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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亲人 ...

  •   高臻娘从春晖院出来,且行且思,绕着花园的小径,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日头都快升到中天,才行到父亲高长清和母亲所居的乐成居。
      刚到门口,就见母亲陪嫁的大丫头、如今的掌事嬷嬷秋雨急急迎上来。
      梳着环髻、一身秋松色的秋雨先行了福礼,笑道:“十二娘,你可来了,四爷刚才去老太太那里请安,没见到您,急匆匆赶过来,已经和夫人等了好一会了。”
      高臻娘回过神,快活地提起裙子,直奔进院里,向正屋而去。屋前候着的小丫头们连忙挑起帘子,正好让她一步跨进门里。

      乐成居的正堂里,一色的鸡翅木桌椅屏案,案上摆着白玉海堂盆景,落地大花瓶里插着绚丽鲜花,恰到好处的富丽堂皇,端庄大气。
      高臻娘见父亲高长清已经换下戎装,穿着朱色圆领襕袍常服,正与母亲低声说着话。她猛得跨进来,两人一齐回看过来。
      高臻娘才叫了一声:“阿爹!”早已被大步走来的高长清一把抱起,举到空中,转起圈来。
      王氏急得大叫:“小心!阿元才好。”
      高长清朗声大笑,稳稳抱住臻娘,放到一旁的镶银月牙凳上。
      王氏上前揽住女儿:“可吓着了?”
      高臻娘望着父亲健硕的身形,一把茂密的美髯充满了精神,完全不是梦中所见的苍老痛苦。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和母亲,母亲望着他的样子,也是满满暖意。于是快活地笑起来:“阿娘,没事,阿爹的手可有力气了!”
      高长清大笑起来,声音洪量:“我就说,我的女儿可没那么胆小!阿爹在宫里听说你病了,急得都睡不好。这回看着你了,阿爹可算是放心了。”
      高臻娘低头:“是女儿不好。”
      高长清瞪眼:“谁都可以不好,就是我家阿元最好。定是别人给你气受了。说,谁欺负你了,阿爹给你出气去!”

      高臻娘还没答话,就听外面传来一连声高喊:“谁!谁敢欺负小爷的妹妹,看我不打扁他!”
      话声未落,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郎直直闯进来,浓眉大眼,精神抖擞,大步流星,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高家排行第九的高永实,现年十四岁,还在国子监读书。
      高臻娘看着这个最疼自己的哥哥,眼里又是一热,连忙掩饰道:“谁敢欺负我啊!九哥哥,这时辰你怎么还不去国子监?又逃学了?”
      她这么一说,高长清和王氏都盯着儿子。
      高永实脸立刻红了:“才不是,今天有事,我要陪小十三。”
      大家这才发现,高永实身后还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形全被九郎的大块头全遮着了。正是五爷高长逸的次子、十三郎高永宕,梁国公府现在最小的孩子。
      高永宕长得更像吴氏,脸上还带着些许的婴儿肥,不急不慢,轻步上前,依次给高长清、王氏和臻娘行礼。
      “三伯安好,三婶安好,姐姐大好!”
      高臻娘忙答应:“几日没见,都觉得十三弟长大了些。再过些天,也要当哥哥了!”
      高永宕却嘟着嘴:“当哥哥没意思,大家现都围着我阿娘转,以后有了小妹妹,更没人管我了,厚此薄彼。”
      王氏不由失笑道:“听听!人小鬼大!现在你阿娘肚子里的,是咱家头等的大事。等小妹妹生出来,你就知道有多好了。”
      高永宕应了一声,挨九郎旁边坐下。
      高永实拍拍他:“有妹妹可好了,像阿元,小时候跟个团子一样,圆圆的一坨,我抱在手里都怕掉了。”
      高臻娘闻言,立刻不依不饶,走到母亲身边。
      “哥哥又在排谴我!我哪有那么胖啊?”
      王氏一看他俩,一大一小,一黑一白,笑道:“你小时候是胖,可没你九哥那时胖,我都抱不动他,现在也是痴胖。依我看,还是十三郎好,斯文有礼,那像九郎,冒冒失失的不成样子。”
      九郎高永实急了:“阿娘,我可是您儿子!”
      王氏一巴掌把他拍开,拉高臻娘挨着她坐。
      高长清打量两个孩子:“十三郎,你爹怎么没带七郎、九郎去国子监啊?”

      高臻娘回想,现在五叔高长逸还没辞官去周游天下,依然在国子监当博士,教书育人。自己哥哥九郎能和七郎高永宪一起进国子监读书,全是托他的关系。
      说起梁国公府的东西两府,还真是东武西文。
      东府的主人,是梁国公高传燊,字子茂。他自幼跟着老国公高溪在兵营里长大,一生东征西战,全是武人的本事,连三个儿子也是一样的强悍。大伯、二伯全家镇守边疆,就剩九郎一个男儿郎在京都,名义上在国子监读书,可平日就喜欢跟着父亲去卫营里骑马练拳。
      西府住的是二叔祖高传梓,字子胜。因出生体弱,由曾祖母一手带大的。虽也跟着老国公学过几天武,却更是继承了曾祖母的家传学问,成为大华新朝第一个状元。如今官封右相尚书令,执掌六部,位高权重。所以西府的儿郎也喜欢读书,三伯家的二郎高永容天资秉异、应变机敏、处事有度,前世任天子近臣、中书舍人,风光无限。五叔家的七郎高永宪也是聪明好学、思维缜密,上一世才二十就成为大理寺最年轻的寺正。眼前的十三郎才七岁,只跟着父亲高长逸在家识字读书,学识却比旁家同龄孩子强上许多,有时连高永实都比不过他。
      只是,自己的执念斩断了他们的未来。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十三郎高永宕已经开始抱怨:“还不是我阿娘,怀着小妹妹,从头到脚,哪里都不舒坦。阿爹不让我们在阿娘跟前讨嫌,七哥昨天就躲去国子监,我只好跟着九哥。”
      九郎立马抢着说:“是啊,是啊,五叔让我看着小十三,才特许今天不用去国子监的。”
      高长清哼一声:“就你,还不带着他闯祸啊!”
      王氏笑道:“五弟妹这一胎是怀得辛苦,得好好养,一会儿我去看看她。你闲在家里,不如带两个孩子出去走走。”又看了一脸喜气的九郎和充满希望的十三郎,“好久没跑马了,带他们上郊外玩去吧!”
      高长清本也困在宫里十天,心里正如挠痒痒一样难受,于是一口答应下来:“走吧!阿元等着,阿爹给你打野味回来!”
      “好啊!阿爹,我要吃烤鹿肉!唔,要是打不到小鹿,兔子也行。”
      高长清瞪眼:“我会打不着,可别小看阿爹的本事,阿元你就安心等着吃肥肥的鹿肉!”

      等高长清三人边说边笑出门,王氏才发现女儿神情厌厌,连忙问:“阿元,你病才好,可是累着了?快回去躺一躺。”
      高臻娘回过神,见王氏一脸担心,笑着说:“昨晚上没睡好,困了。”
      王氏这才放下心来:“回去睡一觉吧,中午,阿娘让人给你做了最爱吃的千层油酥,还有新鲜的鱼脍。”
      高臻娘又笑着和王氏说了几句,才起身告退。
      王氏怕她累着,命秋雨叫仆妇抬来步榻,送她回了佳萃阁,自己才往西府吴氏住的采篱斋去了。

      高臻娘回到佳萃阁,待冬白和冬荇帮她换了藕色的宽松襦裙,点上最爱的沉水香。一个人随意歪在窗边的黄梨雕花坐榻之上,阳光将雕花窗外的树影投落到地毡之上,袅袅上升的烟气在空中四散,思绪也不由飘荡开去。
      想想自己前世的骄纵和肆意,越想越乱,各种思绪急切地涌上心头。
      良久,额上都沁出细密的汗珠,喘息不定。
      她挣扎地坐起,用力深吸几口,让自己平静下来,又想起曾祖母临别时提醒她的那句话。
      “勿忘本心!勿忘本心!勿忘本心!”

      本心是什么?
      上一世,她心有执念,为一个“母仪天下”,害高家卷入夺嫡党争。
      结果呢?
      大伯全家战死疆场,二伯被迫交出兵权、卸甲归田,祖父一气病故。
      自己被淑妃刺杀,重伤而亡。
      还有小堂妹毓娘,豆蔻芳龄,无奈入宫,为自己照顾琅儿,不到一年,就死于深宫。
      叔祖父为新政失败负罪,一世清名荡然无存,被迫还爵辞官,高家子弟三代不得为官。
      赫赫梁国公府,如过眼烟云,一逝无踪。

      还有,李漋,自己前世的夫君。
      李家这位嫡枝嫡子,“女中尧舜”怀仁皇后姜氏的儿子。别说宋王、晋王这些心怀鬼胎,妄想夺嫡争位的,都落得被贬囚禁的结局。就是武国公纪著,这样的三朝元老,位高权重,老奸巨滑,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抄家灭族。
      明德末年,十二开国世勋,只剩下三家,万余条人命因他一念,命丧黄泉。
      论斗心机,李漋绝对是与生俱来、天赋禀异、无人能及,即便是当今的明德帝,不也被这儿子利用得心甘情愿,将万里江山、至高帝位,拱手相让。
      凡是威胁到他手中的皇权,都会被李漋铁血无情地铲除。
      想到这里,高臻娘不由自嘲:上一世她死后,曾听李漋亲口评价自己是“愚笨无知,骄纵任性,福在出身”。
      难道她高臻娘重活一回,就有通天的本事,废掉李漋的太子之位,阻止他登基称帝?

      逆天改命,非凡人可为。
      李漋在位四十七年,元昌盛世,史有著称。连她一只鬼都看得清楚明白,北逐强肃,边疆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再没有明德年间的豪门夺地、农户流离失所的惨象。就连琅儿被贬至偏远的蜀中,也能一世衣食无忧。
      李漋不当皇帝,总不能让依重豪门的宋王李决,或者骄奢无度的周王李况,来当皇帝吧?
      为了一己之私怨,难道要连累天下所有百姓受苦?
      不,这不是她的本心。

      高家要保富贵传承,这一世,依然会风雨重重。凭祖父的威武、叔祖的睿智、伯父们的英勇,还有哥哥们的多才,他们一定能在朝堂党争、世勋末路之中找到生机。
      只要她不嫁入东宫,没有诞下高家血脉的皇子,不触动李漋的底线,梁国公府才能屹立不倒。
      没有琅儿,自己也不会早死,更不会连累小堂妹毓娘进宫,她就能无忧无虑,快快乐乐过一生。
      这一世,随李漋如何满腹阴谋算计,她只管远离东宫,保住亲人,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再无干系。
      是了,赎罪还报,是她重生于世,唯一要做的。

      翌日,春光甚好,鸟鸣枝头,花意盎然。
      这一夜,高臻娘如释重负,睡得安然,香甜无梦,待她被窗外的燕子喳喳闹醒之时,已是日近中天。
      她伸个懒腰,才支起身体,冬白早听见动静,上前来服侍。
      高臻娘嗔问:“现在什么时辰了?怎么不早点叫我起来,好给老太太请安啊?”
      冬白笑道:“夫人早吩咐了,说让您多睡一会儿。今天都休沐,国公爷和相爷会陪着老太太说话,晚点过去请安也无妨的。”
      高臻娘跳下床,催促道:“太好,今天我要和阿爷、叔爷一起用午饭,好久没听他们斗嘴了,怪想的。”
      冬白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以前不是最怕相爷吗?”
      高臻娘伸手让冬白和冬荇帮她换衣服:“才不是呢,二叔祖是嘴上凶,他对我可好了。”
      冬荇捂嘴笑道:“原来,小姐生完这一场病,都长大了。”
      高臻娘一本正经点头:“可不是,我都十一了,还不是大了吗?”
      小圆脸上稚气尚存,偏说着老气横秋的话,令人忍笑不住,连冬白在内,冬菁、冬笑等几个小丫头都捂着嘴。
      高臻娘也跟着一起笑了,人的一生很漫长,最快乐的就是当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她得珍惜。

      因近中午,高臻娘略用了些早食,就急急前往春晖院。
      正院屋里的笑声,已传阵阵传出来,尤其是祖父梁国公,那爽朗浑厚的大笑分外明显。
      高臻娘停下脚步,目光沉静,似有哀伤。
      跟在身后的冬白奇怪:“小姐,怎么了?”
      转眼之间,高臻娘脸上又已经扬起笑:“没什么,我准备好了。”
      说罢,昂首挺胸,跨进内堂。
      冬白倒糊涂了:准备好了?小姐这次病愈之后,说的话越来越听不懂了。

      正堂里,一家人围坐一起,谈兴正浓,笑声不绝。
      上首中间放着镶银福寿曲案,左边的杨氏老夫人半坐半靠,乐得眼睛眯成一线。另一边,穿着紫绫大团花对襟常服、头戴赤金冠的梁国公高传燊,抖动花白的花胡子,京都最近的新鲜事讲与母亲听。
      杨氏老夫人的下手,尚书令高传梓陪坐在彩雕圆凳上,也是紫绫团花、腰悬金鱼袋,拈须微笑。和兄长高大魁梧的身形相比,高相爷更像母亲杨氏,削瘦挺拔,坐如青松,目光深沉,不怒自威。
      徐氏和张氏分陪坐在两侧,下首各自是四爷高长清和夫人王氏、九郎高永实,还有五爷高长逸和吴氏、七朗高永宪、十三郎高永宕,他们都被梁国公的手舞足蹈惹得合不拢嘴。
      张氏眼尖,见臻娘进来,连声招呼:“阿元,可来了,就差你了。”
      高臻娘停步,先施一礼,手按住天水一碧色襦裙,垂首细步上前,恭恭敬敬给杨氏老夫人行礼:“曾祖母大人在上,臻娘给您请安。”
      杨氏老夫人慈祥的目光落到臻娘身上,见她抬头看自己,目光清明如水,知道她已想明白,不由点头,笑道:“好孩子。”
      梁国公高传燊乐呵呵地打量:“阿元病好了,我可放心了。”
      高臻娘起身,又复对着祖父行大礼:“累祖父担心,孙女不孝,臻娘以后再不会了。”
      高传燊有些惊讶,抬手扶起臻娘:“好,好啊!”
      高臻娘又转到对面,给但笑不语的高传梓行礼:“二叔祖,臻娘给您请安。”
      高传梓见她不急不缓,进度得体,不由颔首称赞,又注目看着她依次给徐氏、张氏等长辈一一请安,心下暗道,阿元这回似乎真有长进,不像以前那样傲气任性了。
      高臻娘转到五叔高长逸和妻子吴氏面前,史见平日里一派洒脱不拘的五叔,正满面温柔、轻轻扶着夫人的腰肢。而五婶吴氏一手轻按着小腹,一手半掩着唇,眉头轻皱。
      高臻娘轻声行礼:“给五叔、五婶请安。”
      高长逸转头:“好啊。阿元,你真看见小妹妹了?”
      高臻娘一个劲点头:“当然,肯定是小妹妹。”
      吴氏强忍着不适:“小孩子眼灵,一定错不了。”
      高臻娘笑道:“五婶婶可还安好?”一边好奇地盯着吴氏的肚子瞧。
      王氏走上前拉着臻娘:“你个孩子,懂什么。五弟妹,还是吃不下吗?”
      吴氏轻叹:“是啊,吃什么都吐。以前怀七郎、十三郎的时候,都是吃得好,睡得香,哪里来这许多的折腾。”
      旁边坐着的高永宪,原是老成持重的样子,听母亲说起这事,立时脸涨得通红。弟弟十三郎高永宕却撇嘴:“小妹妹不乖,出来得打屁股。”
      此言一出,屋里又是一阵轰笑。
      高臻娘凑上前:“才不要呢,我和小妹妹亲近,我来跟说,小妹妹一定会乖乖听话,不闹五婶的。”
      略弯下腰,对着吴氏的肚子轻声说:“小妹妹,乖乖喔。你要听话了,等你出来,我一定天天带着你玩。”
      吴氏不由失笑:“被阿元一说,倒真是舒服,妹妹果然听你的话。”
      杨氏老夫人拍案笑道:“才说她长大了,这话说出来,真真还是个孩子。”
      高传燊直乐:“以后家里可热闹了!二弟啊,你家的宝贝孙女,可就听我家阿元的话,不听你的了!”
      高传梓直摇头:“非也,有理先行,你虽是哥哥,不还得听我这弟弟的话吗?”
      高传燊立马吹胡子瞪眼,高传梓也不甘示弱,于是两兄弟又开始杠上了,杨氏老夫人笑着看了一个,又看另一个。

      王氏拉着高臻娘坐到高长清身边,悄声对她说:“刚才,芳娘让人送信,听说你病好了,打算这几天就来看你。”
      高臻娘正挨个看着自家的亲人,盘算着这一世,如何还报他们才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母亲所说的话。
      王芳娘要来看她!
      那个荣国公府的嫡孙小姐,她的表妹,上一世的太子良媛,三皇子李瑞的生母王淑妃。
      那个刺杀她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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