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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乱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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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然,一片迷雾,伸手不见五指。
就如同她作鬼的几十年,漫长的黑夜,没有光亮,没有尽头。
高臻娘像一个溺水的人,划动四肢,拼尽全力要从这无边的黑暗里逃出去.
“姐姐……”
远方飘过来一个声音。
“姐姐……”
她顺着声音向前跑去。
“姐姐……”
她跑着,跑着,终于有了光明!
“臻姐姐?”
她闭着眼睛,耳中听到王芳娘低低在唤自己,感觉到手足有力气,却不敢动分毫,仍假装昏迷不醒。
“臻姐姐!”
王芳娘又叫一声,见她没有反应,阴阴低笑着:“臻姐姐,你也有今天!”
“可惜了!”
她的指甲轻轻刮过高臻娘的脸,从眼角直划到嘴角,声音里满是恨意。
“你有高家护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一回不让你身败名裂,难解我心头之恨。”
她古怪地轻笑着,仿佛低低地吟唱,声音里充满幸灾乐祸。
“来日,你进了王府,我们还是要当姐妹的。到时候,看王爷是更喜欢你,还是更听我的话!”
高臻娘用尽全部力量,拼命控制自己的身体,没有挥拳打出去。这两年,跟着九哥强身练拳,虽不能上阵杀敌,却也练出几分真力气来。
“好了!动手吧!”侍女冷冷的声音传来,“我去外面迎一迎王爷!”
高臻娘集中精神,竖着耳朵细听,分辨到侍女离开的脚步,还有格门掩闭的声音。
突然,有一双手放到胸口,正在解开自己的衣襟。
忍无可忍,再也不忍。
她猛得,睁大双眼。
王芳娘完全没有提防,正对上她怒火冲天的双眸,吓得原本清丽的瓜子脸,都扭曲变形。
她张开嘴刚想叫,高臻娘眼明手快,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扯个天旋地转,反压在身下。
高臻娘用全身的重量,压在王芳娘的身上,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嘴。
王芳娘体形瘦小,根本不是高臻娘的对手,被压得动坦不了,她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
高臻娘心知,时间紧迫,用尽全力将身体压制住她,一手扯下腰下的香囊,从里面倒出一个小玉瓶。用牙咬掉瓶上的塞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灌进王芳娘的嘴里。
王芳娘“吱唔”了两声,眼睛一闭,没了动静。
这瓶里的迷药,可不一般。
这是高家十郎高永定自己配制的,专门用来对付虎豹猛兽。
过年时,自己听着十哥自夸如何收服猛兽,十分稀奇,千缠万讨,才得了这么一点。
出门前想到上一次的经历,知道宜春公主府不是善地,便随身带着,没想到,居然真派上了用处。
高臻娘把玉瓶重新塞回香囊,又把香囊收回衣袖,方才起身环视四周。
一看之下,心里破口大骂:居然,又是卧红榭。王芳娘就不会换个地方来做陷阱?!真是够可以的。
她定定神,也不管躺在榻上的王芳娘,先匆匆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一面快步从左厢房闪到外堂。探头扫视一团,见大门轻轻掩着,也没有那侍女的影子,一咬牙,推开门,见四下无一人,寂静得连鸟鸣也没有一声。
高臻娘一步跨出门,飞也似地跑着逃出生天。
高臻娘跑得急,根本没想回头观望。
所以,她并没有发现,就在她跳出卧红榭的刹那之后,立刻有两个人影从屋旁的树丛里闪出。一个,正是那不见人影的侍女。另一个,黑衣蒙面,肩上还扛着一个布袋。
两人配合默契,进屋关门。
黑衣人扛着布袋来到左厢,从里面拖出一人,扔到榻上。
那侍女将一双昏睡如死猪的男女并排放好,衣襟扯乱,手脚交缠。又细细打量一番,见没有遗留下任何痕迹。便向黑衣人点头示意,两人一同从水榭的窗子里跃出,掠过水面,消失在对面的绿树花影间。
高臻娘半点不敢停留,顾不上喘息,眼睛四下张望,寻找着冬白和冬荇。
公主府的□□曲径通幽,半人高的牡丹丛,还有处处山石点缀,景色是一步一转。却也让人头痛,稍不留意就会走叉了路。
她记得冬荇是倒在山石之后,摸索着寻找原路。眼看到方才躲避宋王的石洞,急忙穿过,却又险些撞上一个人。
那人原是背向石洞,悄然而立,听到后面急切的脚步声,猛得一个转身。
高臻娘收住脚步,定晴一看,气得直想骂老天没长眼:今天是倒了什么霉,净遇到些不善之辈。
原来,堵住她路的不是别人,正是成郡王李凌。
依然广袖儒服、飘逸出俗的李凌,错愕地望着高臻娘,温润如玉的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高臻娘却知道他的底细,暗暗挪着脚,渐渐往后退。
李凌反踏前一步。
高臻娘心中大急,迷药都喂了王芳娘,现在该如何是好?
两人之间,不过一丈的距离。
李凌眼睛微眯,摆出和蔼亲切的笑容,正想开口,背后却传来两声娇娇的呼唤:“表哥!姐夫!”
李凌闻声回头,不远处蒋纤娘正拉着恬娘,欢喜雀跃地跑过来。就在他分神之时,高臻娘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一个转身,退出石洞,从另一头夺路狂奔。
李凌再回过身,已失了高臻娘的人影。
他眉头紧皱,恶狠狠盯了石洞一眼,再转过身面对蒋家的两个小表妹,神情又如平日一般谦和可亲。
蒋纤娘笑意盈盈地上前,先施一礼:“姐夫!多亏有你在,否则我们可就被谢家姑娘逼死了。”
李凌目光一冷:“小姑娘家,不过玩笑赌气,切不可说死之类的话。”
蒋纤娘点头,半躲在她身后的蒋恬娘怯生生叫道:“表哥……”
李凌打量恬娘,见她如今长得越发像自己的母亲淑妃,心中一软,柔声说道:“恬娘,你莫怕,有表哥在,没人能欺负你们。”
蒋恬娘抬起水旺旺的双眸,望了他一眼,又羞涩垂下,低低“嗯”了一下。
蒋纤娘趁他们说话之际,迅速扫了一眼石洞,旋即收回,继续与李凌诉说起谢家姑娘的不是。
石洞的另一边,高臻娘按住胸口狂跳的心,慌不择路,拔腿就跑,也全不顾得自己的大家风范了。
没跑得几步,左边的花丛中,冲过来一个人,一把拖住她的手。
高臻娘吓得险些惊叫出声。
“小姐!可找到你了!”
还好,是冬白的声音。
高臻娘惊魂未定,脚下发软,靠在冬白怀里。
冬白抱住她,只觉小姐的身体不住发颤。
“赵姑娘,我家小姐在这里。”
冬白见状,向不远处挥手。
高臻娘眼见赵英娘走近,方才缓过神来。
“冬白,是……你啊!”
“是我,小姐,你怎么了?”
高臻娘长舒一口气,身体几乎瘫软,被冬白拦腰搂住。
赵英娘见状大惊,小跑到眼前,拉住她的手:“臻姐姐,冬白说与你走散,找不见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高臻娘被冬白半抱半扶,坐到一旁的石头上,连连摆手:“我没事……一根头发丝,也没掉。就是吓着了……三回,让我先缓一缓。”
赵英娘急着追问:“谁吓你了?”
高臻娘喘息着:“还不是…王芳娘!”
“她!”赵英娘眼睛一立,挽起袖子,“上次我就想揍她来着!这次,她可跑不到了!”
高臻娘见她这副样子,倒笑出了声,心里也痛快一些,连忙拉住,替她放下袖子:“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先去替我找冬荇,她还在昏在院子里呢。”
赵英娘转头,让自己的丫头荞新带着下人悄悄去寻。
高臻娘平复了心跳,仔细回想了一番,总觉得今天宜春公主府里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宋王来了,成郡王也来了。那侍女口中的王爷倒底又是哪一个?
她越想越奇怪,伸手拉住赵英娘:“英妹妹,快去卧红榭。”
赵英娘不解:“嗯?”
高臻娘打起精神,扶着冬白站起:“怕是又有好戏了。”
两人带着几个丫头,重新向卧红榭走去,才刚挨近,就听到那个方向,传过来一片争吵之声。
高臻娘与赵英娘对视一眼,一齐猫腰躲到花丛之后,探头观望。
卧红榭门口,泾渭分明,立着两队人。
一边,站在门口阶下,是宋王李决与谢氏姐妹。谢婧娘和李决并肩而立,俊男美女,一个碧蓝一个天青,看着倒是十分般配。
另一边,守在卧红榭门口的,则是朱衣锦袍、身材魁硕的周王李况,旁边四个侍卫护着,横眉立目,威风凛凛。
赵英娘小声说:“好像是宋王和周王,我见过。”
高臻娘点点头:果然全来了。
看情形,是周王李况堵着卧红榭的大门,不让宋王李决进去,而李决则非要进去不可,两下就争上了。
一贯谦逊的李决,此时却怒气冲冲,清俊的脸都纠成一团:“我说老六,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哥吗?”
骄傲成性的李况,当然不把他放在眼里,挺着圆鼓鼓的胖子,横声横气:“三哥,那在你眼中,还当我是弟弟吗?”
李决瞪着李况,两个人四只眼睛,都在向外喷火。
袅袅而立的谢婧娘突然出声,抬头拂开耳边的发丝,眼波流转,笑语盈盈。
“这里,是宜春公主府吧?既然不是您周王的府邸,为什么我们不能进啊?难不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李况的脸涨得通红:“这?”
李决赞赏地看了谢婊娘一眼,立刻趁胜追击:“说得就是,你干了什么好事?!”
花丛之后,赵英娘撇撇嘴:“好不要脸,居然都成我们了!”
高臻娘冲她摇头,眼睛瞄向卧红榭:“王芳娘还在里面呢。”
赵英娘瞪圆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卧红榭,一下子明白过来。
“他们以为是你在里面?”
“嗯。”
李决见李况,吱吱唔唔,说不出所以然,更断定卧红榭里,有大大的不妥。
今日,他本想“偶遇”高家小姐,没成想,却遇到了谢家姑娘。虽不是原来的设想,但与谢婧娘相处之下,倒更觉是心意相通,大有收获。
现在如果能抓住李况的把柄,到父皇面前告上一状,就是好上加好了。不把老六踩到脚底,他就是不甘心。
眼下,他不耐烦再与李况费口舌,仗着自己年纪大,就要硬闯。
而李况,心里更虚。
他派了自己贴身的侍女竹芬,暗中前来帮助王芳娘,去“请”高臻娘,在这卧红榭“相会”。
没料想,自己出宫之后,却在四明坊里被一辆坏了的马车堵住,比约定的时辰晚了一刻。
刚到门口,又好巧不巧,正碰见死对头李决。
想到里面高臻娘的“情形”,绝对不能让人进去。
见李决来硬的,李况自然不怕,双手张开,挡在他身前。
李决的计划是来谈情说爱,就没多带侍卫,只让贴身太监洪福陪着。如今被李况和四个侍卫团团围住,正在着急,远远看见李凌带着蒋氏姐妹走来,大喜过望,高声呼喊:“大哥!快来!六弟要打人了!”
这兄弟三人俱是各怀鬼胎,此时李凌也正一头雾水,想不明白。
李决此行,正是他暗中撺掇的。从宫中暗桩得到情报,好像老六对这次牡丹宴也别有用心。正好让他黄雀在后,借机破坏宋王与梁国公府联姻,能让李决与李况鹬鹤相争。所以他借口陪蒋家表妹前来,准备见机行事,“救一救”高臻娘,给高家卖个好。
没想高臻娘自投罗网,居然半路遇到。但小姑娘见了他,就跟见了鬼一样,惊弓之鸟似的逃走。
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她以前见过自己?一路走一路想,最终还是认定,女儿家猛然见了外男,多半是怕的,才会如此反应。
听卧红榭这里闹声一片,他忍不住前来查探,却正撞在枪口上,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劝阻。
“六弟,你这是干什么?”
李况更不把这位大哥看在眼里,粗声粗气:“这事与大哥无关,别多管闲事!”
李决则牢牢拉住李凌:“大哥,你看看,简真是目无尊长。这一回,你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李况反唇相讥:“谁敢教训我?!凭你!”
李况推着李决,李凌拉着李凌,三人揉作一团。
待卫、太监帮着各自的主子,卧红榭前一片杂乱。
早躲在后面的谢婧娘,悄悄给妹妹使了个眼色。小姑娘从人群背后绕了过去,一下子推门直入。须臾,传来一声尖叫,惊醒门外众人。
李况傻傻转过头,盯着半开的门,呆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李决一把推开他,就要往里面去,却被李凌拽住:“且慢!”
只见谢娴娘从里面跑来,用袖子掩着脸,又羞又急,语无伦次:“要死了!不要脸!吓死我了!坏人!”
谢婧娘上前抱住她,追问着:“是谁?是谁不要脸!?”
谢娴娘喘着气,还没回答,后面又传来一片问声。
“出什么事了?”
“你看到什么了?”
谢家姐妹一齐转头,只见宜春公主带着一群姑娘们,终于姗姗来迟,到得刚刚恰好。
高臻娘瞅准机会,拉起赵英娘从花丛后走出,混到姑娘堆里,也跟着问:“是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景城伯府的何月娘打量她们:“你们怎么来了?刚才没见啊?!”
赵英娘笑道:“人多太吵,我和臻姐姐一直在树荫下躲着呢。”
高臻娘附和:“就是,我可不爱出风光。”
何月娘心领神会,看看谢家姐妹:“是啊,有人可喜欢了!”
谢婧娘正想与宜春公主叙说,在人群中猛然发现神色自若的高臻娘,倒似吃了一惊:“你?!”
高臻娘冲她甜甜一笑:“婧姐姐,你又找我啊!”
谢婧娘只觉得心头冒血,气都不顺了:难道,又上了王芳娘的当?明明她说会带高臻娘来这里,让自己带人来捉奸的啊!
众姑娘里,有人大着胆子问:“娴娘,你到底看见谁了?”
宜春公主看看三个兄弟,又看看自家的卧红榭,直觉不好,伸手想打断,不料小姑娘已经开了口:“是王家的芳娘!”
宜春公主举起的手又放下,拧着皱眉,脸色不善:“又是王芳娘!”
没看见姐姐婧娘看向她的凌厉眼色,谢娴娘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里面,还有一个男人。”
姑娘们惊叫不断,议论着,偷眼向门内张望。
李况看看李决,李决瞅瞅李凌,李凌算算人头:不是都在这了吗?还有谁?
宜春公主心中也是万分好奇,只是她倒底还有一分理智,知道这事万万不能再问下去了,否则自己肯定又得挨骂。
脑子转了又转,好不容易想出了法子,立刻开口:“小孩子,肯定看错了。王芳娘刚才喝多了,和侍女在此小睡,我们先回去吧!”
谢娴娘还想争辩,却被姐姐婧娘一把捂住嘴。
“公主说得对,她眼睛不好,定是看错了。”
众位姑娘当然不好再说什么,尴尬地点头,但心里一个个都亮堂堂的,里面肯定还有一个男人。
但,会是谁呢?
答案,偏偏就自己跑出来了。
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卧红榭的门口,衣襟半遮,露出肚子上白花花的肥肉。
门外还没有来得及散开的姑娘们,同时发出一片高低不绝的惊叫。
那人吓了一跳,揉揉眼睛,搞不清状况。他抬眼环顾,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心里发毛。等在人群中发现了李况,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立刻大叫出声:“哥!你怎么来了!”
李凌、李决、李况这三兄弟,自打出生,到现在,是头一回,齐刷刷一致的神情,白日里活见了鬼。
“阿淳!”
“七弟!”
“老七?!”
高臻娘同样被眼前所见震惊了:又跑来了一个晋王!太乱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