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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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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漋一身宝蓝镶边的月白常服,玉带束发,风神俊朗,好似用无瑕美玉做成的玉人,一派烟云水气的仙人之姿。他伸出双手,先将若若抱进自己怀中,才让容嬷嬷和兰虹起身。
“有劳嬷嬷了!”
容嬷嬷垂手道:“为殿下办事,是老奴的职责。”
李漋搂着肉肉的小人,三个月没见,又长大了一些,抱起来也份量十足。
“你把若若养得好,有功。”
“这是老奴应当做的。即然小主子,是皇后娘娘选定的,老奴必然尽心尽力。只是…”
李漋的神情一冷:“嗯?”
容嬷嬷爱怜地瞧了若若一眼:“小姐的身体还是很弱,四季转换之时尤需用心。如今尚小,窝在房里倒也容易。只怕以后,再大一些,就难了。还得从根基上,好好调理才是。”
若若犹似在梦中一般,仰着小脑袋盯住美人。
李漋低头瞧见她黑玉似的眼眸,晶莹清沏,一如江南春水,沁人心田。嘴边早已绽出笑意,拉拉她柔软的小辫子:“孤已经派人去寻叶家的人了,这事不用担心。嬷嬷尽力便好。”
容嬷嬷脸上露出惊喜:“喔!前朝大御医叶士天的后人?”
李漋点点头,笑盈盈看着若若:“还记得我吗?”
若若自进了屋,只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听美人哥哥低头与自己说话,才如梦初醒。一双美丽桃花眼扑闪着,咧开小嘴,露出四个小白点。
“长牙了!”
李漋缓缓走到榻边,将若若放下,自己坐在榻边,一手捏捏她的小脸。又软又嫩,红红的,透着水气,像饱满的蜜桃。
若若忍不住口水分泌加速,呆愣地看着眼前的美少年,他好像比自己记忆里面更诱惑人心。
好激动喔!
我应该大叫,还是扑上去?
不对!应该是逃得远远的。
可我现在又不能走,怎么逃呢?
她咬住自己的手指,纠结起来。
李漋摇摇头,把她的手指轻轻拉出来:“若若,别咬,牙会长歪的,就不漂亮了喔!”
若若瞪大眼睛:你又管我?!
李漋盯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翩然一笑,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瓷绘彩卉的盒子,轻轻拧开,里面是一粒粒白色的糖球。
若若立刻一动不动,眼中只剩下那散出奶香的糖球。
“长牙了,就能吃好东西了喔!”
李漋拈出一粒糖球,见若若已经主动张大嘴,凑着上前,不由笑意更浓,顺势将糖球放进她的小嘴之中。
软甜的糖球带着花果的香味,入口即化,浓浓的奶味又有丝丝酸甜。小吃货若若从舌尖到心尖,都是满足。片刻功夫,一颗已经在嘴中消失,唇齿留香,她眼睛眨眨,又看向小盒子。
李漋却轻轻合上盖子,若若一看急了,爬过去用两只小手拉住他的手,直往自己的怀里拉,一边还急得直叫:“啊!啊!”
她的声音,轻糯绵长,像一根羽毛在李漋的心上轻扇,激起一片涟漪。
“你记得我,是吗?我的若若!”
他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把盒子放到若若的小手里。若若立刻喜滋滋地把玩起来,只是人小力微,怎么都打不开盒子。
“这是宫里的羊乳香球,遇水即化,不会噎着,每天只能吃一粒,多了会伤牙。知道吗?”
若若泄了气,嘟着小嘴:一天才一颗,本宝宝不开心啊不开心。
李漋低低笑起来:“过犹不及,好东西就要慢慢吃。等你吃完这一盒,我再给你一盒,好不好?”
若若的眼睛都亮了,一个劲点头。
这个可以有。
太子哥哥,你真是太懂宝宝了!
决定了,我要好好抱大腿了!
李漋重新将若若抱入怀中,柔柔地捏住她的小肉手:“今日一别,再见怕是又得一年。你可得记得盛哥哥,不许忘记!”
若若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里面满满的忧伤和厚重的孤寂,只有一丝的光芒,全部落入在她的眼中。
一种熟悉的孤独感,漫上心头,似乎自己也曾经历过同样的寂静,漫长而永无尽头。
她不想这如玉的美少年,染上一丝一毫的悲伤。
小手手攀住他的衣襟,努力睁大眼睛,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这个笑容,能够温暖一切的冰冷。
李漋又惊又喜,心潮澎湃,强忍住喷薄欲出的激动。半俯下身体,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不敢用力,轻拥片刻,随即松手,硬忍着伤心,将她递给兰虹:“去吧!小心些!”
兰虹接过,和容嬷嬷一起行礼,抱着若若离开。
若若趴在她的肩头,见李漋坐在榻上,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却依然直直望着自己,眼睛里全是恋恋不舍。
她有些伤感,挥挥小手。
再见了,我的美人。
李漋冲她微微一笑,也跟着挥挥手,旋即就隐身于重新关上木樯之后。
若若瞪着木墙,紧紧握住手里糖盒子,终于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不是太子吗?
费那么大的功夫,把我弄过来,就为了给我一盒糖?
神神秘秘的!
可他身上的那种孤单,浓郁到骨子里,真真让人心疼。
容嬷嬷从兰虹手里接过若若,哄着她走到窗边:“小姐,你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
若若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注意力,有些疑惑:刚才明明不让我看,现在又叫我看?
容嬷嬷示意兰虹打开临街的窗子,轻轻举起若若,让她向外去看。
楼下的街道,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有牛拉着宽大的厢车,缓缓而行。路口的小贩叫卖着货物,热气腾腾的毕罗包子,还有现烤的胡饼。红红、黄黄的瓜果,堆在车上,边走边卖。
若若看得高兴,小手挥舞。
原来古代也是很热闹的,什么时候可以上街走走?
啊啊啊!
等不急了。
容嬷嬷趁机从她手中拿走糖盒:“我替小姐收着吧!”
若若刚转过头要抗议,却见母亲吴氏从门外走来,见到她们,脸上的神色立时放松下来。
“阿若,又淘气了吧!这些时候不见,让我好找,都有些担心了!”
若若冲母亲笑笑,投入她馨香的怀抱。
这几个月,她已经习惯母亲对自己的浓浓保护。哪怕只是分离短短一刻,吴氏都会坐立不安,非要将自己紧紧抱在怀中,才能称心。
容嬷嬷笑道:“夫人放心,小姐只是看见好吃的,不想回去。”
吴氏探头一看:“原来如此,我说呢。让兰虹去买一个不就是了?”
容嬷嬷摇头:“外面的东西,怕是不干净。回到府里,我亲自去做。”
若若如今每日食单都是由容嬷嬷亲自把关、亲手制作、亲身先试。吴氏立刻哄着若若:“听嬷嬷的话,我们回家吃。”
若若看看容嬷嬷:我的糖盒子呢?
容嬷嬷趁吴氏转身之际,冲她眨眨眼。
若若坚起大拇指:好吧,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不说糖盒子,也不说盛哥哥来看我。奇怪,他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特别呢?
高臻娘最近的心情,一直都很好。
据二哥说,“织锦绣庄”开张后受到京都世家的青睐,高家运作下的其他铺子也生意兴隆。特别是牡丹花的生意,日近万金也不夸张。他和祖父商量过,准备着手让六弟高永甯去实地查探,要在吴郡再买多些田地。
想来,这一世,早有准备的高家,绝不会再蹈复辙。
母亲王氏也收到三姨的亲笔书信,知道他们母子虽然过得清苦,但衣食无忧。如今得了高家的资助,生活大为改观。连任家族里的人,也想让他们住回祖居,却被任文朋严辞拒绝。
知道三姨尚在人世,高臻娘心里卸下了一个负担。
更令人心潮澎湃的,经此一事,她终于相信,未来的命运是可以改变了,她和高家不会走上老路。
六月夏末,午间的太阳犹为灼热。
梁国公府后院的花木也是如此,除了池塘中一片婷婷玉立的荷花,映日而红。地上的草草木木都有点无精打采,垂下枝条。
高臻娘倒在佳萃阁西厢的潇湘竹榻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鹅黄罗纱衫,还是热得额头都沁了汗珠。冬白坐在脚榻之上,拿着芭蕉蒲扇,不停地扇着风。
外面树枝上,传来一阵接一阵蝉鸣之声,吵得人心头发慌。
高臻娘坐起身体:“不睡了,好吵,好烦。”
冬白放下扇子,拿出丝帕,为她拭去汗珠:“要不,我去领一个冰盆来?”
“不用了,太冰太凉,又受不了。冬白,我就是心烦。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高臻娘自己抓过扇子,用力扇了两下。
一直顺风顺水的,为什么心里会有莫名的不安呢?
正细细回想着,突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之声。
“怎么了?”高臻娘差点跳起来,“冬白,快去看看!”
冬白起身就走,不一会儿就转身回来。
“没事,是前头来传话,让各院里小心门户,不要派人出府了。”
高臻娘皱眉:“不让出府?”
她的心跳得更快,越发不安起来。
“我得去见祖母。”
高臻娘换了衣服,顶着日头,出了佳萃阁。没想却扑了个空,徐氏和张氏都去了春晖院。她又急急赶到曾祖母处,一进门就看见三位长辈围坐在一起,脸上俱是惊疑之色。
“老太太、祖母、叔祖母,到底出什么事了?”
高臻娘略施一礼,就直接提问。
徐氏看看张氏,张氏招招手,让她走近一些,这才小声说道:“阿元,你别怕。是出了事,但跟我们没什么大关系。定国公府,被抄了。”
“啊!怎么可能!”
高臻娘惊叫起来,定国公府被抄查,她是知道的。可那是明德十六年的事,现在才明德十五年,整整早了一年!
徐氏拉着她,挨着自己坐下,定定神。
“你叔祖才递回来的消息,今天早朝之后,朝中的重臣都被留在英武殿里。等千牛卫围了定国公府,拿下姜崇理,大家才明白过来。”
“为什么啊?”
张氏叹气:“还不清楚,但据说是宣州的事。半个月前,姜家老二姜崇明早已被秘密擒拿,都快押到京都,陛下才对定国公府动手的。”
高臻娘更加不解:皇帝这一次,怎么提前知道宣州的事了?
前一世,江南督尉姜崇明获得前朝宣王留下的宝藏,秘而不报,据为己有。后来被宣城新任的府尹探查得知,姜崇明竟暗杀了府尹全家。
不料百密一疏,那府尹逃出了一个侄子,进京告状,直接敲响了大理寺的鸣冤鼓,满城皆知。明德帝不得不下令彻查。
没想到姜崇明胆大包天,封城自立,被奔袭而来的平东督尉周其茂一夜之间,破城而入,人脏并获。
明德帝震怒,判为十恶之首的“谋反”大罪,姜崇明被五马分尸而死,姜崇理和定国公府所有男丁斩首,女眷流放西北,全部死在路上。
这些事情,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
然而,这一世,提前一年暴出姜崇理私占宝藏之事,虽也是大罪,却并没有杀人灭口、据城反叛,就当论不上“谋反”之罪。
如此一来,定国公府反被保全。
怎么会呢?
高臻娘百思不得其解。
“姜家,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一片寂静之中,杨氏老夫人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当初,姜公是何等人材,光明磊落,聪明绝顶。只是他的心思,全花在朝庭大事,怀仁皇后又把姜家灵气全占光了,两个儿子都没教好。老国公在世的时候,就时常对我说,姜家一代不如一代,迟早要出事。他让我好好教儿子,绝不能像姜家那样。”
她抬起双眼,看向墙上高悬的先父手迹,满头银丝微微晃动:“世上哪得万年的富贵!”
徐氏安慰:“母亲,咱们的子孙可不一样,个有出息,您不必过于担心。”
张氏继续:“是啊!都不是那糊涂的,断不会落到这般境地的。”
杨氏老夫人摆摆手,笑道:“子胜、子茂两兄弟,是我养出来的,我信他们。只是,兔死尚且狐悲,今日这京都里,没几家能安心吧!”
徐氏和张氏对视一眼,十二柱国,一荣俱荣。如今排在头一位的定国公府倒了,接下来又是哪一家呢?
高臻娘陪着曾祖母三人,守在春晖院,直至酉时,高传燊兄弟两人回府,细细道来,才弄明事情经过。
明德帝得到密报,察觉定国公府与江南都尉府的异常。查实之后,立调平东都尉周其茂秘密领军入江南道,一举拿下姜崇明,连夜押送回京。因定国公姜崇理也涉案,府中全部男丁,一并锁拿入狱。女眷困于府中,不得出入,等候发落。连抄出的全部宣王宝藏,全数运送回京。
高传燊圆脸缩成一团,摇头叹气:“定国公府,这回真是完了。”
高传梓眯着狐狸眼,却不以为然:“抄家夺爵是跑不了,姜崇明也是死定了,姜崇理……倒却未必。陛下投鼠忌器,终究还是要顾及太子的。”
两个亲兄弟,虽然一胖一瘦,现在脸上却都摆着一个表情,困惑中透着激动,显然心有谋划。
张氏提醒道:“如此一来,四大都尉,少了一个。”
高传梓赞赏地看看妻子:“说得对!江南一地,恐怕陛下要留周其茂镇守,稳定人心了。”
右骁骑将军周其茂,并非世勋出身,原是千牛卫的郎将,在明德初年扶持有功,一向深得信任,才十年时间,就坐镇平东,成为四大都尉之一。
高传燊看看弟弟:“如果四大都尉会有所变动,老大在溯北,直面肃人,陛下是轻易不会碰。老二的陇西,倒是难说。”
高传梓明白他的担心:“老二留在陇西,还是去河东,且听陛下的圣裁吧!此事,我们只能以不变,以应之。”
“好!”高传燊这回没跟弟弟顶着干。
张氏站起身:“大嫂,累了一天,传晚食吧!用过了,都早点歇着。京里怕是要乱上一阵子,府里得好好约束才是。”
徐氏点头:“早吩咐下去了。”
高臻娘扶着杨氏老夫人,老太太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突然开口问道:“不论定国公府如何,太子,以后该怎么自处呢?”
高传梓眯起眼睛:“太子殿下,心性坚强,非常人能及。经历此次的变故,只怕反是磨砺,锋芒更盛。”
高传燊想起上一回百日宴上,与太子交锋,自己一颗心,被他折腾得七上八下,立刻深表赞同。
高臻娘垂下眼帘:上一世李漋受累,闭居东宫读书四年,重出之后,他的心思手段,非常人可及。这一世,他又会如何?
明德帝处理定国公府一案,可谓雷历风行,不到一个月,就由大理寺结案上呈,皇帝朱笔御批。
姜崇明,私吞宝藏,欺上瞒下,连他在宣州十多年的罪行全部被彻查清楚,判凌迟处死。其妻妾和三个儿子,一并处斩。其余幼儿、女眷,与定国公府一众同罪,贬为庶民,发配陇西。
姜崇理,夺定国公爵位,金册铁券收回,贬为庶民。家产全数抄没国库,即日与一众人等,押往陇西。
发配之日,姜氏三百余口,拖儿带女,粗衣麻鞋,逶迤而行,从开远门出,向西而行。声声哭泣悲嚎,响彻道路,路人都不禁掩面。
荣日坊里,富丽堂皇的大宅摘去了牌匾,铁锁封门,萧条无声。赫赫威名的定国公府,就此消散在烟云之中。
再没有人,会提起定国公府和姜氏一族,连姜家嫁入武国公府的嫡长女巧娘,不多久就真凑巧地“病故”了,仅留下一个幼女,被送到了京都外的庄子养病。定国公府在京都世家里,最后的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对于这一切,东宫,静默无声。
太子仿佛失踪了一样,不再现身朝堂听政,不再于乾正宫伴驾,连式乾殿里,都不见人影。
宫里私下各种小道消息像发了疯一样,传来传去。
明德帝对太子十分不满。
太子对皇帝也十分不满。
……
所有的眼睛全都盯着东宫不放。
但他们也没有找到太子的踪迹,直到七月最热的那一天,久久没露面的太子李漋,突然出现在太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