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出路 ...

  •   明德帝靠在乾正宫正殿的金丝楠木九龙椅上,抬头望望头顶那条张牙舞爪的盘龙,只觉得头大。
      京都里,这前前后后的大小事件和背后的缘由,哪一桩能逃出神策卫的耳目,哪一件离了他的手心?
      阿盛那孩子,使了些什么手段,倒从没瞒过他这个老爹。否则哪能这般轻而易举,就把王、谢、高几家人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他既是安慰,又是感叹:倒还是半大的孩子,做事任着性子胡来。
      不禁想起昨夜密送来的太子手书,吁寒问暖,殷殷情深,最后来了一句“求阿爹成全”。真是又顽皮,又可爱。
      既然阿盛在前头搭好了台,这后面的戏,他得继续唱下去。

      于是,明德帝正襟危坐,板起脸来,打量着下面跪着和立着的人。
      左边,诚惶诚恐的周王带着鼻青脸肿的晋王,后面还趴着一个,面目不清、瘫软如泥,咬牙忍痛,大气都不喘。
      右边,梁国公高传燊和尚书令高传梓并肩而立,面沉似水。他们身前,跪着三位。高长逸叔侄衣冠略为散乱,神色倒是平静,俱都垂首沉默。
      中间,五十出头、略显富态的京兆府尹赵耀,朱色官服,腰悬鱼袋,垂头低眉,手中还捧着一个长长的盒子。只是盒子上,溅满了深深浅浅的红渍,分不清是血迹,还是樱桃磓子的遗迹。
      明德帝没开口,谁也不敢乱动。

      殿外还来酉戌交替的钟鼓声,明德帝双手撑在龙案之上,扫视众人。
      “谁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啊?”
      明德帝睨了一眼七儿子,晋王躲着他的目光,缩到哥哥身后。
      他又看向赵耀。
      赵耀心里暗自叹苦,硬着头皮回禀:“陛下,臣的京兆尹府接到报案,有人在宝宜楼闹事斗殴。府役赶到之时,他们…都完事了。晋王殿下,说是高博士先动的手。高博士说殿下…有辱先人,活该…挨打。”
      明德帝龙目微抬,一道冷光睨向晋王。
      “事关重大,臣不也擅作主张,只得将人证物证,呈交陛下御览。”
      说着,赵耀将手中的盒子高举,顺祥立刻上前接过,捧到龙案之上,轻轻打开,露出里面的一个卷轴,纸色发黄,由红绳系住。
      明德帝瞄了一眼,并没有细看的意思。
      “这?”
      高长逸重重将头磕在地上:“先祖清竹先生的手迹,他们仗势强抢,毫无崇敬,还出口伤人,恶毒之致。”
      听到这里,高传梓向哥哥使个眼色。
      高传燊心领神会,一拍大腿,粗着嗓门装哭:“阿娘啊!儿子无能!让您受委屈了!外祖父啊!”
      他中气十足,吼得整个大殿都跟着抖了三抖。

      明德帝耳朵发震,生生觉得脑门痛。
      “高卿……”
      “先人受辱,都不能维护!谈什么为人孝道?”
      高传燊涕泪泗流,哭得像个孩子,根本不理他。
      明德帝无奈,提高嗓门:“梁国公!”
      高传燊哽咽道:“陛下,您要给老臣撑腰啊!”
      明德帝差点脱口而出:给你撑腰?让你孙子打我儿子?朕是脑子进水了不成?沉吟再三,他还是缓缓说道:“此事,朕定当秉公而断。”
      高传梓立刻参拜:“多谢陛下!”

      周王李况,还有几分脑子,知道今天大事不妙,暗中拉拉弟弟。晋王摸着腮梆子,正在哼哼叽叽,见哥哥直挤眼睛。兄弟俩也是配合默契,李淳立刻瘪了嘴,刚想号两声。
      明德帝已经劈头开骂:“臭小子!三天两天地招祸!朕让你在承禧殿读书!还敢逃跑!你是想气死朕不成!”
      李淳伏地大哭,抽噎不止。
      明德帝深吸一口气:“朕来问你,高博士说,你辱没清竹先生,可有此事?”
      李淳低着头,眼珠乱转:“没有!儿臣对清竹先生,极为敬慕,哪里……”
      他还没说完,高长逸抢道:“是吗?晋王殿下,既然如此敬慕,您可知清竹先生最擅何论?”
      李淳傻眼:“论?论……论语?论语是他写的?”
      平日里太傅讲学,他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只得侧头看看李况:你知道吗?
      李况同样云里雾里:啥?
      高长逸冷哼一声,身边跪着的高永宪和高永实差点没忍住笑。
      明德帝早已不忍看两个儿子蠢相,用手撑住额头,掩了眼睛。

      高传梓上前,语调如冰:“臣的外祖父,名允,字诚然,号为清竹。最擅讲《诗》,曾释注,论诗三百,士林皆知。”
      他的狐狸眼扫过周王、晋王这对难兄难弟,满满的不屑。
      “晋王殿下,看来对清竹先生一无所知。老臣倒要问一句,为何您一定要强买这手迹呢?”
      晋王咽了一口唾沫,眼巴巴望着哥哥。
      周王硬着头皮,壮着胆子,磕了一个头:“是儿臣的主意。儿臣仰慕高府十二娘,一心求娶,请父皇成全!”
      高传梓迷起老狐狸眼,冷笑一声。旁边的高传燊则像被点着的爆竹,直蹦三丈高。
      “什么!想娶我的孙女!这般骄纵无礼!这般欺上瞒下!这般纵弟行凶!这般目无尊长!这般为非作歹!”
      他一口气不停地斥责,听得龙椅之上的明德帝也颇有些坐立不安,轻轻咳嗽一声。
      高传梓拉拉兄长的袖子,高传燊这才住口,喘着粗气:“皇家天威,福泽深厚,我们高攀不起。今日,老臣向陛下斗胆陈情,高氏之女,绝不为妃!”
      话音未落,高氏兄弟齐刷刷跪倒在龙案之前,四只眼睛望着明德帝,目光毅然决然。

      明德帝这一回,可真是傻眼了。
      千万别啊!
      这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你们不满意,高家大姑娘不嫁就不嫁。
      可我还有一个儿子,正眼巴巴盼着呢。
      高家的小姑娘,若是不嫁,朕的阿盛怎么办?!

      “嘿嘿嘿!”
      明德帝龙颜一变,挂上宽宏大度的和蔼笑容,立起身体,步下玉阶,先亲手扶起高传燊:“梁国公,你是大华柱石之基,快快请起。”又掺起高传梓,“高爱卿,你是朕的股肱之臣,凡事好说。”
      “儿女亲事,总要两情相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道。小儿的胡言乱语,不必理会。今日嘛!我们先说正事,断这滋事群殴之案。”
      明德帝打着哈哈。

      一直低头不语的高永宪突然开口,言之凿凿,掷地有声。
      “陛下错了,《疏义》上说:相斗为争,相击为殴。并未持刃,不能称之为殴。”他目光灼灼,“我们本于旁室,听闻殿下强买不成,纵奴强抢,这才出手相救,并非滋事!”
      滋事斗殴,最轻也是笞刑。打得又是皇子,要徒三年,可不是小事。若是见义而为,则是无罪。
      高传梓暗中点头,这个孙子,律法读得不错。

      明德帝皱眉,看向旁边装木头的京兆府尹赵耀。
      身上落着陛下沉沉的目光,赵耀一脸苦相:“启禀陛下,确有原告一名,出首状告…”他停了一下,“苏家小公子,强抢家传之宝,并打伤了他。”
      “喔!”明德帝点点头,“既是如此,事情好办。”踱到瘫软在地的苏小弟身边,“此人,强抢殴人,按律……”
      他转过头,看着高永宪。
      高永宪想也不想,接着说:“盗者强掠,纵不得财,徒刑二年。”
      “好,就徒刑二年。”
      苏小弟惊恐万状,伸手拉住晋王的脚:“好外甥,救……救我!”
      晋王一脚把他踢开,不敢抬头。
      顺祥见明德帝脸上铁青,连忙招呼侍卫,将苏小弟摁住嘴,直接拖下去。

      明德帝背着手,冷冷说道:“晋王私自出宫,杖三十,罚俸一年,交傅严加管教,无旨不得离宫。”
      晋王连忙磕头:“是!谢父皇隆恩!”
      “朕问你,准备多少金买东西的?”
      “三……三万金。”
      明德帝点点头:“很好,一会派人把钱给原主送去。”
      晋王肉痛,买了又没用,还得付钱。又不敢拒绝,只得答应。
      “你也罚俸一年,好生反省,下去吧!”
      周王谢恩,领着弟弟退下。
      高传燊心中不爽:就这么便宜两个臭小子?

      明德帝示意,让赵耀先退下,然后抬手指一指龙案上的盒子,顺祥连忙捧起。
      “这手书既是清竹先生的遗墨,就还给高家,当作小儿无状的赔礼吧!”
      高传梓上前一步,先叩谢圣恩,再从顺祥手中接过。
      明德帝长笑一声:“很好!此事就算揭过,只是……”
      龙目微眯,居高临下,打量着依然跪在殿中的高长逸三人,“朕的儿子,犯了错。自当由朕来管教!”

      月上柳梢,星辰满天。
      梁国公府里一片寂静,除了小若若没吃到樱桃槌子,有些小小的不开心,被母亲吴氏哄着安然入梦。其余众人皆无心睡眠,忐忑不安。
      高传燊兄弟,酉时进宫,到亥时才把高长逸、高永宪和高永实三个人给领回了家,还带着陛下的谕旨:
      高长逸带头斗殴,愧为师表,除国子监博士之职,即日赴骊阳行宫,教导太子。
      高长宪除国子监生员,往大理寺任用。
      高长实除国子监生员,遣往长安军中。

      高永容从祖父高传梓的甚幽山房告退,已近子时。
      先是在伯祖父的退思居,与众人议定,又回到祖父的书房,单独筹谋。近两个时辰,殚精竭虑,费尽心思。他踱着步子,还在想明日的说辞,绕过一排潇潇青竹,没行了几步,却暼见树后似有模糊的身影。
      打灯的小厮西平,举灯观看,低喝道:“谁?出来!”
      那身影从树后婷婷转出,走到月华之下,高永容一见,原来是高臻娘,单衣萧索,双目微红,泪意盈盈。
      “二哥哥!”
      高永容急步上前,握住她冷冰的小手:“阿元,这么晚,你怎么不睡?”脱下自己的披风,围在妹妹单薄的肩头。
      “二哥,我怕。”高臻娘的声音带着轻颤,“我怕!”
      高永容握住高臻娘的双肩,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免薄怒:“怎么不劝着,这个时辰还让小姐出来。”
      高臻娘身后的冬白没敢张嘴,低下头。
      “不怪她。”高臻娘仰起苍白的小脸,“二哥,我不敢睡。我怕做噩梦。”

      高永容想起上一回,祖父听完妹妹的梦,沉思良久,最终只得一声长叹。
      “神鬼之说,本是虚无,但如镜花水月,能直映人心。阿元这孩子,终究是受了苦。她为了高家,费了心思,实属不易。谦之哪!”祖父望着自己,语带千钧之力,“高家的门庭,还得你们这些男儿一力承担,绝不能压在女儿家的肩头。”
      此时此刻心里的悔疚,层层涌出。
      “阿元,你信不信二哥?”

      “信!”高臻娘用力点头,“可是,这次五叔他……”
      明明上一世根本没影的事,这一世怎么就偏偏发生了。她惶恐,她不安,她不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
      是因为她的重生,让这一切发生了变化?
      妹妹漂亮的杏眼里盛满浓烈的悲哀,像漆黑夜幕一样笼罩着。
      高永容缓缓伸过手臂,将她搂入怀中,像哄儿子一样轻轻拍着。
      “阿元,不怕!”
      高臻娘眼中落下泪来,靠在二哥宽阔的肩头。
      “阿元,你听二哥说,这一回,五叔不会事。他去骊阳,是好事!”
      高永容扶正妹妹的身体,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啊?!”高臻娘愣愣地望着他。
      “高家,终于还是站在太子这一边了,不是吗?”
      高永容英姿绰绰的面孔,在如洗月华之下澄静似玉,眼光如渊,笑意满溢。

      自从下午得到通传,五叔和哥哥们居然在宝宜楼打架,被京兆尹府带进了宫。她的心里就七上八下,惶惶不可终日。
      陪着曾祖母等一起等消息,又得安慰六神无主的母亲和五婶婶,高臻娘一直没能静下心来,细细想清楚这件事。
      等祖父回家,得知五叔和七哥、九哥被国子监除名,立时如五雷轰顶一般,失了分寸。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百般思量。
      如今得了二哥这一句,她如醍醐灌顶,障目的迷雾立时消散。

      “二哥!”高臻娘有些雀跃,“你是说,陛下派五叔去,是给高家一个机会?”
      “对!”
      “太子,会让高家做什么?”
      “尚不清楚。不过,”高永容神秘一笑,压低声音,“明日,我会亲自去骊阳,面见太子。”
      “啊!”高臻娘掩住自己的惊呼。
      “阿元,你且放宽心,此事于高家是益大于弊。别人看到的,是我们受了罚,为陛下所不喜。与太子,并无半点关系。这不就是,我们一直期待的机会吗?”
      “对啊!”高臻娘念叨着,“那七哥和九哥?”

      高永容拉起妹妹的手,陪着她往东府走去,夜风轻凉,时断时续,吹散去白日的闷热。
      “老七,本就无心科举。他读《六律》都入了魔,早点去大理寺,早些有用武之地,不是正好嘛!”
      高臻娘想想也是,反正高永宪会成为大理寺最年轻的寺正,这一点,前生今世都是一样的。
      “至于你九哥,他在国子监就是混日子。到了长安军中,那是赵家的地盘。自家亲戚,还怕他吃苦头?”
      高臻娘破泣为笑:“九哥,吃点苦头最好。谁让他那么爱打架!”
      高永容摇头:“这回打架,可真不是老九起的头。是五叔先动的手。”

      “什么!”高臻娘又惊讶了,“五叔平日一派斯文,弱不禁风的样子。”
      “高家子弟,自幼习武,哪来的文弱。”高永容拍拍她的脑袋,“想当年,五叔游历江湖,碰到的盗匪流寇,还少吗?那几个恶奴,怎么是他的对手!”
      高臻娘好奇:“二哥!你也会打架?”
      “打架?!”高永容啼笑皆非,“当初我在义阳,亲自领兵上山擒匪,取山贼首级,可不是闹着玩的。”
      高臻娘这一回真吓到了,瞪着谦谦如玉君子的二哥,想不出他提刀杀人是什么样子。

      高永容也不再说,拉着臻娘,将她一路送回佳萃阁。
      “阿元,什么都别怕!”
      他认真地说道,身影挺立在月光之中,坚定而可靠。
      “唔!”高臻娘笑着点头,今夜必然一夜好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