。
      高臻娘挨着她坐下:“不了,五婶婶,我起得晚,才用过朝食,饱着呢。不是说,吴家老夫人来了吗?”
      “方才我母亲是来过,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这么快?”
      “又没有什么大事,母亲瞧瞧阿若,就赶回去了。如今铺子里生意好,忙都忙不过来,哪有闲空坐着聊天。”
      五叔被贬出京,还不是大事?!
      高臻娘倒有些奇怪,不是说,五婶婶眼睛都哭肿了吗?她细细瞧着,见吴柔娘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悲伤的表情。
      “那七哥呢?去大理寺了?”
      吴柔娘的目光落在女儿的身上,满是慈爱:“是啊!七郎送完他阿爹就往大理寺去了,让他多等一天,都等不及。怎么了?阿元有事啊?”
      “五婶婶?”高臻娘绞起手指,“五叔这一走……”
      吴柔娘见她欲言又止,思量片刻,明白过来,灿然一笑:“阿元,你是怕我伤心?”
      她怀中的若若转过头,眨着大眼睛,看看她们。
      高臻娘欲言又止,她有些吃不准,怕提起五婶婶的伤心,又怕小阿若还不知道父亲的事。
      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吴柔娘反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带着微红,劝道:“这件事啊,你们不用太过担心。他去骊阳行宫,正中下怀。”
      高臻娘又一次瞠目结舌:“啊?”

      若若停下小匙子:骊阳行宫?我好像听过这个地方。
      想想,是太子美人住的地方。
      老爹居然去哪里?
      为什么啊?
      他不是去国子监?
      难怪今天一大早就催我起床,他走的时候,还抱着自己不放手。
      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骊阳行宫在太乙山,旁边就是终南山。你五叔多年来老想着,寻一个风光绝佳之地,结庐隐居。昨天晚上一回来,向跟我提起,这次终于能一偿心愿。等建好茅庐,还要把我们全都接过去。”
      听着母亲的话,若若眼睛骤然闪亮起来,脑海中立刻出现一幅画面:
      青山翠谷,世外仙境,竹屋茅棚,清风自来。
      门前有几只小鸡散步,妮妮蹲在一旁,狐视眈眈。
      旭日东升,自家老爹扛着锄头去种地,阿娘坐在茅草屋里,纺纱织布,哼唱着歌谣。
      自己嘛,爬在屋旁果树上。
      熟透的果子,饱满红润,酸甜可口,想想就口水直流。
      容嬷嬷见若若出神,拿着丝帕,给她擦干净小脸。把乌木小匙子从她手中轻轻抽出,连没吃完的蛋奶羹,一并端走。
      若若后知后觉,一低头:咦?我还没吃完呢。

      吴柔娘继续说着:“早上送你五叔走时,是有些不舍。可一想到,他能自由快活,我也开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无逢迎来往,悠然南山下。这样的日子,是神仙过的吧?”
      她眼睛里洋溢憧憬的光芒,看得高臻娘彻底傻了眼。
      上一辈子,五叔毅然辞官,带着妻女,游历天下。本以为是万分辛苦,没想几年不见,五婶婶丝毫不见沧桑,比起京都贵妇,更显气质清华,不落俗套。
      没想到,如今五叔贬去骊阳,五婶婶居然会同意跟着去隐居。山野之中,居无高床,衣无华服,凡事都得亲历亲为。换作是金尊玉贵养大的自己,铁定是一日也呆不住的。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原来五婶婶和五叔真是天生一对。

      吴柔娘摸摸若若的头顶,见了女儿渴望的眼神,温柔一笑:“我的小囡囡,你是不是也想去?”
      若若可尽地点头:“去!去!”
      终于可以出门走走,当然要去!
      这天下的大好河山,我都要去!

      “阿娘!带上我!”对面的高永宕听得耳朵竖起来,先嚷着。
      “我!我也要去!”循哥儿也跟着叫。
      吴柔娘抱歉地看着小儿子:“阿宕,你可不能去。你阿爹临行前说了,公公安排好了,近日就要送你去崧山书院读书。”
      “啊!”高永宕见母亲摇头,先是苦着脸,待听到“崧山书院”四个字,眼睛又是一亮,“真的?我要去天下第一的崧山书院了?”

      一时之间脑筋转不过来的高臻娘,终于醒悟过来,瞪了弟弟一眼,抢白道:“崧山书院的许山长,跟叔祖是同科好友,你能进去不是一句话的事。有什么稀奇的?”
      “那不一样,崧山书院讲得是气节,考得是学问。”高永宕一脸老成,分外骄傲,“没本事,有门路也进不去。上一回,阿爷让我拿文章给他。定是许山长读了,才让我进的。”
      吴柔娘快慰地望着他:“既是如此,阿宕,你可得好好学。”
      高永宕身边的循哥儿一听急了,拽住他的衣袖:“十三叔,你走了,那谁来教我认字啊?”
      循哥儿已经四岁,平日里就跟着高永宕学文识字。每日晚间,父亲高永容回来,还会考验一二。
      高永宕记性好,性子又软,对小侄子总是极为耐心。循哥儿喜欢跟着他,比在自家老爹的小狐狸眼前学东西,轻快多了。
      高臻娘见状,自拍胸脯,哄着:“循哥儿,我来教你就成了。”
      循哥儿的小小狐狸眼,轻轻暼了十二姑姑一眼,满是不屑,继续可怜巴巴地望着十三叔。
      若若见姐姐脸都沉下来,暗自偷笑:哈!哈!姐姐被鄙视了。

      高臻娘当然不服气,瞪着眼:“循哥儿,你不信我啊?”
      循哥儿撅起小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十二姑姑,你每天不是忙着跑来跑去,就是陪十四姑姑玩。什么时候读过书,写过字了?”
      高臻娘俏脸发红:“我每日晚间,必抽空读书,字也是天天在练,从没有拉下的。我写字的功夫,可是京都闻名的。”
      居然被小侄子给看不起,从上辈子到这辈子,自己玩在书法上功夫可不是白练的。

      吴柔娘见她脸色不愉,赶紧安慰道:“阿元,小孩子的话,可别当真。循哥儿,你跟着十二姑姑学,挺好的。”
      循哥儿一个劲地摇头,显然还是不乐意。
      “不!我就当真了!”高臻娘凶巴巴地盯着小侄子,“从明日起,我就教你读书识字。等二哥哥回来,我亲自与他说。你等着!”
      循哥儿小脸皱起一团,差点没哭出来:可我不想,十二姑姑好凶的样子,我不要!
      若若幸灾乐祸,拍手冲着小侄子大乐:看吧!什么叫实力碾压!得罪姐姐,这就是下场。

      时近子时,奔波一日的高永容风尘仆仆,刚一进梁国公府的大门,就直奔祖父的书房。
      高传梓依然在秉烛夜读,与孙儿谈了片刻,就派管事西才去请来了哥哥高传燊。
      睡意正浓的梁国公,进了甚幽山房,没一盏茶的功夫,里面立刻传出惊天一声咆哮,差点把整个府邸的人都从睡梦中吵醒。
      “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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