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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送碳 ...

  •   远离京都的千里之外,江宁石城,二月春风,吹绿了江南。
      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子,串起两旁白墙青瓦的小院,门前不是垂柳及地,便青竹成丛,静谧如一副淡墨留白的画卷。
      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布衣黑鞋,撑着一顶油黄的纸伞,胳膊紧紧护着胸前的油纸包,踏着细雨斜风,从巷子口一路行来。走到一间不大的小院门前,收了纸伞,轻叩黑漆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位素衣中年妇人,连忙接过油纸伞。
      “阿友,回来了!淋湿没有?”
      少年脸型清瘦,眉目俊朗,眼光里洋溢着沁人心脾的温意:“阿娘,没事,雨不大。”
      母子两人,关门进院。

      小小的院子,简单却极为清雅。门边有几枝翠竹,地上种满了生气勃勃的鲜花。一口小小的井台,旁边是石头的桌椅,笼在一株芭焦树下。
      进了屋,几件简单的柳木家俱,地上没有一丝尘土。中年妇人把纸伞挂在屋檐之下,又去端早已备好的饭菜。
      少年先把怀里的油纸包拿到西厢自己房中,在书桌上细心打开,里面是几本书册。他认真察看了一翻,没有污损,这才放心,轻轻放在桌上。又把油纸夹在窗前吹干,这才到外屋,净手吃饭。

      桌上放着两付碗筷,一个青菜豆腐,一盆鱼汤。
      少年坐下,皱皱眉:“阿娘,哪来的鱼汤?您又卖东西了?”
      中年妇人给儿子盛了一碗鱼汤:“卖了一件绣品。”
      少年叹气,把碗推到母亲面前:“您日夜刺绣,伤眼睛,多喝点。”
      中年妇人知道儿子的脾气,接过放在自己面前,又动手盛了一碗,少年这才接过。
      他看看母亲鬓边又添了几缕白发,心中难过:“阿娘,等休学之日,还是我去市集卖字吧。您身子不好,多歇歇。”
      中年妇人欣慰地看着儿子:“阿娘没事,你读书要紧。过了这次院试,你就要准备秋闱了。别去卖字了,多温温书,不差这点钱。”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阿娘,今年秋闱,我有十成把握。只是中了举,我想先去当三年西席,再进京应试。”
      中年妇人一惊:“胡闹!万万不可!一鼓作气,再鼓而衰,三鼓而竭。你若是愁进京的盘缠,大可放心。”
      说着,她起身至东厢,翻开箱子,从底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又回来放到桌上。
      少年盯着布包,等母亲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榴纹镯子。
      中年妇人爱惜地拿起:“原本想留给儿媳妇的,如今还是先去当了吧。”
      少年吃惊:“阿娘?”
      中年妇人笑笑:“这是我的嫁妆,干干净净的。你外祖父不认我这个女儿,可我那嫡姐心善,私下给我备了嫁妆,这一对镯子还是她亲手给我戴上的。你若真中了进士,你爹泉下有知,也能安心。我也可以回京都,去见见嫡姐,为你谋一个好出路!”
      少年眼中隐隐有泪:“阿娘!”
      中年妇人刚想再劝儿子,却听门外传来叩门之声。
      母子俩人有些惊讶,久居陋巷,早已没人前来,会是谁呢?

      中年妇人赶紧把布包裹好,重新放回箱了里。少年等母亲回到厅中,才慢慢打开门。
      门外是个四十不到的中年男子,鲜亮的蓝绸衣裳,见了他,连忙恭敬问道:“这里,可是任明礼任大人府上?”
      少年心里纳闷,脸上却纹丝不动:“这是任府,但家父已亡故多年。”
      中年男子陪笑道:“原来是任公子。小的是淮南道长史高长风高大人府里的管事,名叫东立。奉了京都梁国公府四夫人之命,前来送书信给任夫人的。”
      门里的中年妇人闻言,不由大惊:“梁国公府?!大姐!”
      东立伸头一瞧,立刻毕恭毕敬,学学施礼:“这位必定是任夫人了,小的给您请安。”
      少年伸手:“管家,还请入内讲话。”
      东立连忙还礼:“是。”转头命身后的四名青衣小厮,两人一抬,把两箱子东西放进院里。
      母子两人越发惊讶,把管事让进厅里。

      东立稍稍打量了下屋内,再抬眼看任氏母子。任夫人虽衣着朴素,但神色端庄,自有大气,任公子更是目光清明,不卑不亢,静静立在母亲身边,心中佩服。
      于是,态度更为谦恭:“任夫人的姐姐,就是我们梁国公府的四夫人。”
      任夫人点头:“当是,多年没有联系,大姐一向可好?”
      东立笑道:“四夫人身体康泰,公子小姐也安好。因多年没有您的音讯,特地打探多时,才得了您的准信。路途遥遥,只能书信一封,给我家三爷高长史。大人派小的前来送信,知道任公子今年乡试,特地备了一些用品。”
      任文朋皱眉,刚想推托,又瞧见母亲花白的头发,便伸手作捐:“如此,多谢高大人了!”
      东立从怀里取出书信:“这是四夫人的书信!”
      任文朋接过,转给母亲。
      任夫人拿着信,盯着上面熟悉的手迹:“只有大姐,还想着我。”
      手指用力捏住,停了好一会儿,方才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任夫人亲亲拭去眼角的泪珠,眯着眼仔细阅读起来。
      东立又看看任文朋,轻声说道:“我家大人来之前,特别叮嘱,既是自家亲戚,就当常常来往。任公子,与我家八郎年纪相近,如果有闲,可到扬州一聚。”
      任文朋想想,点头道:“乡试在即,不敢松懈。如若幸得中,自当前往拜谢!”
      东立拱手:“那小的先恭祝任公子,早日得中。小的还得赶回复命,任夫人可有信要回给京都?”
      还在读信的任夫人,抬起头,眼中又是泪光一片,哽咽道:“一时仓促,不急回信,只托我一个口信,多谢大姐,愿她福寿平安。”
      东立答应:“夫人不必伤怀。如果今后有事,只要送信到城中的织绵绣庄,自然会有人前来。”
      任夫人点头,东立告辞,带人离去。

      重又关上门,母子俩对着地上的两箱礼物,发起呆来。
      任文朋有些疑惑:“怎么来得突然?”
      任夫人叹道:“大姐,在信中也说了缘委。她久不得我书信,以为我一向平安。不料,前次托人寻找,才知你父亡故,我们母子扶棺回乡。她心中不安,只觉未尽长姐之责,才派人送来钱物。”
      任文朋听了,打开箱子,一个装着散碎银子、铜钱串和绸缎布匹,另一个则装着笔墨文房并历年的题试文集。他拿在手中,又惊又喜。
      任夫人眼中落下泪来:“大姐还说,梁国公府的高相爷,最是爱材。如若你此次未中,也不必担心。她会设法,让高相爷推荐你入国子监。”
      任文朋从书中抬起头:“我不用走勋贵的门路,靠自己,更能为父母争光。”
      任夫人点头:“阿友,我知道。如今想来,都怪我性子太硬,平白让你吃了这些苦。如今,难得大姐还记着我,愿助我们母子一臂之力。这恩情,你可要记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任文朋不语,低下头,把母亲的话铭刻于心。

      二月杏花三月桃,待到四月牡丹娇。
      明德十五年,京都的贵家小姐们过完了三月三女儿节,踏春寻芳,滨水游玩之后,又盼着一年一度的牡丹宴。只是今年,宜春公主府里,却迟迟未见发出金丝牡丹贴的邀请,惹得众娇女们四处打探,个个心中七上八下。
      高臻娘倒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自从发现了城西洛水边杨村黄家花匠,高家干脆与他订立了身契,置田买地办了一家牡丹园。培植出的新品牡丹,更胜一筹。
      独一无二的牡丹,在京都富贵之家,口口相传,人人倾慕。今年春天,除了贡给宫中的数十盆珍品,余下的不到百盆,半月不到就被重金抢光。
      单单这一项牡丹的生意,足能抵上府里的日常开销。为此,祖母徐氏特地给她加了月银,当作“红利”

      钱,高臻娘是不在乎的。
      能让家人的日子过得好,无忧无祸,她就心满意足了。
      今年她干脆自己用素水签制了请贴,上面彩笔绘就一丛“花容三娇”的牡丹花,一张送至原侯府,一张送至山侯府,只请徐霖娘和赵英娘两人来家里赏花。

      四月二十八,徐霖娘和赵英娘欣然而至。
      碧绿、金黄、粉嫩、黑紫的各色牡丹,盛开绽放,流水亭榭,无限春光,美不胜收。恰恰啼莺,枝头鸣唱,翩翩蝴蝶,花间舞蹈。
      高臻娘她们三人,裙裾飞扬,步履轻盈,边说边笑,闲庭信步。时而赏赏花,时而扑扑蝶,没有公主府里的拘束,更多了女儿家的调皮。

      赵英娘快人快语:“臻姐姐,你家这些牡丹,可值万金一株了。连宫里,都没见过呢。”
      高臻娘伸出纤长的玉手,随意掐了一朵碗大的“赵粉”,插在英娘的头上,笑道:“不过是自己家里种着赏玩的。”
      徐霖娘轻轻摇动朦纱绢扇,挥开扑面而来的彩蝶,叹道:“群芳迷人眼,都挪不开脚了。”
      赵英娘靠在她肩上:“那就不走了,反正也是一样的。”
      徐霖娘娇嗔地推开她:“英妹妹,你又乱说!”
      赵英娘拉住高臻娘:“怎么是乱说!臻姐姐,你来评评理,我是乱说吗?”
      三个人又笑作一团。
      最是羡慕的青春华年,待字闺中,父兄疼爱,无忧无虑。待韶光匆匆而去,世事成长,及至回眸之时,方知晓珍贵无比。

      高臻娘躲开赵英娘的团扇,跑了几步,眼光一转,发现离自己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个肉团子般的小小人。
      若若穿着粉嫩的缎衣小袄,头上扎起两个冲天的小辫子,一摇一晃。手脚上都带了金质小铃铛,正使着吃奶的劲,向前用力挪着身体,可惜人小力微,爬了半天,连一寸都没前进。
      眼睛还盯着前方一株“首案红”的牡丹,看小人的架式,似乎非要拉下一朵来才会甘心。

      “啊,阿若!”高臻娘抢步上前,抱起若若,“阿若怎么跑出来了?”
      一直跟在若若后面的兰虹,上前行礼:“回十二娘,奴婢抱着十四娘出来透气,才在草地上爬了一会儿。小姐喜欢花,非要自己过来摘了。”
      徐霖娘上前,为若若拍拍身上的乱草:“怎么以让小娃娃自己爬呢?也不怕伤着?!”
      兰虹一脸平静,低头回道;“是嬷嬷吩咐的,十二娘这个月份,每天要爬爬,长长力气。在草地上爬,能多近地气。”
      赵英娘笑嬉嬉凑过来,捏捏若若的胖胳膊:“又长肉实了。”

      若若趴在高臻娘的怀里,蹬着小脚,又回头指指花,嬉笑盯住姐姐,意思是:花的,给我。
      高臻娘看懂了她的意思,便将若若还到兰虹怀里,摘了一朵“首案红”,递到妹妹面前。
      若若手舞足蹈,伸手要来接,高臻娘却又缩回手,哄道:“叫我啊!叫姐姐就给你!”
      若若眼睛盯着花,小嘴努力张着:“啊…结…”
      “是,姐姐!”
      赵英娘与徐霖娘并肩而立,弯弯的眼睛笑成月亮:“霖姐姐,你看看她,有这么着急当姐姐的吗?”
      高臻娘回头白了她一眼:“你家姐妹五个,当然没什么稀奇。我家可就一个妹妹,就一个!”
      赵英娘还没回答,徐霖娘先长叹一声:“你好歹还有一个妹妹,我却只有一个哥哥。”
      高臻娘和赵英娘都沉默了。

      此时,若若却终于喊出了一声:“姐!”
      她伸出双手,冲着徐霖娘,边叫边拍手。
      徐霖娘先是惊讶,醒悟过来之后,惊喜万份,用力亲亲她白里透红、肉嘟嘟的小脸。
      “乖妹妹!”
      高臻娘心中亦是一暖,却故意把花丢到若若怀里,假作生气:“阿若!姐姐真是白疼你了!”
      若若捧住花,举到脸上,又叫起来:“姐!姐!”
      高臻娘脸上由怒转笑,点点她的小脸:“真是,小机灵鬼!”

      三个小姑娘正逗着若若,哄她叫“姐姐”,不远处突然出现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却是五夫人吴氏的大丫头菊月。
      她小跑着上前,行向三人行个福礼:“十二娘!五夫人让奴婢来抱十四娘,到嘉业堂去。”
      高臻娘有些吃惊,却将若若递给兰虹:“有客人来了?”
      菊月脸上还带着震惊之色,点头道:“是!我们夫人的娘家,来人了!”
      高臻娘眼睛一亮:“五婶的娘家人?”
      “是!在嘉业堂里,都等着呢!”
      高臻娘点头:“太好了,快去吧!”
      目送兰虹抱着小堂妹,跟在菊月后面,一行人很快走远。心中大喜:吴家人到京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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