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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离京 ...

  •   宗庙之立,以分宗之昭穆,以定次世之长幼,以明等胄之亲疏,乃家国所立之根源。供承祖宗,日夜享祀,祈求国泰,保佑民安。
      太庙于皇城之南,阔十一间,进四间,重檐庑殿顶,下为三重汉白玉须弥座式台基,四周围白玉石栏。
      正殿内十八根巨柱由沉香木制成,贴着赤金叶组成的行龙,庄严肃穆。殿中置着一张金丝楠的巨大高案,三缕清烟从赤金盘龙炉中升起,袅绕盘旋,于空中散开。其后供奉着一排排阴沉木雕刻而成的神座,描金绘彩,帝座雕龙在前,后座雕凤于后,井然有序。

      此时,太庙正殿空寂无声,李漋一个人盘腿坐在黄缎包裹的蒲团上,双手垂在膝头,眼睛微闭。
      他已然在此坐了一天,其中在后殿用过一些点心,还小睡了几个时辰,吃饱睡足。全不是传外传的罚跪一天一夜,水米未尽。
      此次定国公一案,外面都认为他是受姜氏牵连,却不知此案正是由他主导。
      明德帝查证宣州藏宝之后,第一时间就与他商议,该如何处置。
      他当然不会任定国公府任意妄为,竭力主张昭然天下。外祖父姜礼一身清名,绝不可背上“谋反”之罪,与其株连满族,不如断臂求生。只要留下一丝生机,将来择贤而立,姜氏还有重来的机会。于是,明德帝终于痛下决心,才有这一个月的京都风雨。
      而他,坐于东宫,封门不出。该传的消息都传出去了,该下的棋都布好了局。只待大事落定,人心显露。
      现在,该动了。

      李漋的身后,一丈多高的殿门,无声无息打开,又悄然关闭。
      明德帝踏着沉重的步子,缓步走近,停到儿子的身后。他伸出右手,按在李漋略显单薄的肩头,五指用力,捏了一捏。
      李漋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睁开眼睛,转头看到父亲,绽开笑意:“阿爹!”
      他爬起来,坐久了,腿有些酸麻,踉跄了一下。
      明德帝扶了一把:“何苦?”
      李漋站稳,向他施礼:“父皇!”
      明德帝背起双手,踱到高案之前,仰头望着一块块神位,高祖、曾祖、祖父,还有自己那个耳根子软的父亲。皇袍上的五爪金龙,绣得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能腾云而起、啸傲长空。

      “阿盛,你确定如此?”
      “前朝之鉴,犹在眼前。儿臣这几年,身在式乾殿读书,也听到民怨之沸腾,甚嚣于上。”
      明德帝望着爱子,这是多么年轻的脸庞,神色激动,双眸放着光芒。就像跃跃欲腾的幼虎,将惊啸山林。
      “太祖立国,仍存致肘。蒋后乱政,藩王分权,父皇母后用了二十年,铲除障碍,大权在掌。现如今,定国公一案,正是契机。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如今,筹划布局的得当,破除世勋之弊,改行新政,定能保大华江山永固!”
      李漋一口气说完,一眨不眨盯住父亲的眼睛。
      明德帝不动声色:“阿盛,你说得极是。但……非得亲身犯险不可?”
      “阿爹,我长大了,该为您分忧。”李漋笑笑,“书上能学的,都学会了。是时候出去走走,看看。”
      明德帝双手搭在儿子肩上:“好!好!是长大了!长大了!”
      父子两对视良久,明德帝转身,用力收住眼眶里的泪意。
      “阿爹这一生,图的就是一个稳字。破旧立新,开疆拓土,大华的天下,将来都是你的。”
      李漋深吸一口气:“父皇,儿臣都安排妥当!锦芬姑姑会守好东宫,传递消息。我只带走积福和黑翊。”
      “不行!”明德帝挥手打断,“人太少,不安全。朕让赵聪护送你到骊阳行宫,留五百牛牛卫。”
      “会不会,引人注意?”
      “太子出京,人太少反而奇怪。阿盛,这事你得听爹的。”
      “好!听您的!”李漋犹豫一下,“京里,您可得糊弄住。”
      明德帝大笑:“那些个小丑,朕和他们斗了几十年的心眼,知根知底,你不必挂心。朕还有这么多的儿子,可不是白生的,总得派点用处。拿两个出来,够他们闹腾的了。”

      李漋眼前闪过自家兄弟们的脸,大哥李凌的深藏不露,三哥李决自鸣不凡,还有六弟七弟的骄傲自大。
      “这一回,因为姜家的事,神策卫也清理了一番,需要新的血液。朕已下令给黑风,他手下的丹支,任你调用。”
      李漋从自己的思绪里清醒过来,真正有些惊讶了。上一世,直到父皇临终前,自己才实际掌控到神策卫。这一世,居然提前让自己插手了?
      “父皇……”
      明德帝打断他:“这事,也听朕的。阿盛,爹只有你一个儿子,万万不能有任何差错。明白吗?”
      “好!阿爹!” 李漋想了一想,“等我离开之后,您得替我看着若若才行。”
      明德帝又好气又好笑:“你小子!光想着你的小媳妇了?!”
      李漋认真地看着父亲,伸开双臂抱住他,一字一句说:“阿爹!儿子不在身边,您也要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明德帝轻轻回抱:“好!等你回来!”

      黄昏之时,宫中传出一道圣旨,入夜之前,已遍布京都。
      太子自请,为先慈守陵,陛下恩准,移居骊阳行宫,即日起程。

      次日清晨,满天的星斗渐渐消逝于白幕。七月暑日尚未升起,吹来的风依然带着昨夜的丝丝凉意。
      此时,明德帝还在太极殿临朝,与百官议事。
      太子李漋,脱去杏黄的冠服,只着一身朱色短袍猎装,领着积福一人,从储仁宫往东,向含章门而去。
      一路之上,两旁的宫人无不回避,垂首跪倒,却忍不住偷眼看这失势的太子。每每遇到这样躲躲藏藏、窥探不休的目光,李漋浑然无视,坦然而行,积福却忍不住恶狠狠地回瞪过去。

      含章门内,宽阔的御道之上,已经立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皇三子宋王李决,陪在他身边的是成郡王李凌。他们注视着李漋的身影,看着他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地踱到跟前。
      李决的眼睛都带着笑意,微微颔首:“四弟!”
      李凌却还是恭敬如初,施礼道:“太子殿下!”
      李漋并不理会,脚步不停,径直从两个人的身边走过:“大哥!三哥!送,不必了!”
      李决抢上一步,拦在他面前:“四弟且慢!”
      李漋停下脚步,皱起眉头,眼中仿佛结了一层薄冰。
      李决被那冰冷透寒的目光盯住,脸上挂不住笑:“四弟!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我与大哥特地前来送你一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李漋的嘴角扯出一丝无言的讥笑,眼睛掠过静立一旁的李凌,落到他身后巍峨宫殿的朱墙黄瓦。
      “是吗?”
      他说罢,绕过李决,扬长而去。

      积福推开李决的贴身太监洪福,背紧身上的两个小包袱,小跑着跟上。
      李决气鼓鼓地瞪着李漋远去的背影。
      “真是……”
      李凌悄悄走近他:“三弟,毕竟他还是太子!”
      李决冷笑:“离开皇宫的太子,没了定国公府的太子,再失了父皇的宠爱,亏他还当得下去。”
      他的目光中,全是毫不掩饰着忌恨。
      李凌不语,面无表情,看着李漋的影子,越走越远,直到消失。

      皇城四门,朝天门在南,城楼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砖砌朱色,巍然磅礴。含章门在东,城楼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肃穆森严。内外之间,月城内广场内,一队全副甲胄的千牛卫,刀箭在侧,牵马禁声,肃然整齐,列队多时。
      大统领赵聪,五十出头的年纪,还是精神十足。一身金甲戎装,目光炯炯,盯着门口。
      他旁边还有一人,坐在马上,却仍哈欠连连,正是孙子赵达明。
      “精神点!殿下到了!”
      赵聪给了孙子一肘捶,赵达明没防备,差点从马下摔下,好不容易抓住鞍桥,稳住身体,抬眼一见,李漋已然出现。

      赵聪带着赵达明快步上前,给李漋行礼。身后的五百千牛卫,随着他的口令,整齐划一的动作,右手执缰,左手按胸,行军中见礼。
      “殿下,臣甲胄在身,恕不能行全礼。”
      李漋摆手:“无妨!今日有劳姑祖了。”
      他环视队伍,暗暗点头,赵家领兵,名不虚传。千牛卫乃大华精兵中的精兵,以一敌十,个个骁勇。
      赵聪抱拳道:“殿下,现在趁着天还阴凉,我们早些起程,晚上就可以到达骊阳行宫了。”
      李漋点头,遥遥望向皇城的东面,心里默念:若若,我先离开一阵。乖乖的,等着我来接你!

      赵达明此刻全然清醒,抖擞精神,牵上一匹黄鬃健肌的大月宝骏。
      李漋拍拍他,翩然上马。
      一行人马刚刚开拔,出了门一箭之地,只听急促的马蹄声,伴着一骑闪电似飞至眼前。
      赵聪听到声音,右手一挥,数十名千牛卫立刻将李漋护在中间。其余人马组成扇形,执马列队。
      马到近前,不待蹄止,人已飞身跃下,身形立定,就单膝跪下。
      “殿下!我来了!”
      李漋早有预料,来人果然是黑衣玉冠的徐枫默,自己两世的心腹爱将。
      见他单人独骑,神情坚定,红鬃宝马的背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和宝剑,朗声大笑:“好!走吧!”
      徐枫默冰封一般的脸上,绽出喜色,立时跳上马背。红马长嘶一声,紧紧跟在李漋的身后。

      赵聪赞赏地看看徐枫默,又推了孙子一把,自己上马坐稳,大手一挥,喝道:“出发!”
      众人拥着李漋,向北前行,穿城而过,飞快地出了京都外城的垂光门,绝尘而去。
      太子悄然离京,留给京都的却是平地一声惊雷。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将残夏余下的酷热浇了一个彻底。也让许多人的心底,掀起惊风骤雨。

      暴雨之时,风静树止。晶莹的水珠,从芭蕉的叶子缓缓滑落,坠在树下的剔透的山石上,沁入石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高臻娘坐在西窗下,茫然地看着自家二哥,连手中握着的茶碗也忘了放下。
      高永容一贯平淡如水的神情,带着些许不安:“定国公府一案,太子并无牵涉。陛下让他出京,实在毫无道理?!”
      高臻娘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太子,出京了?”
      高永容在屋中转了两圈,心情烦燥。这两个月,他迂回曲折,想暗中再见太子,一直未能成功。没等他接近东宫,太子居然离京了。
      这一下,该何去何从?

      暴雨之后,碧空如洗。他推开窗,望着绿油油的芭蕉扇叶,凝神定气。片刻之后,心绪平复,转回身,见妹妹的模样,倒有些自责,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放在几案之上。
      “阿元,是哥哥不好,吓着你了。”
      高臻娘低下头,绞着自己的手指头:“二哥,我没事,想不通而已。”
      “别说是你,我也想不通。去问阿爷,他只是笑,并不回答。”
      高永容自嘲着,重重坐于黄梨胡榻的另一边,拿起莲纹白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京都里,如今看上去一片平静,可大家心里都没了底。陛下对太子是什么心思,会不会废嫡另立,都是未知。”
      “不会!”高臻娘摇头,“陛下绝不会废了太子!”
      高永容见她态度肯定,追根问底:“为什么?你这么笃定?!”

      高臻娘心中清楚:对于当今陛下明德帝,恐怕只有李漋才真是他的儿子。其他的,不过是垫脚石和挡箭牌了。
      刹那之间,她似乎抓住了头绪。
      对啊!
      明德帝这是施了障眼法!
      她越过矮几,抓住二哥的手:“跟太子离京的,都有谁?”
      “赵大统领带着五百千牛卫,一路护送出京,或许也是监督。”
      “还有谁呢?”
      “达明表弟和枫默表弟也跟着去了,他们是太子伴读,要去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高永容眯起了小狐狸眼,“陛下当天就下旨,让固原侯在家养病,不必再上朝了。”
      高臻娘笑了:“固原侯老病多年,除了咱们家和赵家,一向不与人来往。陛下这旨,不是多此一举嘛。”
      “也许,陛下是不满固原侯府。”
      “二哥,你信吗?”高臻娘笑眯眯地看着高永容。
      “这?原侯府虽说在十二世勋中,实力最弱,但徐赫然曾统军百万,用兵如神,在朝堂之上也游刃有余,从不打无把握之战,绝不是碌碌之辈。”
      “所以,陛下的旨意,也许是在护着固原侯府。必竟,他不出门,别人是不能硬闯进去的。也许,徐候爷也出京了呢?”
      高永容闭上眼睛,良久才开口:“无论如何,徐家还是抢了先机。徐枫默今日此去,将来就是从龙之臣。太子登基,徐家定然翻身。”
      高臻娘点点头:“正应了我梦中所见。”
      “可你的梦中,太子并未离京。”高永容依然有着疑惑。

      “在不在京都,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高永容才说了半句,自己立刻愣住了:太子在京里,和太子出京,区别在哪?
      在京里,一举一动,为人所知。
      出了京,天高皇帝远,为所欲为。
      他只觉嘴里有些苦涩:“陛下,太子……”
      高臻娘适时给他递上了茶碗。
      “二哥,他们要做什么,肯定不想为人所知,才有这障眼之法。但聪明的人,未必不会猜到。按着我梦里所见,接下来,陛下还会有许多的动作,让人把对当成错,把错当成对。”
      高永容定定看着她。
      高臻娘继续说着:“宋王和周王,就要被抬到面上。他们彼此争斗,吸引大家的注意,就没人关心一个要被废的太子,到底在干什么了。这样,太子才是真正安全的,方能做他想做的事。”

      上一世,李漋居于东宫四年,都能网罗人才,布下政局。这一世,他出了皇城,如鱼得水,只怕所谋之局,更为惊人。
      只是,为什么,他跟前世总有些不一样呢?
      高臻娘心里的疑问与不安,又扩大了一些。

      她见对面的二哥,静静坐着,半垂眼眸,似在沉思。于是按下心里的疑问,轻轻劝道:“二哥,再等些日子,就知道猜得对与不对了。”
      高永容长叹一声:“阿元,真是长大了,让为兄刮目相看。我细细想来,多半是被你猜中了。等我再与伯祖父、祖父商量一下,高家的立场总要不偏不倚才好。”他的目光里依然满是忧虑,“这一回,徐家是抓住了机会。我们高家的机会,又在哪里呢?”
      高臻娘缓缓摇头,她也不知道。
      上一世,夫妻十年,她都没弄懂那个人。如今他不按记忆中行事,她又如何知道,下一步,他要做什么呢?
      为什么,他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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