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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释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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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李漋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话,明德帝释然一笑,用力拍拍爱子的肩膀,心里快慰:这才是朕与茗娘的儿子!
李漋腆然一笑,从自己衣襟内拉出一条红绳,上面系着一块三寸长的冰丝暖玉。这一块玉不是锁状,却雕琢成如意云纹、龙凤交缠的钥匙形状,上面也刻有四个字“漋毓连理”。
明德帝瞄见,重重向后,倚在团龙锦绣的靠枕之上,笑得乐不可支:“你这孩子,居然花这等心思!就为了哄一个小娃娃。”
李漋低头把玩:“阿爹,若若,她值得。”
明德帝见他说得认真,也不再多言。盯着他手中碧水透白的玉佩看了一会儿,心里涌出疑惑,脸色由晴转阴。
“阿盛,这冰丝暖玉,千年难出一块。内库里也不过有巴掌大的两块,还是前朝遗物。你一对,又是哪里寻来的?”
李漋毫不在意,随口接着:“大舅舅送的。”
明德帝目光一暗:“哦?定国公府,何时有了这样的奇宝?”
李漋垂下眼眸,装出思索的样子:“前次,我去劝舅舅,让他在家好好修身养性。正巧在他桌上瞧见,尚未雕琢成形,很是喜欢,拿着把玩了一会儿。舅舅看见了,第二天便送到东宫。阿爹,如今细想起来,定国公的确是多东西,多了好些珍玩古物。”
“是吗?”
李漋抬眼,见父亲神色阴沉,将玉佩贴身放好。这才想了一想,叹气道:“想外祖父当年,一生清简,屋里面也是素净无物。现在,每次去定国公府,都是一派纸醉金迷,实在是有违外祖父的谆谆教诲。有些东西,连宫中都未曾见过,也不知他们是哪里寻来的。”
“是吗?朕许久未去定国公府,居然不知道。”
明德帝见儿子略带痛心的模样,心里不禁狐疑起来:是神策卫对定国公府的情况知而不报?还是姜崇理藏得太好?
看来,得好好查一查。
一场百日宴,因为皇帝与太子的亲临,引得猜议纷纷。从延灵伯曹刚弼头一个起,端着酒杯,向高家兄弟敬酒,众人附和,闹直到申时,才方酒足饭饱、趁兴而归。
高家的上上下下,俱是人仰马翻、精疲力竭。可高传燊和高传梓兄弟俩,依然带着几个儿孙,在书房里商议到深夜才歇下。
再过了几日,梁国公府方才恢复正常。高永宁和高永宝各自收拾打包,一个回了溯北,一个回了陇西。
梁国府顿时安静了许多。
高臻娘却推了赵英娘等人的回请,躲在佳萃阁里,避门不出。
高长清和王氏日日前来探望,就害怕女儿又出状况。见臻娘每日除了睡睡吃吃,闲时也静坐读书写字,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不过一旬,脸圆胖得都能赶上小若若了,这才放下心来。
倒是二郎高永容,第二天就上门探望。
他连茶都未饮,问得单刀直入:“阿元,你跟二哥实话实说,那日在胜云堂里,你面陛下尚且游刃有余,为何单单惧怕太子?!”
高臻娘知道二哥眼光毒辣、心思缜密,而且那日自己确也有失常态,早想好了对答之策。
她长叹一声,盯着二哥的眼睛,老实承认:“二哥,我确实,很怕太子。”
“果然如此,到为什么?他……”
高永容的目光如洞悉人心,直盯住她,一动不动。
高臻娘淡淡一笑,却语带悲意:“明德十六年,定国公府以谋反查抄,太子殿下避居东宫读书。”
高永容敛容正色:“真的?你怎么没有说过?”
高臻娘继续说着,语调平缓,仿佛说着与她无关的事。
“这次见了太子,原本模模糊糊的事,一下子全想起来了。明德二十年,太子复出,监国掌权,从此京都一片血雨腥风。茂国公府、荣国公府、武国公府、淮北侯府、延灵伯府、景城伯府,全数被抄家灭族。万余人的性命,只在他一念,全部踏上了黄泉路。”
高永容沉默良久,好一会儿才开口:“高家?”
“高家溯北战事惨败,幸有二叔祖支撑门庭。至太子登基,改年号为元昌,推行新政。不料用人失察,致新政害民,二叔祖以一己之身,担下全责,这才有还爵归乡之事。”
“都是你梦到的?”
“正是!我还梦到,此后四十年间,元昌帝强力推行新政,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百姓圣赞。开国十二勋贵,却只有徐家和赵家,屹立朝堂,荣华依旧。”
高永容默然,良久之后,微微点头:“祖父曾说过,凡成大事者,必有非常之处。他观太子,掌控人心高出于陛下,谋略手段青出于姜公。心性也坚,心智也高,只是太过无情,为寡恩之主。就梦境而论,他于百姓是福,于勋贵必是祸。这样说来,倒也难怪,你见了会害怕至此。”
高臻娘低头,慢慢饮了一口茶,入口微苦,在舌尖打了个滚,渐渐回甘。心也如清茶一般,沉静下来。
这次李漋意外出现,定是又在算计什么。
以他的手段,高家迟早要卷入党争。还不如趁势而为,早早选定立场,投诚相助,让李漋能放过高家。
只有一条,别打她的主意,也别打若若的主意。
“二哥,无论如何,高家要站在太子这一边。未雨绸缪,避祸趋吉。只是……阿若?”
“阿若?乱想什么,你还真当太子吃饱了,少一个妹妹?”高长容听了妹妹的话,眯起小狐狸眼,“高家再不济,也不会卖女求荣的。”
高臻娘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是吓到了。”
高永容伸手轻轻拍拍妹妹的肩头,脑筋则飞转起来。
陛下此次带太子前来,向梁国公府示好,意图非常明显,多半还是试探,看高家下一步怎么选。向太子投诚,确实可为。只是这明面上,仍得纹丝不透,方是上策。
想到这里,他缓一口气,见妹妹依然固执地望着自己。便放缓语调,半是安慰半是承诺:“将来的高家,必然不会差过徐家、赵家。阿元,你等着。”
高臻娘嫣然一笑:“好!我信!”
高永容大笑起身,又一拍脑袋:“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我爹来信,吴家已经同意进京,第一家铺子就选在南市的桂馨坊里。”
高臻娘喜不自胜,乐得蹦起来:“真的?”
高永容伸手捏捏她的脸:“是真的,别躲在屋里,都懒成小猪了!阿元,你才十二,就该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不管什么,都要告诉父兄,万事都由我们来处置。”
高臻娘抱着他的手,笑道:“知道了,我的好二哥!”
高永容见了妹妹眼中不加掩饰的笑意,这才放下心。每每见她小小年纪,就要担着如此可怕的未来,于心不忍。自己身为兄长,为了妹妹的将来,更加要事事周全才是。
高臻娘得了喜讯,心情大快,终于踏出佳萃阁,一路步履轻快。
冬去春来,万物生机勃勃,就是路边一丛丛绽放的迎春,都格外金灿鲜亮,看得人喜气洋洋。
她先去给一众长辈请过安,又想起小堂妹毓娘。进了采篱斋,只见五婶婶正陪着小若若,趴在地上活动手脚。
吴氏见了臻娘,颇有些惊讶:“阿元,你终于舍得出门了?”
若若见了她,立刻伸出小手要抱抱,好不亲热。
高臻娘将若若接到怀中,逗笑着说:“上次宴中,长辈们都说我没有阿若可爱。于是,我就想着,多吃多睡,总能长得像小妹妹一般胖了。”
吴氏失笑,直摇头:“你现在正是抽条长个的年纪,哪里能像三个月的婴儿。等若若这么大,定然比你还要矮一些,还要瘦一些。”
若若转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母亲,再回忆一下四伯母的身量。的确,吴氏是南方人,比王氏矮半个头,连自家父亲也比四伯矮一些,将来她定是没有姐姐这样高挑的身材。
前一世,自己就是一个矮胖锉,这一世,投胎白富美。
嗯,个子要是矮了,那就是娇小可人才对。
再说,个子高的人,得顶着天。
她这样的小个子,正好吃吃玩玩,躲在他们身后就是了。
越想越美,咧开没牙的小嘴。
心细如发的兰虹,赶紧凑上前,拿出帕子替小姐擦擦口水。
高臻娘嘟着嘴:“难怪,我怎么吃都还是这个样子!”
这话说的,连屋里的一众丫头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若若听了,“咯咯”拍手,表示很好笑。
高臻娘听了,低头瞧她,一眼就发现若若脖子里的红绳。
“五婶,这是那块冰丝暖玉吧?我能瞧瞧吗?”
吴氏满带笑意:“看吧,这可真是好东西。这般的天气,摸着都是暖的。容嬷嬷也说了,玉能养人,于阿若是顶好的,一直贴身戴着呢。”
高臻娘抱着妹妹坐到一旁的圆凳之上,小心扶住宝宝的身体,才抽出玉来,反复观看。
冰丝暖玉,透白温润,油滑细腻,细观可见丝丝金色的纹里,握于手中,先凉后温,仿佛有一点跳动的火苗,沁出源源不断的温暖。这种玉,产于西域,千年不过出产一块,极为珍贵。
前世里,她曾在内府库中见过两块,都是璞玉未琢,深藏不露。
如今,随随便便就戴在小妹妹的身上,简直匪夷所思。
她把玩着精雕细琢的玉锁,左龙右凤,蝴蝶牡丹,八仙环绕。
“盛若长昌。”
她皱眉不解,给幼儿带锁意在锁命,龙凤之纹是皇家御赐,可这四个字,却似别有深意。
“五婶,这字是什么意思?”
吴氏坦然一笑:“我问过你五叔,他说只是祝孩子长寿昌健之意。”
不出所料,高臻娘早知答案不过如此,心中尚有一丝难解的疑惑。
二哥认为皇帝与太子此次亲自前来,一是向高家施恩,显天恩浩荡;二是借此震慑世勋,一荣一辱,皆在帝王。
她信,可并不全信。
有些事,没法与任何人说。
自己这次与李漋相见之后,心头总有一种隐隐不安,挥之不去。
他对若若表现出来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在场凡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是作戏?
还是真的?
根本不是他的行事为人。
她实在,想不透。
希望确如五叔所言,“盛若长昌”,真的单单是“吉祥”话而已。
高臻娘陷于沉思,而窝在她怀中的若若,咬着手指头,也在动小脑筋。
原来我看不懂的这四个繁体字,是“盛若长昌”。
咦,那位美人太子不是说叫他盛哥哥吗?
好奇怪!
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
几个意思啊?
姐姐都那么怕他,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但再想想,他可是太子,大神喔!
我应不应该抱个大腿,找一个最大的靠山呢?
要,还是不要,真是问题。
难死宝宝了。
动脑子、想事情,对于体能和智能都有些不足的小孩子来说,实在太痛苦。
唉,太累了,不能再想。
她又重重打了一个哈欠,闭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