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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二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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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若满腹疑问:母亲不是说,娘家人不上京吗?哪里来的人?又是个什么情况?难道出什么事了?
她一手抓着花,由兰虹抱着进了嘉业堂。
远远就看见,堂里坐了一堆人,上面是祖母张氏,底下母亲吴柔娘和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抱着哭作一团。
若若大吃一惊。
啊!啊!果然出事了!
难道是传说中的反派登场了?
她挣扎着扭动小小的身体,向吴氏伸出手:“娘…娘…”
吴柔娘听到女儿的声音,连忙擦去眼泪,迎上前去,将若若抱在怀中。若若伸出小手,轻轻摸着母亲的脸庞。
吴氏按住她的小手:“阿若,不怕喔!阿娘是高兴,是快活!”
若若辨出母亲眼中的光芒,是喜极而泣,这才放下心来,搂住她的脖子。
张氏见了若若,喜笑颜开:“乖囡囡,来,祖母抱。”
吴氏忙将若若小心递给张氏,若若又复抱住张氏的脖子,亲了一口,笑嘻嘻叫道:“祖…祖…”
张氏满意地拍着她的背:“真是乖囡囡!阿若,你看看!这是你的外祖母!”
若若听祖母的话,明白过来,转头打量。
那中年妇人跟吴氏的样子确有八分相像,都是娇小玲珑的个子,都生了一双迷人的桃花眼。脸上慈祥可亲,又是渴望,又是胆怯地盯着她瞧。头上是金质镶玛瑙的头面首饰,金鱼莲花的纹样,简朴大方,不露奢华。一身绀青色的暗纹绸服,做工却是极好,镶着三层滚边,精臻端庄。
原来是正牌的姥姥啊!
若若眼睛放光,张开手,先给外婆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吴氏小心地看看婆母,见张氏点头默许,方才将若若抱着,递到自己母亲江氏面前。
江氏激动地搂过外孙女,仔细端详,越看越是喜欢:“真是乖乖!看看!柔娘,她跟你小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啊!”
张氏立起身来:“柔娘,你带亲家母去采篱斋,好好说说话。你父亲还在前面与相爷说话,等五郎回来,让你们再一起陪岳父母用晚饭。”
江氏跟着站起,连连摆手:“不用了,我们坐坐就回。”
张氏笑道:“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不用客气。京都与越州隔了千里,你们母女十多年没见,定有许多话要说。我还有些事务,就不陪了。柔娘你陪着母亲,好好聊聊。”
等张氏离开后,江氏拉住女儿的手:“柔娘,走,到你房里去看看,娘跟你细细说!”
吴柔娘点头:“是!”
领着母亲进了采篱斋,吴柔娘先请江氏坐下,自己带着三四个丫头,进了左厢房内,帮若若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江氏坐在竹纹木圈椅上,打量一番屋里的摆设,见是一色黄花梨的家具,摆着铜鼎玉瓶,厅里一盘缸植的墨绿色牡丹,俨然贵气又不失书香。立刻就有小丫头给奉上香茗,玉色白瓷碗,飘散着清香。
待女儿换了苏芳色烟缎衣裳出来,江氏仔细端详女儿,见她白里透红、珠圆玉润,还是一派天真的眼神,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好,多年藏着的担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吴柔娘让丫头们退下,自己抱了女儿,郑重其事,给母亲行了叩拜大礼。
江氏忍不住眼泪,上前将她掺起:“傻孩子,这是做什么?!”
吴柔娘眼中泛出泪光:“女儿不孝,不能在二老膝下侍奉。”
江氏心中一酸:“柔娘,嫁入贵门,侍奉夫君公婆,才是应当。你过得好,我们也放心。”她拿着帕子,替女儿擦擦,自己再拭干泪,方才抱过若若,“见你这般,儿女双全,在府里站得稳,娘就开心,真开心啊。”
若若看看母亲,又看看外婆,怕她们太过悲伤,只得一个劲给笑脸,亲了一个又亲一个。
江氏笑道:“这孩子,倒是很讨喜。”
吴柔娘拉着母亲坐下:“她乳名叫阿若,府里上下,都宝贝着呢!”
江氏立刻逗着叫:“阿若,我是阿婆。”
若若用力点头,表示记住了。
江氏一拍手:“对了,给你们准备了东西。
“是吗?”
吴柔娘回头看看大丫头菊月,菊月立刻应道:“奴婢这就去取。”
她出去不过片刻功夫,就带着两个小丫头捧回来三个雕花漆红的盒子。
第一个盒子刚打开就是一片珠光宝气,有给吴柔娘的头面首饰,用赤金、彩金、珍珠、翡翠、琥珀及各色宝石精雕细致,还有小孩子的金银手镯、玉锁挂件,满满档档的。
第二个盒子,是湖笔狼豪、澄心纸签、徽泥砚墨、青瓷笔洗等文房用具,无不清雅脱俗。
第三个盒子,装的全是小孩子的玩具,陶响球、泥狗、布虎、拨浪鼓、木哨子、竹喇叭、七巧板、孔明锁、九连环、空竹、泥叫叫、大座狮、蹴鞠、跳绳、走马灯、滚灯、毽子、皮影木偶以及竹木雕刻小盆小碗、小桌小椅等,有金玉,有泥木,无不做工精致小巧。
若若一见,眼睛都直了,立刻挣手挣脚,指挥着江氏抱她过去。
坐在一大堆古代的玩具中间,若若兴致勃勃,个个新鲜,抓了一个,又想抓另一个。
新鲜、好玩、稀奇……这才是孩子该玩的玩具。
什么动画、什么游戏,全都弱爆了。
嗯?
我为什么喜欢孩子的玩具呢?
若若皱着小眉头,盯着手里的东西,又发起呆来。
坐久了撑不住,干脆直接倒在厚厚的织毯上。
吴柔娘正瞧着乐,忽听外面传报,自己的父亲到了。
只瞧着西府的大管事西丰,恭恭敬敬地引着一位湖蓝长袍的华发老者,踏进门来。
吴柔娘的眼泪又涌出,上前施礼:“爹爹!”
吴建泉十多年没见心爱的小女儿,神色也颇为激动,倒底老成,只是哽咽着将她扶起,轻唤一声:“好,好女儿。”。
西丰上前给吴氏行了礼:“相爷听说亲家到了,下朝之后先绕道回府,见了一见,如今又赶着去尚书台。只说今日怕是不得空再见,已给五爷捎过信,让他早些带两位公子回府。”
吴氏点头:“知道了,多谢大管事。”
西丰弯腰退下:“这是老奴份内之事,厨下备好宴席,夫人若什么想加的,只管派人来说。”
吴氏连声应好。
等屋里没了外人,吴建泉才从妻子手里,抱过外孙女,笑呵呵逗着:“囡囡,叫阿公!”
若若张嘴:“啊…啊…”
吴柔娘仔细打量父亲,见他一贯精明能干的脸上多了些许沧桑,眼角边的皱纹也加重许多,心下暗伤。
“阿爹,怎么突然来京都了?”
吴父回望女儿,眼中闪过精光,喜气洋洋说道:“来京都开铺子。”
“啊!”吴柔娘不明白,“您不是说京都不易居吗?以前的时候,从未想过上京做买卖。”
吴父摆摆手:“那是从前,现在可不一样。生意上的事,你别多管,安安心心在家养孩子。以后江南的事,就交给你大哥、二哥他们。我带着你三哥,亲自在京都打理。”
“三哥也来了,今日怎么不见?”
“他在桂馨坊里准备,下个月十五铺子就要开张,太多太忙。本想等事情七七八八再带他一起来,可你娘急着见你,我们就先来了。反正我们在城北开元坊里买了一府五进的宅子,长住下来,以后有的是机会见。”
吴柔娘有些不敢相信:“那以后,我就能常见阿爹阿娘了?!”
江氏笑道:“就是!”
吴父正色道:“见面是不难,但不用太多,免得……”
吴柔娘抢着说:“我知道,要有分寸。阿爹、阿娘,只要能见着你们,我就很高兴。”
若若听了,心头暗想。
原来如此,不知道跟姐姐、二哥他们有没有关系呢?
上次才说要开铺子,现在外公就上京了,肯定内有玄机。
哈哈,这回我的衣食无忧可保住了。
脑子里想着,不由拍着手大笑,轻脆欢快,连带着江氏也一起笑出了声。
吴父的脸上也涌出满意,快慰地看着她们祖孙三人,三双漂亮的桃花眼,一样暖人心田。
吴氏和父母一起用了午食,等若若回去歇午觉,便在屋里说着十多年来家里琐事,三人谈得痛快,不觉时光飞快。
申时刚过,高长逸就早早带着永宪和永宕两个孩子赶回来。
吴父见到这个贵门女婿,还有一些拘紧。高长逸却十分恭敬,先行过大礼,又让两个孩子给外祖父、外祖母磕头。
江氏见了两个外孙,一个玉树临风、英俊挺拔,一个聪明灵俐、机敏强健,更是欣慰,一手拉一个,问长问短。
等到了晚食,徐氏派人送来席面,转达了杨氏老夫人的话:“自家亲戚,不必顾及,当得多多走动才好。”
吴父连连称谢,这才与女婿一家并肩围坐,共用了晚食。
席间,江氏见高长逸对柔娘体贴入微,两个孩子也十分亲近,追着问江南的风土人物,心下万分满意。
吴建泉想着,多亏生了一个好女儿,嫁得好,过得好,全家都跟着沾光,生意蒸蒸日上,路通八达,真是前辈子烧得高香。
团圆之际,坐在母亲怀中的若若默默感叹:没争权,没夺产,没逆子,没恶奴,为什么连个极品亲戚都没有,日子平淡得像流水账。
连经商的外公身上都不带一丝铜臭味,反而儒雅地像个教书先生。
也许正是这样人家,才能养出柔情似水、诗书满腹的母亲。
小人的眼珠溜溜转了一圈,最终认命了:她注定当不成祸国的倾城妖姬,也不想成为什么女帝女尊的,那安心做一个称职的吃货,享受父母宠爱、兄妹爱护、背靠大神的幸福小日子。
晚上,若若挤到父母的床上,听他们切切私语,终于发现真相。
外祖父母这次进京,与高家果然大有关系。
母亲又是一番嘘叹,娇羞万千。父亲就百般安慰,最终答应下来,吴家的铺子开张了,一定带会她前去。
若若从母亲怀中伸出小脑袋,目光热切,小爪子揪住父亲的胡子不放。
高长逸啼笑皆非地盯着小女儿,知道她虽不会说,可心思却多得很,想了一想,猜着她的意图:“想出门?”
若若立刻点头:老爹威武。
吴柔娘摸着她的脑袋:“阿若,你还小,不好出门。”
若若嘟起小嘴,眼睛里泛起了红。
高长逸心一软:“带她去吧,出门玩玩也好!”
吴柔娘也抵不过女儿的期盼,点头同意。
若若想着出门,左等右等,好不容易挨过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五月十五,“织绵绣庄”开张的正日子。
可惜高长逸怕人多眼杂,还是再等了一天。第二日,五月十六,趁着休沐,才带着妻子女儿出门。
蹭着一同前往的,还有二郎高永容和妻子吕彤娘。
因为高长逸与高永容骑着马,吴柔娘和吕彤娘共坐一车,带着容嬷嬷和兰虹等人。
第一次坐马车,若若什么都很好奇。从这一头爬到另一头,摸摸引枕,拉拉小几上的暗格。
吕彤娘久在江南,初来京都,总有些不适应。还好吴柔娘是过来人,时常提点与她,两人谈起来分外投机。自从德哥儿跟着父亲回了溯北,府里就只剩下循哥儿与若若年纪相仿,两个孩子时常一起打闹,吴柔娘和吕彤娘隔三差五就聚在一起,无乎无话不谈。
今日,若若要出门见外家亲人。杨氏老夫人怕冷清,就将循哥儿留在清晖院。吕彤娘羡慕地盯着若若:“五婶婶,你真有福气,阿若可是人见人爱。”
“阿若啊,就是我的命根子,只要她好,什么都成。”
“都说生男孩,顶立门户。高家,就是偏喜欢女孩。”
“可惜了,我们家女娃娃少,连个伴都没有。”
“是啊!”
吴柔娘打趣道:“正好,你们再生一个?”
吕彤娘不好意思地望望窗外,自家夫君如玉树临风,相比五叔的名士飘逸,也丝毫不逊,心头一动:是啊!
她们聊得正欢,若若已经爬遍了整个车厢,探查完毕,又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眼睛盯着飘动的帷帘,小耳朵竖起,隐隐约约,分辨出外面的鼎沸之声。
容嫲嬷的眼睛,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见她好奇万分的样子,便将若若抱到身上,轻轻拍她。
“小姐,女儿家尊贵着呢,可不能随便抛头露面。”
若若鼓起嘴:古代什么都好,就这一点,大大的不好。
好不容易,车终于停了。
高长逸和高永容下马招呼,待外面准备妥当,吴柔娘和吕彤娘带好帷帽,这才扶着丫头们的手,下了车。
兰虹抱着若若跟在后面,若若也戴着小小的帷帽,四下转动小脑袋,隔着朦胧的白纱,匆匆几眼打量了一番古代的街市。
这是一个十字交叉的路口,道路由巨大的石板铺成,宽阔整齐,路边是两层、三层的木楼,山墙相连,门户独立,都悬着不同颜色的幌子。眼前的商铺有两层高,左中右三间一齐的样子,左边店铺的幌子像一个元宝,右边店铺则挂着一个葫芦,中间的门头上挂着匾额,有四个字。
若若咬咬手指,心里猜想,不用说,这四个字一定是“织绵绣庄”了。
众人进到店里,迎面是一座七扇边屏的刺绣屏风,绣着百子嬉春图,亭台格阁、花树掩映间,嬉闹游乐的童子,眉眼皆清,栩栩如生。转至另一边,一模一样的画面,却不见针脚露出分毫,竟是双面绣成,价值不菲。
再往里走,一楼正厅布置得落落大方,左右两边整齐排列着各色布匹。绫、罗、绸、缎、纱、绢、棉,七彩纷呈,令人眼花缭乱。
早就候在店堂的吴建泉和三子吴青峰迎上前,把他们引到二楼的雅室。
京都贵门的夫人小姐,大多不会亲自出门买布料、定绣品的。一向都由铺子里的管事妈妈,带着样品和款式图,上门挑选。这门面铺子,更多显示的是商家的气派。但开门做生意,总得以防万一,所以这二楼都配着上好的雅室。
高家叔侄与吴氏父子有事商谈,就进了第一间雅室。江氏和三儿媳卓氏早已经等在第二间,吴柔娘见了母亲,这才脱下帷帽,一并帮女儿除了。
摘了帽子,若若终于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间屋子,格调清新,桌椅陈设都非俗品,墙角更有两只天青的大瓷盆,里面种着怒放的粉色牡丹,散出浓浓的香气。
吴柔娘与江氏拉着手,说起私房话来。
卓氏也是商家出身,善于交际,很会奉承,不卑不亢地招呼起吕彤娘。吕彤娘听到熟悉的江南口音,只觉亲切,见卓氏谈吐不凡,并无市侩之气。两人随意谈着南北风俗人情的不同,倒也合拍。
只是坐在母亲怀里若若,十分无聊了,大眼睛一转,向兰虹示意。
兰虹仿佛是她肚子里的应声虫,立刻上前:“夫人,一路行来,这么长的时间。我带小姐,去走走吧。”
吴柔娘看看女儿,见她一脸不耐烦,犹豫一下。
江氏劝道:“不妨事,闲杂人等,是上不了二楼的。”
容嬷嬷上前:“有老身跟着,夫人请放心。”
吴氏见若若眼睛闪亮望着自己,心疼女儿,终是点头同意:“去转一转就回来,请嬷嬷多加小心。”
容嬷嬷应喏一声,让兰虹抱起若若,跟着候在外面的店中侍女,向后面走去。可才转过走廊,那青衣侍女却转身冲她们点点头,推开另一扇门。
容嬷嬷在前,兰虹抱着若若在后,一起进了侍女指的房间,门里却只是空荡荡的房间,并无一人。
等她们走进去,门又轻轻关上。
若若张大眼睛,四下观望,有什么好看了?
容嬷嬷径直走到墙边,伸手轻轻叩了三下。立刻,那木墙竟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嗯!有机关?
若若一下了警惕起来,眼睛瞪亮,就差竖起耳朵来。
三人穿过木墙,进入另一个房间。
窗明几净,摆设奢华,连地上都铺着厚厚的织毯,靠墙则放着一张胡榻。两个浑身黑衣的年轻人,一左一右立在门旁,俱是剑眉大眼,目光冰冷,面无表情。
而窗边还有一个人,背手而立,被透窗而来的日光照着,仿佛带了万丈光芒。
容嬷嬷和兰虹一齐跪倒在地:“参见殿下!”
听到声音,那人转过身。
若若眼见他向自己走来,就觉得像做梦一样:这不是美人太子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