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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抓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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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抬头,看着眼前的老尼,昔日宠冠六宫的蒋皇后,自己母亲的嫡亲姑姑,如今只有一个法名,忘心。
“未必!”他轻轻摇着头。
李漋出京、李决和李况相争,这一出接一出的事,全在明德帝的一念之间。谁知道,自己这位父皇,到底想干什么。
忘心急不可耐,叫嚷起来:“不可能!姜家都倒了,他都被赶出京了,还能当太子!?”
李凌皱着眉,这样的心燥智短,怎么能成为怀仁皇后的对手?
想起自己那位已逝的嫡母,心顿时跳慢了一拍。从小时候起,他就怕姜茗娘,尤其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一双清沏无底的眼睛,什么都能看透一样。
就像,四弟李漋的眼睛。
“你倒是说啊!”忘心见他久久不语,更加不耐烦了。
一觉连忙安慰:“姑姑,您别急,让凌儿慢慢说。”
李凌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姑祖母,您先别急。陛下的心思,我还没摸透。老三和老六,都不足为虑。至于李漋的行动,更得弄清楚才好。”
“哀家留在宫里的人手,已全部交给了你。还要怎样?”
“姑祖母,我们都等了十五年,卧薪尝胆,才在陛下的眼皮子里下,有了如今的力量。时机不到,万万不能出手。”
李凌肯切地劝道。
一觉见了儿子的眼色,也上前帮着姑姑顺气,好半天才让失去理智的忘心平静下来。
“随你去做吧!只要除了姜茗娘的儿子,让她死也不得安宁,哀家心里的气才能出。凌儿,你是皇长子,这江山本就该是你的,李漋那兔嵬子不配坐,其他人也不配。”
忘心恶狠狠地诅咒着,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咬牙切齿狰狞着。
李凌再也看不下去,垂下眼眸。
作为皇长子,他生命中的前十年,从来都是金尊玉贵,众星捧月。他也一直以为,终有一天,将登上九五至尊之位。只是……他那位嫡母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生下四弟,彻底断了蒋家的念头,也断了他的人生。
可惜,自己这位有血缘的姑祖母,兼没血缘的祖母,人是长得漂亮,脑子着实不好使,大权在握都能被人赶来当了尼姑。
事到如今,还认不状况。她依然糊涂,自己心里却一清二楚,就算李漋被废,就算李决和李况都失败了,甚至十个兄弟都死得干干净净,这皇位也是轮不到自己。
他冷笑一声,手紧紧握成一个拳头。
就算当不成皇帝,只要将大华江山握在手里,谁在龙椅之上,还不是他李凌说了算!
成郡王李凌的宏图伟业还没起步,李漋的辛苦劳作却全部泡汤。
昔日的太子李漋,一身粗布衣裳,挽着裤脚,正站在开垦出的田地中间,两眼发直。
原本地里那些长势茁壮的小菜苗,一夜之间,全都萎黄,趴在泥土里,显然是一命呜呼了。
旁边积福和运福两个,也挽着裤脚,捧着水桶,相互看看。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积福战战兢兢上前。
“殿下…水,太多了!”
“啊?”李漋茫然地看着积福,能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脑子,却好像听不明白他的话。
“水多了,菜是给淹死了。”积福只能为主子干着急。
李漋扔下锄头,双手插腰,不停地摇头:“上次,干死的,这次,淹死的。真是,为农不易啊!”
积福哭笑不得:您是太子,还真准备种菜卖菜啊?
李漋从地里走上来,运福赶着上前为他放下挽起的裤脚。
“去把地铲平,翻好,再弄点种子,明天继续。”
积福咧着嘴:“殿下,您还玩啊?”
李漋推开他的脑袋:“快去!”
等李漋来到如云盖的青松之下,同祥无声无息地悄然闪出,手中捧上一叠黑封的信函。
李漋接过,打开观看,脸上不禁现出讥嘲之色:“大哥,终于出手了。阿同,让他的人进来,看看孤是怎么种菜的。”
同祥垂眸:“是!殿下,丹鹰传来消息,叶家的人找到了。”
李漋大喜:“太好了!即刻送他到行宫!”
“是!”
“绝尘庵,父皇那里?”
“陛下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很好!”
李漋点头,看同祥退下,心里冷笑:真当父皇是瞎了,在他眼皮底下玩花样。李凌,你迟早玩火自焚。孤还有更重要的事,就让你去折腾吧!
我的若若,又该长大了一些吧。
他回望京都的方向,凝望良久。
若若是长大了,又到十月十五,周岁生辰。
按照惯例,周岁是要“抓周儿”的。因为正是多事之秋,梁国公府也没有广宴宾客,只是请了相熟的几家姻亲,前来凑个热闹。
女眷们还是聚在嘉业堂里,高臻娘原本和徐霖娘、赵英娘两个说说笑笑,却听外面来报:“荣国公府世子夫人和小姐前来恭贺。”
她微微一怔,旁边的赵英娘奇怪:“我没听错吧?谁来了?!”
三人一齐转头去看厅外,见一堆仆妇拥着杜氏和王芳娘母女,姗姗而来,不免都大吃一惊。
王芳娘不是被送到庙里,如今怎么回来了?
坐在上首的杨氏老夫人也有些奇怪,看看两个儿媳。
徐氏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张氏也皱了眉,转身只见王氏瞪大了眼,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见鬼样子。
杜氏带着女儿,小心翼翼走上前,先给杨氏老夫人请安。
众人打量,离开京都一年多的王芳娘明显长高了、长瘦了,却反而显出身段,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不敢抬头,低低地行了一个福礼,又缩在母亲身后。
杨氏老夫人毕竟心慈,开口道:“这是芳姐儿吧?什么时候回京的?”
杜氏双眼含泪,声音肯切:“才接回来没两天,瘦得都不成样子了。阿芳在佛前发过誓,一定好好做人。老太太,以前做错事,她还小。您能不能再给她一个机会,原谅了她?”
杨氏老夫人淡淡一笑:“知错能改,就是好。”
便再也不看她们,转头和旁边的恒山侯世子夫人小徐氏等说起话来。
王氏气鼓鼓上前,拉着杜氏,让她在一旁坐下。
王芳娘给她行礼,低低叫了一声:“姑母!”
王氏转身:“你们今天就好好坐着,吃过寿面就走。”也不理她们,回去与固原侯世子夫人万氏坐在一起。
杜氏刚想再说,却被女儿拉住。王芳娘冲她微微摇头,杜氏立刻收声,安静坐下。
等坐定了,王芳娘偷眼四下觑寻,看见高臻娘等三人坐在一块,都不看自己,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嘉业堂正中间,放着一张八尺的黑檀木圆案,桌上堆满了东西,有印章,有经书,有笔、墨、纸、砚,有算盘、钱币、帐册,还有女儿家喜欢的珠玉首饰、花朵、胭脂、吃食,加上金铲子、金勺子、金剪子、尺子、绣线、花样子等等。
等时辰一到,吴氏抱着若若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的天水碧纱襦裙,扎着两个小辫,脖子里挂着冰丝暖玉锁,大眼睛四下张望,灵动可爱。等被放到桌子中间,她先稳稳坐好,迷惑地打量周围。
这是要干什么啊?
好多人喔!
众人一齐围过来,逗着她。
“乖囡囡,去选一个喜欢的。”
“听姐姐的,抓账本。”
“不行!又不是财迷,抓块玉就好。”
若若恍然大悟,原来是抓周。小嘴翘翘,心里感叹:你们,都不理解一个吃货的心情啊!
现在这个月份,她虽然已经能站着走几步了,无奈自己的体重太大,走路太累,还是选择了用爬的。
目标很明确,右手先抓住了一把赤金镶宝石的汤勺。
众人一阵惊叹:“啊!抓了!”
若若环视一周,又发现了新的目标,果断爬过去,左手又抓起一只白瓷绘彩卉的鎏金盒子,正是最最心爱的乳香球。
最后,一屁股坐稳在桌子正中,双手举着战利品,开心咧嘴笑着。
站在人群后面的容嬷嬷满意地看了兰虹一眼,兰虹憨厚的小脸上也浮起了一丝笑意。
张氏拍着手,笑眯眯望着自己的孙女:“这孩子,必是有口福的。”
杨氏老夫人乐呵呵的,十分满意:“能吃是福,女儿家衣食无忧,一生平平安安就是最好了。”
众人连声附和:“好福气!好命!好运!”
高臻娘盯着若若,心中涌起疑惑:这盒子,怎么没见过?
吴氏上前将若若抱起,见她抓着金勺子和瓷盒,就是不撒手,忍不住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是你的,都归你。”
高臻娘心下一松,自嘲道:这东西定是吴家送来的,自己果然是想太多了。
此时,徐氏招呼大家:“请先入席,尝一尝长寿面!”
赵英娘上来拉住她:“臻姐姐,我们一起坐,别理那人。”
高臻娘顺着她的余光,瞄到躲在杜氏身后的王芳娘,心领神会。挽住她的胳膊,一起去找徐霖娘。
等宴终人散,先送走小徐氏与赵英娘。徐霖娘也要随祖母万氏一起回去了,高臻娘与她依依惜别,约好过年再聚。
目送她们消失在东侧门,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后便传来一个忧怨的声音。
“臻姐姐。”
高臻娘慢慢转身过来,只见王芳娘立于一丛青竹之前,淡黄的长裙在风中飘动,因为又瘦又高,就好像一件衣服空空挂在竹枝上。她一动不动,郁郁的眼神更透着诡异。
陪在旁边的冬白,只觉一股寒气从心底里冒上来,不由抢上步,想拦在自家小姐前面。
高臻娘轻轻摆手,让冬白退下,自己走上几步,与王芳娘凛然对面而视,毫不畏惧。
“芳妹妹。”
王芳娘定定地望着她:“臻姐姐,你还生我气吗?”
“生气,如何?不生气,又如何?”
王芳娘惨然一笑:“臻姐姐,你知道这一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高臻娘一挑眉,没有答话,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在庙里,白日里劈柴、打水、除草,累得没有一丝力气,到晚上还要抄经、念经。吃不饱,穿不暖,任人辱骂,比死还不如。”王芳娘突然咧开嘴,洁白的牙齿闪着光,“但我真的,真的,明白了一个道理,有因,才有报。种下的恶因,就会得恶报。”
她脸上的笑容真诚而坦然:“臻姐姐,你别怪我!好不好?”
王芳娘伸出手,想挽起她的手,不想高臻娘猛得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瘦长的手指。
“芳妹妹,既然你悟了,我怪不怪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自己能安心,就可以了。”
王芳娘收回手,握成拳头,垂在裙子两侧。
“臻姐姐,你不知道,从前我有羡慕你。家里人,全宠着你一个,有那么多哥哥都围着你。可王家呢?兄弟姐妹之间,哪一个不是眼红耳赤,盯着别人,唯恐少了一点好处。”
她抬起眼,看着高臻娘,眼中充满了兴奋与骄傲。
“现在,我不羡慕你了,真的。”
高臻娘懒得与她费口舌,抬脚往后院走去。
“臻姐姐。”
王芳娘又叫住她,高臻娘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
“臻姐姐,以前你一直帮着我,我真的很喜欢,当你是亲姐姐一样。”
“不必了,我家妹妹可还小。”
高臻娘抬脚就走,心里透亮。
死敌,不死不休!
王芳娘,你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前世是这样,今生也是一样。你离我离得远远的,最好,否则,再有下一次,我连前世的仇一起,让你加倍奉还!
当天晚上,高臻娘从乐成居用过晚食出来,就拉着九哥高永实陪她回佳萃阁。兄妹俩踏着月色,边走边说。
“九哥,王芳娘到底是怎么从庙里出来的?”
高永实带着讥笑:“还能如何?当然是王鸿博搞的鬼。”
“果然如此!”
“我听顾修义他们说,王鸿博这家伙,不知怎么的,跟宫里苏丽嫔最小的弟弟混到了一起,整日花天酒地。连周王和晋王都与他熟络起来,所以荣国公府的人对他不像从前那样轻慢。他说要接王芳娘回来,自然没人反对。”
高永实说着,右手握成拳头,挥舞起来。
“早晚要给他一个教训!”
高臻娘拉住他:“好哥哥!只要他们别来惹事,也别理这些个小人,坏了自己的心情。”
高永实摸摸脑袋:“嗯,听阿元的!”
“那当然了!阿娘都说了,等过新年,就上徐家提亲。”
这月圆之夜,月光得分外明亮,照得分毫毕现。
高臻娘说着,留心观看,果不其然,自家哥哥那黝黑的脸都泛成了红色,不由偷笑。
高永容张大了嘴,什么都没说,傻笑着抱住妹妹,原地转了三圈。然后就直接把她放到地上,不等她从眩晕中清醒过来,自己却一溜烟不见了影子。
“傻哥哥!”
高臻娘扶着冬白的手,冲着月光喊了一声,笑意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