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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乱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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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宜春公主的牡丹宴,闹得满成风雨,被明德帝罚了闭门思过,一个月没敢出门。
这一回,宜春公主的牡丹宴,闹出的事更大,牵扯的人更多,也分不清原告和被告,统统都被带回了乾正宫。
太极宫,是皇帝上朝,百官听政之所。
乾正宫,则是皇城的真正中心。每日,明德帝都会于此,召见重臣,处理要务,批复奏折。
大殿正中,须弥玉台,安放着金丝楠木雕龙宝座,前面是丈宽的紫檀龙案,背后是雕龙围屏。两旁有六根蟠龙金柱,盘绕着矫健金龙。殿顶中央,藻井上是巨大的盘龙,龙口之中,一颗夜明珠闪闪发光,正对着下面的九龙宝座。
明德帝坐在龙椅之上,摸着脑袋,脸色铁青。
他看看跪在左边的四个儿子,又看看跪在右边的荣国公王国海。目光最后落在中间,宜春公主正由驸马赵可省陪着,垂头不语,一手只还死揪着赵驸马的衣袖不敢放。
荣国公王国海,不过五十多的年纪,因为长年卧病,容貌倒像花甲老人。他以头碰地,泣不起声:“陛下!陛下,您要给老臣做主啊!臣的嫡孙女,到现在还不醒人事呢!”
左边排在第三的晋王李淳,抢着喊道:“不关我事!天知道,她怎么睡到我身边的!我明明是跟小舅舅在万花楼……”
明德帝抓起龙案的茶碗,劈头就扔过去。
李淳一矮身躲过,碧玉雕龙茶碗砸到地上,粉身碎骨,瓷碴和茶沫溅了一身。
“你还敢躲!反了天了!”
明德帝气得胡子都抖了,眼睛一扫,又抓起了一方金石的龙砚。
李况见势不妙,拉着弟弟,跪行两步,一起痛哭:“父皇!儿臣是被冤枉的!父皇!”
顺祥上前劝道:“陛下,您歇歇气,别伤着龙体。”
明德帝长长叹气,才放下砚台。
跪地不起的王国海又哭号起来:“请陛下给老臣作主啊!”
平日威严庄重、群臣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乾正宫大殿里,此起彼伏的哭声,一声比一声难听。
“够了!”
明德帝忍无可忍,吼了一声,立时寂静无声。
他只觉口干,刚想喝茶,手却抓空,早忘了自己刚扔了茶碗。还是顺祥反应快,连忙又递上一盏茶。
明德帝喝了一口茶,脑子也静下来,又扫一眼底下的四个儿子。老六和老七,假装抹泪,还偷眼看自己,明显是有胆无脑。老三还是大义凛然,正人君子模样。老大嘛,垂头不语,身板挺直,一动不动。
他放下茶碗,起身走到荣国公面前,亲自弯腰扶起王国海。
“远博啊!”明德帝叫着王国海的字,笑眯眯地说,“知慕少艾,也是人之常情。既是好事,不如我们结个亲家。”
李淳一听不对头,刚想开口,被明德帝龙目一瞪,吓得嘴巴一下子闭紧。
王国海反有些犹豫:“这?”
明德帝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好事,你家孙女给朕的老七当正妃,天作之合!就这么定了!”
王国海想到明日京都就将出现流言:荣国公府的姑娘,小小年纪就私会情人。定是铺天盖地而来,都能把人淹死。真是丢人丢到家,从今往后,王家人连门都不用出了。
但是,只要一道圣旨,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好歹也算出了一个亲王正妃,总算是挽回了门面。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赶王家上周王的船。
他一番思量,脸上浮起笑意,强撑着久病的身体,磕头谢恩:“陛下御口,自是天大的恩赐,老臣领旨。”
明德帝受了他的跪拜,回头又盯了晋王李淳一记,喝道:“老七,还不过来见过你未来的妻祖父。”
李淳傻着不动,李况在背后拧了他一把肉,小胖子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过来给王国海行礼。
王国海受了晋王别别扭扭的一礼,心里倒底不是滋味,见大事落定,于是开口告退。
明德帝等他退出殿门,又看向宜春公主夫妻两个。
“宜春啊!”
李芸娘听到父皇不轻不重的声音,浑身一颤,头也不敢抬,声也不敢应,死死掐着驸马的胳膊。
“你啊!你啊!”明德帝看她的样子,忍了又忍,“以后,乖乖在家为人媳,为人母。别再开什么宴,请什么客,安安份份的!”
“是!”
宜春公主连忙答应。
明德帝又指指赵驸马:“看好她!”
赵驸马恭身行礼:“是!父皇!”
等两人退下,殿里只剩下父子五人。
明德帝坐回龙案之后,沉着脸,再次凝视四个儿子。
李凌、李决、李况、李淳,并肩排齐,跪在龙案之前,谁也不先开口。
明德帝从一个扫到另一个,心里不住冷笑。目光收回,又落到案上的函报,不由自主想起骊阳行宫中的李漋。
那日,阿盛乔装改扮,在昭陵与自己密会。
出东宫才不过大半年的功,原本如玉的少年,变得又黑又瘦,自己差点没认出来。个子倒是拔高不少,精神头十足,胳膊上全是结实的肌肉。
这半年多,阿盛一直在摸查到各州占地的情况,已然有了大体的谋划。他细细禀报,并与自己商议下一步的举措。开科取士,任用新人,一点一点破除各地世家的盘踞。
听他的思绪,稳重有序,并不冒进,比起以前的自傲,确是大有长进。
父子匆匆一聚,言犹未尽。临别之时,阿盛还特地提醒,自己一定不能动气。爱儿眼中的孺幕之情,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一片暖暖。
明德帝眼中漫出了淡淡的笑意,再打量下面的四个儿子,突然觉得他们真是可笑之极。
“一个一个都大了,心思也大了!以为朕都不知道,你们打什么鬼主意?!”
明德帝抬高声音,见四个人一齐碰头于地,连称“不敢”。
“老三!”
李决想不到居然头一个是自己,身体一僵:“父皇。”
“既然,你与谢家走得近,朕也成全你。明日一起下旨,给你赐婚。”
李决惊喜过望,叩头谢恩:“多谢父皇圣恩!”
“老七!”
李况连忙抬头:“父皇,高……”
他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明德帝打断:“你还小,多读书,旁的事,别想了!”
李况泄了气:“是!父皇!”
李凌暗中庆幸:看来,老七想攀高家,是不可能了。
“老大!”
李凌双手按地:“父皇!”
“你是长兄,当作为兄弟们的榜样。今天,老三和老七差点打起来,你这个大哥是怎么当的?!”
李凌双手握成拳:“是!儿臣有错!”
“既然知错,回府思过,无召不得入宫!”
“儿臣,遵旨!”
李决看看大哥,一脸惨白,心中有些不忍,到底还是怕父亲,想了一想,没有开口求情。
“还有老六,和兄长动手,没大没小,也要思过。今后不用再上朝了,在承禧殿好好读书,什么时候读好了,再出门!”
李况苦着脸:“是!父皇!”
再说宜春公主府里的高臻娘,找到冬荇后,见她没什么大碍,只是昏睡了一会儿,还有些头痛,立刻带着她和冬白,向赵英娘告辞,匆匆登车回家。
前世里,她也是在这牡丹宴上“偶遇”太子殿下,一见倾心,误了终生。这一世,太子去了骊阳,本以为躲过一劫。万万没想到,更为凶险,差一点就万劫不复。
越想越是后怕,方才的镇定荡然无存,高臻娘紧紧抓着冬白的手,浑身上下忍不住颤抖起来。
车在梁国公府门前稍稍停稳,她顾不得仪容,自己跳下车来,一路疾步快走,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春晖院。
厅里头,一派喜气融融,静好岁月。
妮妮圈着又长又密的尾巴,蹲坐在高高的红木鸟架下,盯着架上凤首八哥。八哥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时不时抬抬爪子、张张翅膀,引得妮妮的一对狐狸眼珠,随着它不停乱转。
而若若和循哥儿,正在坐在杨老夫人身边,一起玩着解连环。若若一双小手上下翻飞,手腕上挂着的一串镂金的莲花铃铛,随着动作清脆作响。循哥儿坐在一旁,眼馋地盯着小姑姑。
杨氏老夫人笑眯眯地靠在引枕上,瞧着两个孩子。突然眼前一片人影晃动,她有些吃惊,眯起眼睛仔细一瞧,只见心爱的曾孙女高臻娘踉跄进来,立时惊讶万分,一时之间还当自己人老眼花。再定晴仔细一看,臻娘原本红润娇艳的小脸,一片惨白,像失了血色,不由惊得叫出了声。
“阿元,你这是怎么了?”
而高臻娘见到曾祖母,心里憋着的惊恐与委屈一下子倾泄而出,扑到杨氏老夫人怀里,痛哭起来。
正陪着老太太的张氏亦是一惊,先命人通知徐氏和王氏,然后上前拍着臻娘,轻声安慰。
“阿元!到家了!你慢慢说!”
连若若都放下手里玩具,拿出自己的小帕子,伸着胳膊帮姐姐擦脸:“姐姐,不怕怕!”
循哥儿搓着手:“姑姑,谁欺负你了?”
高臻娘见两个小不点,一副认真的模样,终于破涕为笑。
徐氏闻讯赶来,一头雾水地望向张氏。
张氏暗暗摇头,表示不明。
奔至厅里的四夫人王氏,又惊又怕,上下打量女儿,连连追问:“阿元,到底怎么了?你别吓阿娘!”
杨氏半搂着臻娘:“阿元,出什么事都不怕,有我在。”
亲人们围在身边,高臻娘这会儿终于定下心神。深叹一口气,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了事情的经过。
徐氏越听越怒,咬牙切齿,手都在发颤。
张氏面色凝重,握紧扶椅,压抑着怒火。
而若若不由自主咬着小手手,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在狂奔。
杀人不见血的宅斗!卑鄙无耻没下限的阴谋!终于来了!一步不慎,死无葬身之处,灰飞烟灭都不知……好怕怕!
最先镇定的,还是杨氏老夫人。
她拉住曾孙女的手,轻轻拍着,放缓声音:“阿元,你做得对。这事,不能闹,不能嚷,不让任何外人知晓。”
听了曾祖母的话,高臻娘也冷静下来:的确,她被劫的事,万万不能让人知道。如今,王芳娘自实其果,落入污水,一辈子洗也洗不干净。连带家庭的名声,都会受到牵连。一想到原本万劫不复境的,会是自己,仍是不寒而栗。
徐氏醒悟过来,面有忿忿:“母亲,我们就吃这个闷亏?!”
王氏早已泣不成声,双目通红:“我的阿元啊!都是阿娘不好,不该劝你去这牡丹宴。”复恨恨骂道,“芳姐竟是个白眼狼,当初我怎么瞎了眼睛,让她进门的。以后王家,我再……也不回了!”
高臻娘安慰母亲:“阿娘,我如今好好的。”
杨氏老夫人摸摸臻娘:“万幸,万幸啊!”
张氏沉吟许久,终于开口:“母亲,说的极是。这次,坏事的,是荣国公府,是王家。与高家无关,我们要算账,等事情过去,慢慢算,好好算!”
随着她的话音,春晖院里弥漫出一阵寒意。被惊着的小狐狸妮妮,悄悄缩到若若的脚下,蜷成一团。
等高家的男人们回来,场面更为混乱,拿刀寻枪,摩拳擦掌。
若若都被他们的恶狠狠的模样,吓得钻到杨氏老夫人的怀里。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哇卡卡,哥哥们的温文尔儒都是假像!
杨氏老夫人搂着若若:“好了!你们一帮子大男人,做什么,怎么做,先想想清楚,别吓着我的宝贝囡囡。”
高传梓连连告罪,强拉着已经怒火冲天的哥哥高传燊,带着一堆子侄,退到闻思居。
高传梓把红了眼睛的高传燊按到禅椅之上,吩咐孙子:“二郎,关门,今天谁也不准出府!”
高永容冰冷的狐狸眼里,写着杀意,沉沉点头,转身出门。
高传燊气鼓鼓地甩开弟弟的手:“你只会说从长计议?!人家都欺负到门上,还议个屁啊!”
高传梓背手而立:“如今,你究意去找谁?周王?宋王?王家?还是谁?”
高传燊瞪着他,气虽不顺,到底还是冷静下来。
高传梓见状,松了一口气,慢慢在他旁边的禅椅上坐下,抬眼见高永容从外面回来,抬头示意:“你们都先坐下。”
高长清双拳紧握:“二叔!我……”
高传燊拍案喝道:“坐下!”
高长清不敢跟父亲顶,涨红着脸,坐到高长逸身边。
等所有人都入了座,高传梓眯着细长的眼睛,一个一个扫视他们。
“说说,想怎么办?”
“怎么办?”高长清第一个跳起来,“招齐人马,打上荣国公府!”
“然后呢?杀了王芳娘,杀了王鸿博?让全京城都知道?”高传梓冷哼一声,“你这个当父亲的,先得为阿元着想。她都能忍,你何以不能忍?”
说完,他又瞄了一眼旁边的哥哥,高传燊侧过头,不理他。
高长清无言以对,颓然坐回椅子上。
“四叔,”高永容清清嗓子,“对付王家,有的是办法。眼下,却还要看陛下的意思。听说,荣国公已经亲自入宫。”
他与祖父对视一眼。
高传梓微微一颔首,高永容继续说下去:“此事,既然牵涉到晋王,为了皇家的颜面,只能盖住。想来,明日必有圣旨,给两家结亲。如此一来,我们暂时不能动王家。”
高长清的气又粗起来,张着嘴想说,却被高永容打断:“明面上不能动,暗中嘛,自然不能便宜了他们!”
高传梓轻嘲一声,眼中没有半分笑意:“王家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算计阿元!上一次,给他们三分颜面,还以为老夫怕了不成!”
高伟燊清楚自家弟弟,尚书令掌管六部,调控百官,让政令通行天下,可不是简简单单,光一纸文书。高传梓苦心经营十多年,其中的门路手段,盘根错节,别说连左相中书令,连明德帝都得顾忌他三分。
“行!王家交给你处置。”高传燊点了头。
高传梓又眯着眼睛,看看孙子。
高永容接着分析:“今日之事,周王借王家设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宋王坏了好事。宋王背后,就是茂国公谢家。”
高传燊冷哼一声:“谢家要上宋王的船,竟敢拿高家坐垫脚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高永容摇头:“伯祖父,釜底抽薪,谢家是怕了。”
“怕?”高传燊有些听不懂。
“朝堂之上,两王相争,到底宋王的赢面大一些。但宋王此人,徒有虚名,并无真材实料。他要上位,还得靠世勋重大的助力。所以他一直在高家和谢家之间徘徊不定。若是宋王倒向高家,谢家之前的功夫,就会白废了。谢家想占宋王正妃的位子,就得除掉阿元。”
高长清倒吸一口冷气:“王家是给谢家当枪使了?”
“正是!”高永容笃立地点头。
一直安坐静听的高长逸,脑袋都有些痛。他是做学问的,吟诗作赋,开口就来,要说这曲曲绕绕的勾心斗角,实在不是擅长。
他摸着额头,侧脸看看儿子七郎高永宪,却见他双眉紧锁,目不转睛,盯着二哥高永容。
“七郎,你在想什么?”
高长逸轻轻推推儿子。
“我在想,这事,不对!”
高传梓虽然眯着眼睛,却时刻注意着所有人的动静,听到父子俩的私语,立刻看向他们:“七郎,你说哪里不对?!”
高永宪的身量,在高家人当中,并不显眼。如今虽然已经十六,却比弟弟九郎高永实还矮半个头。
母亲吴氏总觉得儿子还像个孩子,连九郎、十郎都定了亲,他却一点少年情动的迹象也无。高长逸只得安慰妻子,儿子像爹,总得遇到真心喜欢的,才能一生一世。
吴氏晓得儿子是有主意的,就像高永宪坚持去年不参加春闱,只说后年再议,如今除了继续去国子监,整日抱着厚厚的律法,只好随他,并不强求。
高传梓打量着这个孙子:“说说。”
高永容盯着弟弟:“七郎,认为哪里不对?”
“人不对!”
高永宪沉吟了一下,脱口而出。
“人?”
高传燊摸摸胡子,瞅瞅自家的孙子,高永实坐在高长清身边,全然跟不上头绪的傻样,心中感叹:论打架,自己这一家子,都是好手。要论脑子,还是二弟这边在行。
“我听阿元说过情况,晋王的出现,连谢婧娘也十分震惊的样子。说明,这掉包计,本不是他们的打算。而且,我刚才还问过冬荇。”
高永容皱起眉:“冬荇?”
高永宪眼中闪光:“冬荇,是这事的关键。”
“喔?”高传梓的老狐狸眼,也闪着光,“怎说?”
“那侍女对冬荇下手,是在阿元之前,可她却是被阿元找到之后,才清醒的。明明是一样的手法,阻断颈中血脉,让人昏迷。为什么阿元就很快醒过来,冬荇却昏迷更久呢?”
高永容猛然醒悟:“阿元能逃脱,不是意外?!”
“对!阿元的侥幸脱险,我看,是有人精心设计,故意而为之的。”高永宪直直地望着祖父:“所以,我说人不对。晋王此事,宋王和谢家也背了黑锅。”
高传梓和高永容,这一对祖孙,都陷入沉思。
退思居里,一片寂静,连高长清都压抑着呼吸,心头狂跳。
“周王,与王家勾结,是肯定的。宋王,被谢家坑了,也是肯定的。”
良久之后,高永容缓缓开口。
“晋王的出现,让周王与宋王,相互猜忌。高家于他们,更是势不两立。好算计,好手段。”
高传燊蒲扇般的大掌,拍在书案之上,案上青玉棋盘里的棋子,跳落一地。
“他娘的!到底是谁干的!老子跟他没完!”
他实在忍不住,连军中的粗口都骂了出来。
高传梓眼睛眯着,闪烁不定。
高永容低头:“除了宋王、周王,今天,成郡王也在场。”
“谁?”高传燊一时之间没反就过来,好不容易才想起,“是蒋家生的小子?不可能吧!”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宋王和周王都栽了……”
“那也轮不到他。”高传梓终于开口,语带惋惜,“我们都错了!”
齐刷刷,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到这只老狐狸的身上。
高传梓按着额头:“李凌这小子,是野心不小,装得清高,无心世俗。暗中四处煸风点火,此事他未必没有份。只是,当年的蒋家没这个能耐,现在成王也没这个实力。”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算计人心,调动全局,三大国公府,四个王爷,一举一动皆入觳中。能将所有人都当作棋子的,任意摆动的,恐怕全天下只有一人。”
高传燊喉头一动,咽下口水:“是……”
高传梓见哥哥终于明白,轻轻点头:“是,陛下。”
所有人都陷入恐惧的沉默之中,高永容抬头望着祖父,高传梓却轻轻上双目,掩去他的思绪。
“那?”高传燊愁眉苦脸,纠结道,“我们……”
“我们做我们的。”高传梓反而笑了,“既然是陛下的意思,反而好办了。王家,我们放开手脚去对付。谢家,一样。陛下,不想让高家倒向周王和宋王,那我们就彻彻底底跟他们对着干。”
“那就好!”高传燊一手握拳,一手击掌:“太好了。憋着一口气,得好好出出气!”
众人又商议了许多,这才各自行动。
月光如水,落在石径之上,仿佛披上一层银霜。两旁高低错落的树木,摇曳不定,投下斑驳不定的光影。
高永容陪着祖父,慢慢向西府踱去,只觉步履沉沉,似有千钧。
他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
“阿爷,真是……陛下?”
高传梓停下脚步,恰在榆树荫之下,鬓角花白,脸上半明半暗。
“若不是……”
高永容立在他身后,静静聆听。
“远离京都,还能恣意行事,手眼通天。行事狠辣,不论手段,心机尽算。只怕,连那最后一丝破绽,都是留给我们猜的!这年纪!这心思!这手段!”
祖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颤。高永容听得背心上竟沁出了一层冷汗,透湿内衫。
高传梓转过身,用力按住孙子的肩膀:“二郎,从今日起,世勋之间,分崩离析。什么荣辱与共,什么姻亲休戚,连面子都不会再顾及。宋周两王,不死不休,所有人都得离不开、躲不开。他到底想干什么?”
高永容的心,沉到了冰底,千回百转之后,下定决心。
他睁开眼:“祖父,有一件事,孙儿不该瞒着您。”
高传梓抓紧他的肩头,捏了一捏,嘴角弯起,眼光如电:“跟阿元有关?”
“果然,什么都瞒不您。”
“你们这两个孩子,一会儿说老国公托梦,一会儿又出主意要买田置地、经商开铺。我称由着你们折腾,看能撑到几时。”
高传梓松开手,轻轻挥挥,身后打灯的仆从西才等人,默默退至一丈开外。
“说吧!”
高永容深吸一口气:“阿元,她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