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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乱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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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十六年四月孟夏,京都里,出了两件大喜事。
头一件,茂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谢婧娘,被圣旨赐婚给皇三子、宋王李决。一时之间,茂国公府门庭若市,贺客络驿不绝,连彤祥坊里的道路都堵得水泄不通。
但同为开国郡公府的梁国公府高家,却并无一人到贺,只是象征性地派管事送来一份贺礼,就此了事。
有人闲猜,昔日明德帝曾赞高家大小姐是“京都第一”,反是谢家小姐先嫁了宋王,保不准,将来就是太子妃、皇后,这才两家交恶的。
也人有说,盛国公府倒了,剩下两家自是要争个高低。如今,茂国公府占了先机,梁国公府当然心有不满。朝堂之上,高家人多权重,已经把谢家压得死死。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第二件事喜事,就颇有些尴尬了,荣国公府嫡出小姐王芳娘,赐婚给了皇三子、晋王李决。
且不说,排行在前的太子李漋,就是晋王的亲哥哥,皇六子、周王李况都没有定亲。明德帝先给老七赐婚,其中必然大有文章。
宜春公主牡丹宴的丑事,已被禁口,奈何在当场的姑娘也不是一个两个,总有风声露地峡。虽不至满城皆知,但前来到贺的各家官员,嘴上说着恭贺,眼光里多多少少带着好奇与鄙夷。
世子夫人杜氏丝毫瞧不见,春风满面,得意洋洋,自己的女儿从家庙里出来,还能当上亲王正妃。还自命不凡,逢人必说小姑子王氏的不是,连自己的亲侄女大喜,都一声不响,贺礼、贺贴一概全无。
别人当然不是傻子,不会提醒她。
高家如今对王家比谢家还狠,这是一刀两断,干净利落。
倒是明德帝的态度,让所有人猜不透。
朝堂之上,他既不护着宋王,也不再带周王上朝。
高家与王谢对峙,谢家一溃千里,王家焦头烂额,他都全当不知。
自认为老谋深算的武国公纪著,暗中揣测:陛下,这是玩得权衡之术。两个皇子分庭抗礼,皇帝才好独尊。高传梓就是陛下手中的狗,想咬谁就咬谁。当然,以后不论谁继位,高家都落不到好。
他吩咐儿子纪维仁:“你当中书令,纳帝命,相礼仪。其他的事,都让尚书令去操心吧!”
纪维仁得了父亲的真传,遇事只打马虎,并无决断,眼看着明德帝越发倚重高传梓,只是暗中嘲笑。
过了五月五的端午节,天气一下子闷热起来。
飞红廊下的藤萝谢去了层层叠叠的繁紫,除下翠绿荫荫的枝干,盘绕蜿延。瘦长饱满的果夹,串串点点,悬于绿叶藤蔓,迎风摇曳。
高臻娘一袭淡紫齐胸紧袖长衫配荷叶裙,同色缎带系了头发,清爽利落。坐于藤萝结成了廊下,跟着五婶婶学习刺绣。
去年老太太寿日,五婶婶精工细制的万寿屏风,巧夺天工,惊艳全场。杨氏老夫人爱不释手,放在卧室的床前,日日可见。
如今京都风云变幻,人心叵测,她不想听那是是非非,就懒得出门。想来想去,不如跟着五婶婶学这刺绣功夫,也好打发时间。
纤长的玉指,捻、劈、穿、挑,就一个分细穿针的动作。高臻娘看五婶婶做起来,双手如一只蝴蝶,上下翻飞,姿态优雅。
到了自己的手里,就只有手指间的一团乱麻。
“唉!好好的绣线,干什么还要分呢?”
高臻娘望着手中的线团,嘟起樱红的小嘴,万分沮丧。
吴柔娘把眼光从不远处草地上,跟狐狸追闹的女儿身上收回,瞧了一眼,摇头轻笑。
“刺绣是个精细活。丝线粗了,绣品自然也粗犷。我们江南绣艺,与北地的大气不同,讲的是精、细、雅、洁。如同这书画,寸人豆马,也要形神兼备。绣布之上,一根针就是手中的画笔,明暗、浓淡、远近,丝理走向,都要分毫不差。所以,绣画精细,将线一劈为八,才能合用。”
高臻娘越听越头痛,眼睛都直了。
吴柔娘看她的样子,掩着嘴笑:“才第一步,你就叫难。我这家传功夫,自幼学习,暑九寒天,都不得停。阿元,家里有针线房,你要什么只管说。再不成,织绵绣庄里有的是巧手的绣娘,何苦学这个?”
高臻娘扔掉手中的乱线球,冬白在旁边赶紧又递上一根。
“我就是想学,学一门手艺,总是好的。”
“你啊!太闲了!”吴柔娘转头又望向女儿,见若若跟在妮妮后面,跑跑停停。现在狐狸长得快,身子都比若若长了许多,而兰虹弯着腰,紧随小姐,一步不离地护着。
“阿若,我都不想让她吃这个苦。将来,定要寻一个疼她宠她的夫婿,开开心心过一辈子。”
高臻娘抬眼,望向妹妹,离得远远的,也能瞧见她小脸上灿烂的笑容。
“一定能!”
她说得信誓旦旦,引得吴柔娘又回头打量她,被看得脸上发烫。
“五婶婶?”
吴柔娘眼中忍不住的笑意:“还说阿若,你呢?”
“我?”
高臻娘眨眨眼睛。
“十三豆蔻,大好年华。”
高臻娘被她说得桃红满面:“五婶婶!”
吴柔娘见她垂下头,不好意思多说,笑指前方:“我不说了,让你阿娘来说!”
小径两边,翠荫如盖,潺潺小溪从飞梁高拱的石桥下穿过,曲折远流。王氏披着蜜色帛带,鸠羽襦裙,迎风而来,一边走一边摇动着手中的鎏金五蝠绢纱团扇,笑容满面,神采焕发。
待走近了,王氏见女儿巴掌大的小脸,如玉的皮肤透着一层粉色,不由有些惊讶。瞅着地上一堆的乱线团,不由失笑道:“怎么了?学不好,挨骂了?”
吴氏起身相迎,故意嗔怪:“好四嫂啊,我可是不敢。”
王氏又瞅瞅女儿:“这是?”
吴氏将她拉到自己的黄藤圆凳上坐下:“说笑而已,阿元不好意思了。我去看看阿若,你们坐坐。”说罢轻快地走向女儿。
若若见了母亲,小跑着奔来,抱住她的双腿,嚷着要抱。
高臻娘凝望着她们母女,小妹妹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在五月醺热的空气中,心头忍不住涌上一阵又一阵的茫然。
自己这一辈子,也到了十三的年纪。按京都的风气,早该多多出门交际,相看人家,提前约定,就像自家哥哥和霖姐姐一般。母亲明着暗着都提了几次,都被她躲掉,看王氏暗自着急的模样,只怕也躲不了几时。
只是……她心中苦笑:嫁谁好呢?
从上一辈子到这一辈子,加起来都一把年纪了,早不是小女儿的愁嫁。静夜无人,她曾经想过,自己前世嫁给李漋,可有几分真情?
他是为权为势,自己又何偿不是呢?
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一世,她再不相信两情相悦、执子偕老、天长地久,能否相敬如宾、平安到老,也是未知。
皇家深宫,打死她,也不会再进。
世勋人家,门第相当,将来总逃不过抄家灭门的结局,绝非自己能安身立命之所。
清贵人家,科举出仕,侍奉公婆、照顾满门、察颜观色,小心翼翼过日子,她就不自找麻烦了。
想来想去,也没个出路,头痛。
王氏坐了片刻,只见女儿瞪着绣架,眉头紧锁,轻轻用团扇拍了她的肩头:“阿元,学不好就算了,别惹自己不开心。”
高臻娘长舒一口线,扔掉手里的丝线:“好,听阿娘的。”她抬头看看母亲,心里一动,“阿娘,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王氏替女儿扇着风,笑道:“是有好事!你三姨要回京了!”
“三姨?”高臻娘吃了一惊,随即大喜过望,“她有信了?”
“是啊!方才,你三伯送东西回府,捎来的信。信上说,任家的孩子去年秋闱之试,得了江宁魁首,特到扬州拜谢。见他风神俊朗,风骨凛然,必非池中之物,有意交好。”
高臻娘暗中点头:任文朋是“元昌双壁”之一,当然不同凡非俗子,三伯还是很有眼光的。
“那孩子却极为孝顺,不忍留下母亲一人。你三伯思来想去,不舍大材,让八郎亲自去劝,还好说动了你三姨。”
八哥高永謇?高臻娘抿着嘴,止不住地偷乐,三伯这一招也够绝的。自家八哥那张嘴,死人都得给说活了。任家要是不答应,估计能让他给吵吵翻天。
王氏见女儿嬉皮笑脸的样子,自然想起了高八郎的德性,不免失笑,用扇子轻轻拍拍她的脑袋。
“反正就是这样,任家的孩子同意和八郎一起进京,入国子监,准备后年的春闱。你三姨也一起来。”
高臻娘摇着母亲的胳膊:“太好了,这回可有人陪您说话了。”
“我想着,让三妹住在府里,却是不方便。总不能让人觉得,寄人篱下吧。”
“啊!也对!”
王氏盘算着:“我想着,让东福去国子监周围找个小院子,地方不用大,干净就成,让他们先住下。平日,三妹也进府来陪我说说话,照顾儿子也方便些。”
高臻娘一个劲点头:“对!还是母亲想得周道。”
王氏主意已定:“等九郎回来,我还得叮嘱他几句。”
高臻娘抬头看看天上的日头:“嗯,再一会儿,国子监就该下课了吧?”
城西,国子监里,生员们全都换上丝棉的白衣儒袍,或于荫下席地而围,高谈阔论不绝,或埋头书斋苦读,心净自然清凉。
申时二刻,钟罄鸣响。清水长袍、广袖飘飘的高长逸结束了课业,带着儿子高永宪和侄子高永实,坐上青帷车,准备回梁国公府。
他刚刚落坐,突然摸摸上唇修得整齐微翘的胡髭,疑惑地转头看向儿子:“七郎,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高永宪抱着一卷《六律》,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刚才,父亲在堂中,与学生大论玄学。说了半天“玄者,幽摛万类,不见形者也”之类的,兴高彩烈,激情昂扬。现在他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已是不易了。
“是!早上出门之时,兰虹特地跑来说,阿若要吃宝宜楼的樱桃磓子,请您回府之时带一点。”
高长逸拍拍脑袋:“对了!对了!快去宝宜楼!”
车夫西清听了吩咐,驱动牛车。两匹健壮的黄牛,迈开步子。稳稳向前。
在学堂上一向无精打采的高永实,眼睛也亮了:“对喔!宝宜楼的磓子,用糯米裹了馅料,汁多皮薄,在油中走过三次,外脆里糯,又甜又软。阿元也很喜欢吃,这回得多买一些。”
高永宪轻轻哼了一声:“还不是你,头一个起的。带回来给阿元,阿元给阿若,现在阿若成天就想着吃这吃那。”
高长逸瞅着儿子,坐在车里还抱着书不放,直摇头。
“难不起,让妹妹跟你似的?阿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阿爹,你不觉得妹妹,最近都太胖了?!她又不出门,整天让阿娘抱在手里,胳膊赶上藕结粗了。这样下去……”
“懂什么!看你的刑律!”
高长逸难得对儿子生气动怒,高永宪答声低头,更觉得自家阿爹有些奇怪。自从上回妹妹病了,阿爹就时时抱着妹妹发呆,似有心事。
高长逸确实心事重重。
从得知阿若病情起的那一刻,他就一直深深自责。如果当天,他能陪着柔娘,也许妻子就不会受那么大的罪,宝贝小女儿就不会体弱折寿。
虽然父亲与伯父已经派人四处寻医,不说江南的三哥,就连远在西北的大哥和二哥,都多方打探偏方隐士,可惜一无所获。倒是听说前朝神医叶家,有许多独门秘方。但叶家消失了三十几年,根本无所寻找。
每日看着女儿,或在屋中欢笑奔走,扑向他怀中,或坐于膝头,听他读诗文沉沉入眠。小儿天真无邪的模样,让心头的痛,愈发深入骨髓。
宝宜楼,离国子监并不远,向南至乐游坊,头一家即是。
乐游坊是京都两个市坊中最大的一个,与桂馨坊多南北珍奇、书画古玩不同,这里是多酒肆食楼,还有歌舞伎坊。才进坊道,便见两旁的桃杏花信已过,枝叶扶疏。火红的石榴,从墙头窗角,染着妍色。
宝宜楼高三层,分东西南北中五间,灰瓦青砖,飞檐半拱,富丽堂皇。初暮未至,已是宾客川流,歌舞喧哗,笑声不绝。
西清将车停稳,高永实第一个跳下车。
“五叔,我去买就是了,这里我熟。”
高长逸撩开帷帘,探头观望,闷热的天气,一丝微风也无。身着长袍,颇有些汗意。却见高永实一脸郁色,匆匆而回,身后跟着一褐服的店僮。
“五叔,今日真是不巧了。刚好有人把店里的磓子给全买了。”
那店僮一脸赔笑,拱手作揖:“大人恕罪,真是前脚刚走,后脚您就来了。厨上正快手赶着,只是入油三滚,实在急不得。恐怕,您还得等上一刻。”
高长逸看看天色,红日方西,时间尚早。
“无妨,就等上一等。阿若没吃到,会不开心的。”
店僮立马答应一声:“好嘞,我这就去说。”
高永实提议:“车里闷热难耐,五叔和七哥,不如去东楼的雅室,小坐片刻?喝一杯蔗浆,解解暑气。”
高长逸想着反正也是等,不如松快些,点头同意。
高永宪还是抱着书卷,一路随他们穿过大堂,转向东,步上二楼。
宝宜楼东翼,最为古朴清雅,向来多文人雅聚。高长逸平日,偶与诗友在此相会,倒不陌生。
早有店僮引他们进了一间雅室,手脚利落,奉上新鲜的蔗浆,并几碗精致的点心美果,用朱漆盘子托了,分送到三人的几案之上。
高长逸并没有坐,信步走到窗前,推开玲珑剔透的雕八骏花窗,远望夕阳,将天空中鱼鳞似的云层染上淡淡的血色。
窗外晚风吹来,散去了心头的烦热。
高长逸伸个懒腰,环顾四下,却见相邻的雅间,也开着窗,窗口似乎还立着一个人。未待看分明,那人却复缩回房里。
门外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纷乱的脚步声。
正埋头看书的高永宪,不悦地抬起头,盯着门外。廊上的格扇门轻掩,只能依稀分辨,五六个豪仆,拥着两个锦衣人,走进相邻的雅间。
他们才一进门,隔壁就传清晰的说话声音。
“王六,东西带来了吗?”
盛气凌人的语调,粗鲁直接,丝毫没有顾忌。
“苏国舅,东西,我是带来了。”
高永宪皱起眉,与高永实对视一眼:苏国舅,谁啊?
高永实冷哼一声,低声说:“估摸着,是丽嫔的弟弟,苏家最小的儿子。那家伙,就没干过好事!”
“那还不拿来!”
“东西是带来了,只是卖与不卖,我还没想好。”
“怎么着?怕小爷没钱?!”
“钱?不重要。这是清竹先生的手迹,得物得其主。”
高长逸站在窗边,听得更为分明,眼睛瞪大,不可思议地盯着邻窗。
清竹先生,是他曾外祖父杨允的号。他的手迹,除了梁国公府保存的,多毁于战火,怎么还有留在世上的?
“你小子,还是实相点,东西交出来,三万金拿走,滚开!”
“你?!我不卖了!清竹先生的宝物,绝不能卖给你!”
“什么清竹先生?屁啊!”
另一道更的傲慢的声音,猛得响起。
高长逸双手捏在窗台之上,关节爆起。
“你若不识清竹先生,为什么非要强买?!”
“若不是我哥为了娶那小娘子,小爷我才懒得管什么清竹屁竹。你可知道,我是谁?还敢啰嗦!”
“我……说不卖就不卖了!”
“喝!今天我还不信了!来人!把东西给我抢过来!”
听着隔壁传来桌椅碰撞,拉扯痛呼之声。
高永实攒着拳头,刚立起身,却被高永宪死死拉住。
“九弟,不可鲁莽!”
“七哥……”
高永实话还没出口,只见五叔高长逸双袖一张,一言不发,直接向门口走去。
他才出门,恰恰正好,店僮捧着一叠用荷叶包好的樱桃磓子,笑着跑上楼:“您的樱桃磓子,刚刚出锅,还烫着呢!”
高长逸从店僮面前径直而过,顺手抓了那包荷叶,几步来到隔壁雅间,抬脚就朝门上踹去。
万字回纹格的木门“呯”一声,撞开两边。
屋里的面,一个锦袍少年安坐于南面的榻上,胖胖的肚子撑着衣服。另一个华服青年,一脚踩在几案之上,一手指挥着两个恶奴压住地上的白衣书生。白衣书生头发散乱,眼睛也肿了,怀中死死抱着一个长盒,倒在地上还紧护着不撒手。
高长逸一出现,所有人全都停下动作,一齐转头看向他。
那华服青年,眉清目秀,但皮色苍白,透着青气,呆了一瞬之后立刻大声吼道:“谁啊!你干……”
话音未落,劈头盖脸地迎面飞来一个荷叶包,滚烫带油的樱桃磓子砸了一脸,他痛得像死猪一般叫唤起来。
跟在高长逸后面的高永宪和高永实一下子都傻了眼,傻傻看着一贯文质彬彬的五叔一把挽起袖子,步若流星闯入屋里。进屋就抄起一张榆木小几,话也不说就往目瞪口呆的恶奴们身上招呼过去。
“五叔!放着!我来!”
高永实挣开七哥的手,跳进门里,大展拳脚。
他肩圆膀粗,练得全都是杀敌致胜的功夫,出手就是大招,一拳过去,能放倒一片。
高永宪立在原地,呆若木鸡,只见父亲和弟弟如落花流水一般,打得一屋子人,满地找牙。他忍了又忍,眼看那锦衣少年趁着自家父兄不留意,手脚并用,钻出门外,狼狈不堪从自己跟前爬过。手中的律书砰然落地,再也不忍,飞起一脚,将那少年从二楼直接踹到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