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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行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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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二年,怀仁皇后丧。因帝后之陵尚未完工,先安灵于昭仁宫。五年后,陵成迁葬,遂定名为昭陵。
昭陵离京都百里,位于九宫峰下。其峰险峻雄伟,与太乙诸峰遥相对峙,东西两翼,层峦起伏,沟壑纵横。陵前澎水环绕,有依有靠,气势磅礴,蔚为景观。
骊阳行宫就在九宫峰旁的七才岭之上。每年清明中元,以及先后的生辰、死祭之日,明德帝都会带着儿子亲至,于昭陵祭祀。然后必定留居行宫,遥遥俯视昭陵,寄托哀思。
缘此,骊阳行宫的规格虽不宏大,但布局紧凑,一应俱全。特别是地势显要,山下驻军,扼守山道,固若金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赵聪领着五百千牛卫,护送李漋,快马飞奔,不过半日功夫,就行至昭陵。
李漋先于陵前大殿,祭拜生母。
他点上三支佛香,跪在母亲的神位之前,行三叩首之礼,心中默默祷告:阿娘!上一世,儿子没有好好照顾阿爹,让他伤心失望。这一世,我会助阿爹破旧立新,开创一代盛世,也会让阿爹尽享这天伦之乐。
立起,二跪,再三叩首,他又念叨着:这一回,姜家总算是保住了,再不会抄家灭族。等时机一到,儿子定会还外祖父的一世盛名。
三跪,复三叩首。
阿娘,你也要保佑儿子,与若若重结连理,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他睁开眼,望着徐徐升腾的清烟,眼角沁出一颗泪珠。
祭过昭陵,李漋转至骊阳行宫。
山脚之下,行宫总管同祥已经带人守在路边,见人马行至,顾不得烟尘滚滚,早早迎上前跪倒路边。
同祥一身素衣布袍,不过五十多岁的年纪,已是满头银发,眼角堆满皱纹。他本是昭仁宫的首领太监,服待怀仁皇后多年。自皇后崩逝,自动请缨,前来行宫,每日为娘娘焚香祈祷。
他见了李漋,老泪纵横:“殿下!”
李漋虽是身娇体贵,好在日日习武强身,奔波一路,风尘满面,还精神十足。他跃下宝马,拍拍同祥的肩膀,将他掺起:“阿同,哭什么!”
同祥擦去眼泪:“是!老奴糊涂了!殿下来给娘娘守陵,是大孝!”
李漋笑道:“从此之后,可就没人管着孤了,这才是自由自在!”
同祥苦着脸,哭也不敢,笑也不是。
跟在李漋身后的赵聪,上前拱手:“殿下,请先去行宫歇息。臣去安排驻军、轮岗之事,晚些再到行宫向殿下辞行。”
李漋点点头,望向身后的五百千牛卫,奔波了大半天,他们依然军容整齐、龙精虎猛。
“姑祖,今日就返回京都?”
“我得把事情办妥当,才能放心。明日一早,老臣就起程回京,向陛下复命!”
赵聪说完,看看自己身后,还在揉着屁股的孙子赵达明,又瞄了一眼腰杆挺直、巍立不动的徐枫默。两个孩子的高下,这一路之上,已经昭然若揭。看来赵家久居高位,是过于安逸了,竟不如徐家的发奋图强,他想着。恐怕徐家要后来居上了,不如先卖个人情。
“殿下,让枫默跟我去看看,以后,这行宫的守卫就交给他和达明了。”
李漋点头,看向徐枫默。
徐枫默心领神会,对赵聪拱手:“是!赵大统领!”
赵聪向李漋告退,带着两人离开。
李漋见他们走远,也转过身,往行宫前的山道走去。
同祥抢着上前:“殿下,山路不好走,坐辇吧。”
李漋摇头,背着手,一步一阶,缓缓上前。
积福平日只在宫中走动,极少骑马,跑了四个时辰,骨头都快散架了。他一看殿下要爬山,只好咬牙忍住。
还好,同祥带来的一个小太监,有眼力,人机灵,立刻上前帮他接过包袱。
“让小的来拿,您老歇口气。”
积福打量他,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瘦瘦小小,一双眼睛转得滴溜,笑道: “好啊!你小子叫什么名?”
“小的运福,好运来福之意。”
“好名字,跟咱家的积福,是一个辈份的。”
运福一手拎着两个包袱,一手还搀着积福。
“不敢,我从小跟着同祥爷爷,没见过什么世面。以后,还得积福哥哥,多多指点指点。”
积福笑道:“好说!好说!”
两人一路说着话,也不觉得累,才半柱香的功夫,就爬到山顶。
骊阳行宫,房舍层层叠叠,依山而起,婉延而上。鎏金的屋瓦在七月的阳光照耀之下,格外闪亮。寂静山林,清风徐来,苍松古柏,安静得连飞檐重梁的殿宇,都显出一派超然世外的寂寞。
每年必来四次,李漋早已是熟门熟路。一路穿堂而过,很快就到行宫的正殿,静世宫。
厅内清雅古朴,一尘不染。不似皇城宫内的极尽奢华,也没有无处不在的盘龙飞凤,案椅摆设全是古旧云纹,正是母后喜欢的样式。正中玉阶台上放着一把黑檀雕祥云的盘椅,台下四角各有一只巨大的青瓷缸,盛放着红粉嫩白的莲花。
李漋扫了一周,只在左首第一张圈椅里坐下。
同祥这才上前,行跪叩之礼。
积福和运福则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事情都办了?”
“回禀殿下,行宫之内,内待共三十八名,宫女二十名,都是我们的人,绝无问题。山下护卫营的人和外面杂役,老奴全都梳理清楚,来历有问题、行为有异的共七人,已处理干净。”
眼前的同祥,眸中精光毕露,身体也抖然拔高,全不是山下所见老迈虚弱的样子。黑风毕竟是神策卫的首任统领,退隐之后,名义在骊阳行宫养老,暗中却在训练新生的神策丹卫。
“殿下离京之后,各方的动静,已经送至。”
同祥说着,从袖中捧出一叠信函,高举过头,呈到李漋面前。
李漋接过,粗粗翻了一翻,就搁在一旁的案上。
“嗯,随他们去。孤吩咐的那两件事?”
“殿下吩咐的第一桩,老奴办得妥妥的。缀锦阁都按着容嬷嬷的要求置办了,该换的家俱都换了,连地上、墙上磕磕碰碰的,也全部除去了。”
“办得好,孤一会儿亲自去看看。”
“是!”同祥恭敬弯腰,直起身体之后,又继续禀报,“各地寻来的东西都收在坡琴馆,还有原来老定国公爷收藏的东西,陛下也派人送来,混在日常米面中运进行宫,绝无损失。”
“极好!辛苦了!”
“老奴这把年纪,还能为殿下出力,心里高兴啊!”
李漋站起,又拍拍他抽动拭泪的肩膀:“你的忠心,孤明白。阿同,现在还有一件事,得你去办!”
“请殿下吩咐!”
“在行宫里给孤找一块好地,再找点种子。”
同祥这下子倒是傻了眼:“什么,什么种子?”
李漋摸着下巴,微微轻笑:“孤派人问过了,种菜比种粮容易一些,还是先种菜吧。”
“菜?!殿下要种菜?”
李漋看他瞠目结舌的样子,失声大笑:“是啊!先学种菜,再学种田。反正总是要做农夫的,先学起来。”
次日清晨,赵聪领着十骑,快马回京,向明德帝复命。
太子殿下,已经然平安到达骊阳行宫,并且开始学习种菜,准备好当一个农夫了。
明德帝听了,没有任何表示。
这件事,入夜之前,已传遍京都的大街小巷。
若若是从高臻娘和徐霖娘的交谈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自从同胞哥哥跟着太子走了,祖父又被皇帝下令闭门,徐霖娘心里一直忐忑不安。高臻娘鼓动母亲把她接到梁国公府小住,一来散心,二来给自家傻九哥增加点机会。
若若知道了,就让兰虹抱了自己,多往佳萃阁里去。她可清楚地很,霖姐姐心软,一准能让她吃更多的好东西。
徐霖娘格外喜欢小若若,抱着就不放手,看她一块透花糍,接一块玉露团,吃个不停的样子,忧伤的心情倒好了许多。
“阿元,你说,我哥也会去种菜吗?”
徐霖娘想不出自家一贯高冷的哥哥,拿锄头耕田,是个什么样子。
高臻娘设想了一下,大笑起来:“默哥哥去种田,只怕没苗没长出来,就被他一剑砍倒一片。”
徐霖娘跟着感叹:“真想不出来,太子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不在东宫,非要去当一个农夫。”
若若耳朵竖起来:太子,不就是盛哥哥吗?
他成农民了?!
想起上一次,他身上那一种无法抹去的孤单,顿时心中百味杂沉。
如玉似的美少年,就该诗酒风流,仗剑纵马。面朝黄土背朝天,耕地种田,不是暴殄天物?!
他,能受得了吗?
但下一秒,她却发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盛哥哥走了,那谁来给她送好吃的糖球呢?!
高臻娘直摇头:“太子想做什么,谁能管得着。我们只管家里的事,外面的事,让祖父兄长他们去操心就好。”
“也对!我们想再多,也是无用。”
她们手拉手,自顾自说着,都没留心,坐在榻上的若若,听到这话,竟放下了手中的点心。
若若盯着眼前的黄梨矮几,水晶雕琢的几只花形小碟,一只里盛着红色的透花糍,一只里装了碧绿的玉露团,还有一只放着金黄的满果果。
这里,女儿家的人生,不过是一间闺房,一片花园,些许操不完心的家事。如此而已。想外面的事,做什么?
前世诸多的不同,已是记忆里渐行渐远的事,她都懒得想起。既来之则安之。从头过来,适应现状,就是最好。做一个小孩子,就是一个小孩子,想那么多干什么。现在,且做一个幸福的吃货吧。对于这个,她是很满意的。
高臻娘也不想再提李漋的事,但凡与他有关的,总会让她不敢深思。还是像二哥所说,交给他们去操心吧。
她低头看见若若一脸迷糊的样子,笑道:“我们只要开开心心,吃吃睡睡,是不是啊,小阿若?”
若若这回听得明白,用力点头:就是就是。
徐霖娘把她里抓烂了的点心拿走,又给了她新的一块:“阿若,你听得懂吗?乱点头。”
“听得懂,阿若可聪明了。”
高臻娘从她怀里,把若若抢过来。
“今天吃了几块了?太多了,要积食的。”
若若眼见到嘴边的玉露团,就这样飞走了。
高臻娘拉拉她肉肉的耳垂。
“阿若,你要记住姐姐的话,除了家里人,谁也不可以相信。尤其是那些生得漂亮、说得好听的人,千万要躲得远远的。”
若若眨眨眼睛:姐姐说的话,一定要记住!
“骗起人来,满肚子坏水。你这么小,被人骗了、卖了,就再也回不来。见不到阿爹、阿娘,还有我们了。”
若若一个劲点头:姐姐是大腿,听她说得,准没错。
“嗯!嗯!姐姐!”
侍立在一旁的兰虹,听到高臻娘说的话,微微抬眼,只见自家胖小姐的傻样子,又垂下了头。
徐霖娘伸出手指,点了高臻娘的额头:“看你跟阿若说的什么啊!那我的话,她也不能听了?”
“当然,霖姐姐你不一样。”
“嗯?”
高臻娘凑近霖娘:“反正,你很快就是我家人了。”
徐霖娘脸通红,羞得直挠臻娘腰窝,两人笑作一团。
若若乐呵呵拍手:“姐姐!好姐姐!”
夏去秋来,日子平静如水,荷花结了莲蓬,桂花爆出素白的花苞,沁着芬香。一转眼,就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中秋是宫中的盛宴大事,掌理宫务的何贤妃,不得不向明德帝请示:“中秋团圆,是否要请太子回宫?”
明德帝只说了一句:“不必提他。”
一锤定音。
中秋之后,厉太傅率先向明德帝谏言,宋王聪慧贤良,当入朝参政。
明德帝准其所奏。
一时之间,宫中人人奔赴永福宫,向何贤妃道喜。何贤妃端着六宫之主的派头,安然受之。
苏丽嫔当然不会屈居下风,盛装打扮一番,去了乾正宫。
次日,第一次立于朝堂之上的宋王李决,意外发现跟在明德帝身后临殿的,还有六弟周王李况。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结住了。
柔仪殿里,同样赶着恭贺的人,源源不断,门庭若市。
知道消息的何贤妃,凭生第一次没忍住,直接砸了满屋瓷器,望着柔仪殿咬牙切齿。
朝堂之上,原本观望的群臣,也开始排班站队。大家心里都摸不到边,到底下一任太子,会是谁?
成郡王李凌,在这一场风波之中,却是寂寂无声,就像被人遗忘了一样。
三十的清晨,像往常每个月一样,他独自一人,来到京都西郊云居寺旁的绝尘庵。
绝尘庵没有云居寺的皇家气派,胜在精巧清幽,少人来往。
踏着鸟鸣,在寂静的山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绝尘庵。
李凌远远地就看见,月洞门口旁,守着一个焦急的人影。
灰佛衣、黑尼帽,没有一丝鲜亮,却难掩她娇小玲珑的身材。等到走近了,天生丽质的容颜越发清晰。
她看见李凌步行而来,脸上立时绽出快活的笑容:“凌儿,你来了!”
李凌快走几步,扶住她瘦弱的身体:“阿娘,上次不是说过,别一早来等。早上雾气重,您的腿受了寒,又要痛的。”
如今法名一觉的蒋淑妃,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拉住儿子,指尖的老茧磨着李凌的皮肤。
“阿娘只是想,能早点看见你。”
李凌打量母亲,见她似乎又清瘦了几分,心中隐痛。
“那下个月,我再多来了一天。”
一觉听了,连忙摆手:“别!让你父皇知道,又要生气了。阿娘每个月见你一回,就知足了。”
李凌忍着心酸,扶住母亲往庵里走去。
“祖母呢?还在念经?”
一觉看着儿子,止不住的高兴:“姑姑,盼着你来呢,早等在经堂了。”
母子两人穿过正殿观音堂,转了几个弯,来到一个简单的小院子。
院里收拾得倒也整洁,一棵枇杷树,树下是一丛牡丹,只是时至秋日,茂绿的叶片也渐渐转黄,同样没了生气。
一位老尼端坐于正堂门口,盘膝闭目,手中的佛珠不停转动。
李凌轻轻上前,跪在她面前:“祖母,孙子给您请安了。”
老尼猛得睁开眼睛,一对暗黑无光的眼珠,死死盯住他。
“这回,是真的?!姜茗娘的儿子,真的要被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