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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玉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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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臻娘此时此刻的心情,波澜涌动,忐忑不安。
从来的路上,听了五叔解释,胜云堂里的贵客是明德帝与太子之后,她就头皮发麻,寒气从脚底漫延全身。
上一世,小堂妹百日虽也豪客云聚,宫里却只是派人赏下恩赐。
这一回,怎么连皇帝也亲自登门?
难道出了什么变化?
时间不容却她多想,脚下匆忙向前,但每走一步,都像足踏刀尖,痛入心扉。
穿过前后连廊,转到胜云堂,就见二哥高永容静立于门外。他先跟高长逸打个招呼:“五叔,不急,缓缓气,再进。”又低头安慰她,“阿元,陛下也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什么可怕。跟平常见家里的长辈一样,就是了。”
高臻娘深吸一口气,绽出一个笑容:“嗯!我省得!”
若若更是一肚子的疑问,趴在自家爹爹怀中,仰头观望。
从没见过小姐姐这般模样,眼睛里都是惶惶不安。
这是要见谁?
是仇人?
不像。
她眼睛里不像是恨,更像是……怕,非常怕。
高永容低头瞧瞧玉团子一样的十四妹,一对桂圆般大的黑玉眼珠,左顾右盼,灵动活泼,不由伸手拍拍她的小脸。
“阿若,要乖喔!”
若若咧嘴,冲二哥甜甜一笑:放心,你妹我也是经过大场面的。
高永容读出妹妹目光中干净的无畏,如清泉似涤浊扬清,一直提着的心,随之亦放轻了许多。
他让冬白和冬荇守在门口,自己和高臻娘一起,跟在五叔身后,敛色而入,闪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高臻娘挺胸含首,莲步轻移,眼睛只盯着五叔的脚跟,并不抬头张看。侍五叔停下脚步,也跟着驻足,垂手立于一旁。
只听上头,是祖父的声音。
“陛下,老臣的两个宝贝孙女来了。”
明德帝的声音,显然是刻意放低,不像她前世记忆里那样,永远高高在上的威严。
“好好,这就是你的长孙女吧?”
高臻娘稳稳踏上前,举手齐胸,低头屈膝,庄重缓慢地行了一个万福礼。上一世,她初入东宫,光是走路、行礼、坐姿、目光、语调就练了大半年,深深刻入骨髓之中。
“小女见过陛下!”
明德帝略打量一眼,立时点头称赞:“小小年纪,娴淑端庄,俱是大家之风,当得起京都第一!”
高臻娘心里一惊,陛下说她是京都第一?却不敢抬头观望,只得再次行礼称谢:“多谢陛下隆誉,小女愧不敢当!”
明德帝朗笑起来:“朕金口玉言,夸了便是夸了!”
高臻娘只得规规矩矩,郑重行了一个叩首礼:“谢陛下!”然后起身,安静退至一旁。
明德帝见她不过十二岁年纪,已然举止合宜、对答自如,比起自己的三个女儿,更有皇家风范,心下更加满意。侧脸去看儿子,只见爱子的目光一动不动,像长了勾子一样,挂在高长逸怀里的小婴儿身上。
他暗叹一声:年纪相当的不喜欢,却只看上个小娃娃。脸上还慈祥挂笑,捻着胡子,轻轻问道:“这就是高家的小明珠?”
高传梓眼光一闪,抢着回答:“正是老臣的小孙女!”
明德帝仔细端详,这婴儿皮肤白如雪玉,一双分外黑亮的眼眸慧黠转动,并不怕生的样子,居然还乐呵呵张着嘴。
还没等他再仔细观看,身边太子李漋已经按捺不住,几步就跨到高长逸面前,伸出双手:“可否,让孤抱抱?!”
高长逸一贯斯文不拘,却也是被太子惊到。未及他反应过来,李隆几乎如打劫一般,坚决有力地从他怀里,将宝贝小人夺到自己的怀中。
高传燊的圆眼眯成一线缝,高传梓的狐狸眼却瞪得老大。
而坐在堂下的几个高家儿郎,原本就虎视狼环,十几道目光一致盯牢堂上的一举一动。
看到此时,高永宝一拍大腿,刚想从座位怒喝而起,不想身边的徐枫默眼明手快,一把肩头按住不让他再动。
高永宝指着上面:“他…他…”
徐枫默冲他摇摇头。
高永宝泄了气一般,重又坐下,两手撑在膝盖之上,瞪着两只铜铃似的虎眼,咬住太子李漋。
若若打进门起,就发现正厅中间有一位剑眉如墨、目含秋波、飘逸出尘,仿佛天人一般的美少年。
特别奇怪的是,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一般,却怎么也记不起是在何时、在何地,见过这样一个谪仙下凡的妙人。
好熟悉的感觉。
但从她内心的最深处,又涌出一层一层的恐惧,仿佛告诉她要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呢?
是因为姐姐的害怕吗?
还没等她脑子转过弯来,自己小肉团一般的身体,早已飞入美少年的怀抱。扑面而来的奇香,似带着阳光味的青草茶香,清新温暖。
这味道,似乎也很熟悉。
好奇怪啊!
她嘟起小嘴,认真地盯着眼前的盛世美颜。
啊呀,从没有零距离亲近过美人,小心肝欢快地跳着,一时之间倒全然忘却了害怕,傻傻的口水都要流出来。
李漋托住若若的手臂,还微微有些抖。
小人明亮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朦胧的水意,仿佛前世坤泰宫中新婚初见的刹那,天真无邪,充满好奇与希望。
瞬时立觉眼睛发酸,差点忍不住叫出声。
若若,我的若若!
万幸此时,明德帝从儿子的无赖之举中反应过来,哈哈一笑,大声提醒道:“好可爱的娃娃!四郎,快抱给朕也瞧瞧!”
李漋强压住泪意,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托住若若,回坐于位一。先用一手圈住若若,让她半倚半靠着自己,另一手轻柔为她拭去唇边的口水,才转身朝面向父亲。
“父皇!她多可爱!孤要有一个小妹妹,该多好啊!”
明德帝看见儿子眼中的温情,感慨万千,想起当年新婚燕尔,茗娘总说着要生一儿一女,她才心满意足。
不由跟着点头:“正是!这小娃娃,看着就叫人喜欢!可惜,朕没这个福气,没能给你添个亲妹妹!”
他们两父子自说自话,下面的高家人早已不那么淡定了。
高传燊开始狠狠揪自己的胡子,横着眼睛,心说:怎么着,今天你们是来抢人的?要女儿,要妹妹,自己回家生啊!
高传梓的老狐狸眼闪着凶光: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高长清担心地看着自家女儿:还好不是阿元!不对,阿若也不行!
高长逸手足无措,差点哭出来:还我女儿!我女儿!
高永安傻乎乎看看二弟:什么情况?
高永容眯着小狐狸眼:这是唱哪一出?
高永宪脑筋飞转,脸上可以掉冰碴子了。
高永宝则脸色铁青,与九哥高永实交换一个眼色:实在不行,撸袖子,上去抢人,管他是谁!
高永宕张大嘴,盯着自己的妹妹:这是我的妹妹!
就连在一旁的高臻娘,也有些震惊过度,全然忘了宫规礼仪。用匪夷所思的眼光,直直地盯住上面的那对天家父子。
万万没想到,此生此世,她居然还能亲眼看见如此一幕:
那个铁血无情、心狠手辣的李漋,居然眼带柔情,小心翼翼,就像手中抱的不是一个吃奶的小娃娃,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但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掌心大的如意云头锁样式的玉佩,轻手轻脚,挂在了若若的脖子上。
另一边,同样已经有些发傻的定国公姜崇理,瞅着那个小奶娃很是好奇的模样,把晶莹剔透的玉锁咬进嘴里,差点就拍桌子:这不是我送给太子的冰丝暖玉吗?怎么戴到这个小娃娃身上了?
武国公纪著活到这把年纪,总是眯成缝的眼睛,第一次瞪得溜圆:太子这是看上了高家的小姑娘?不能吧?这年纪也差太多……或是,别有所图?
最后,高传燊忍无可忍,粗着脖子出声了:“太子殿下,您这大礼,也太厚了吧。我家孙女还小!还小!”
李漋从若若口中,轻轻拉出玉锁,帮她调松锁上的红绳,塞进衣襟里面,淡淡笑着回答:“冰丝暖玉,冬温夏凉,能护心脉,定魂蕴魄,最是养人。孤特地寻来,送给……高家小妹妹。”
高传燊一听冰丝暖玉,知道是好东西,嘴张了又张。
旁边的高传梓抢着应道:“如此的宝物,确是正和我家小孙女。多谢太子殿下,赐下重宝!”
高传燊瞄了弟弟一眼,高传梓眨眨眼: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若若当然是识相的。
满大厅百十来号人,都恭恭敬敬,大气都不敢出。
眼前的皇帝和太子,是必须讨好的对象。
姐姐早是一副如临大敌、步步谨慎的姿态,说不定这两个人,决定了高家的未来命运。
如今又收了太子美人的宝贝,自然笑逐颜开。
此时不出力,还待何时?
她伸出肉肉的小短指头,拉住美人哥哥的一根小指,“伊伊呀呀”地唤着。
李漋低头凝视,嘴角柔软地弯着弧度:“喜欢吗?”
若若瞪大眼睛,眸光闪亮:喜欢,太喜欢了!
“要记住喔!我是盛哥哥!”
李漋微微摇着若若的小手,凑在她耳边,软软的声音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若若只觉一片眩晕,眼中火花齐冒。
美人哥哥的声音好温柔,我记住了,盛哥哥。
宝宝真是太幸福了!
等一下,为什么要记住?
今后,还会见面?
要做什么?
无数的问题像泡泡一样冒出来,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明德帝看儿子抱着小娃娃爱不释手的模样,只得老着脸,继续打着哈哈,跟高家兄弟闲聊:“子胜,你是好福气啊!”
高传梓暗道,您跟我再亲切,也不能把若若带走。
脸上却是谦恭有礼,不住地点头:“陛下说得对,这是老臣的福气。得来不易的福气,一定会好好珍惜!”
明德帝知道他话里有话,装作不知,举起杯子:“正好,有福即佳。来来,子茂、子胜,共饮此杯!”
高传燊和高传梓只得陪着他,又喝了一轮。
等大家都放下杯子,高传梓瞅准机会,直言不讳:“陛下,殿下,小儿年幼,尚且渴睡,该送回去了。”
不用他说,李漋也察觉了,若若的小手渐渐无力,眼皮也开始打架。
明明知道她还小,要回去吃奶补觉。只是好不容易抱到手,现在放手,心有不甘。下次再见不知又是何年何月,恨不能直接带她远走高飞,亲自守护,陪着她长大。
眼前她父兄虎视眈眈,而自己处境微妙,尚不能为所欲为。丝毫之差,足以致命,自己那些兄弟们,可不会讲什么手足之情。
他低头看看昏昏欲睡的小宝贝,心下长叹:待我执定江山,待你长发及腰,你我定要携手盛世,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这才手臂略弯,将小若若拢住,缓缓站起,如捧珍宝般将她递给早凑到跟前的高长逸。
高长逸接过女儿,牢牢抱住,略行个礼,连话也没说一句,转身像逃一样飞快奔出。
李漋直盯着他背影消失,这才回神,却见高臻娘还傻呆呆立在一旁,犹带童稚的小脸上,明明白白写满了不解与震惊。
都死了又活,两世加起来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是一副愚笨好骗的模样?
他不由失笑,盯着她弯了眼睛,神情似笑似疑:“高小姐,你,不去吗?”
高臻娘的思绪,仍处在前世今生巨大反差带来的震惊之中,不防李漋突然对自己说话,她吓得倒退一步,身体轻颤。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连忙低头行礼:“是!陛下,殿下,小女告退!”
李漋见她如惊弓之鸟般逃走,心下了然,顶着高家兄弟又一轮的怒目逼视,从容不迫,回到位上,安然坐下。
一直暗中揣测的武国公纪著恍然大悟:果然,项庄舞剑,意还在沛公。
不由俯身,凑近邻桌茂国公谢植甫,意味深长:“心直啊,看来这太子妃,当从出自梁国公府了。”
谢植甫面色难看,勉强笑了一声,端起眼前酒杯,一饮而尽。
高长逸怀抱着宝贝女儿,脚下不停,直冲过前后府的院门,才松一口气,放缓步子。
门内,吴柔娘自从若若被带去前院就候在廊下,等了许久,才见丈夫飞奔而来,满脸惊奇。
“五郎,若若呢?”
高长逸低头一看,怀里的小人儿已经进入梦乡,咬着小手,口水直流。
“睡着了。”
吴柔娘赶紧接过,轻声责怪:“都快小半个时辰了,阿若能不累吗?你也不早点回来,我的小宝贝!”
她轻轻拍着女儿,却发现了若若胸前多了一把玉锁,精雕细琢的如意云纹,一面是飞龙戏凤,另一面则刻着四个字,“盛若永昌”。不由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高长逸擦掉额头的汗珠,吁了一口气:“说来话长,你先带阿若回去,以后再跟你细说。”
吴柔娘满腹疑问,又道:“阿元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高长逸这才想起,回头一看,冬白两个陪着臻娘,正远远走来,不免自责:“逃得太快,忘了阿元。”
“逃?”吴柔娘眨着眼睛不解。
高长逸知道妻子胆小,连忙改口安慰:“我怕你等急了,赶得有些急。柔娘,你快抱囡囡回去!阿若别着凉了!”
吴柔娘按下百般心思,抱着若若直往采篱斋快步走去。
高长逸立在原地,直至臻娘走近,一眼就发现她脸色不好,连忙问道:“阿元,可吓着你了?”
高臻娘有些恍惚:“五叔,我没事,只是这……”
高长逸先是狠狠点头,既而重重摇头:“真真是太不靠谱了!还好,阿若没被抢走。”
高臻娘听到“抢”字,仿佛被大锤击中一般,脱口而出:“不!不能让他抢走阿若!”
高长逸反被她吓了一跳:“阿元,你真没事吧?阿元!”
冬白和冬荇一齐上前,双双扶住她的胳膊:“小姐!小姐!”
高臻娘回过神,勉强笑笑:“五叔,我真是吓到了。”
高长逸担忧地看着她:“阿元,你还是回去先歇着,吃一贴定神丸!我去祖母跟前回个话,免得她们担心。再让四嫂过来陪你,可好?”
高臻娘这才觉得自己浑身脱力:“好!听五叔的!”
一路之上,高臻娘反复思量。
前世定国公府被抄之后,李漋失了助力,才将主意打到自己的身上。为了求娶,他也曾对自己下过功夫,温柔体贴,哄得她受宠若惊。随着东宫地位越来越稳固,方渐渐露出冷酷无情的本性。
今天,必然又是他的一出戏。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想到这里,她银牙紧咬,绝不能再被他骗了。
前面高传燊和高传梓,又陪着明德帝喝了两轮。
明德帝见爱子自那小娃娃离开后,就明显心不在焉,便推杯起身:“时辰不早,朕也该回宫,诸卿且当再饮!”
众人连忙起身跪送,高氏兄弟直陪送出府门,见他们父子在百骑千牛卫的簇拥之下,登上朱帷金银厢车,绝尘而去,对视无言。想起一屋子的宾客,这才重又堆起笑容,返回胜云堂。
宽大华贵的车厢里,明德帝半倚在金绑织锦的靠枕之上,望着儿子魂不守舍、泱泱若失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开口唤他。
“阿盛!”
李漋如梦方醒,抬头看看父亲,眼睛还是一片茫然。
“阿盛啊,你打定主意,要娶那个小娃娃?”
“是!”
“你要真喜欢,等上些年,倒是无妨。先纳侧妃,多些服侍的人,也就是了。”
李漋知道父亲主意已定,默然无语。
八匹良骏,并驾齐驱,如履平地,载着父子二人,稳稳前行。
许久的静默之后,明德帝转着手指上的玉环,突然说道:“梁国公府,子孙众多,文武兼备,确是一大助力。高长流与太祖,半是君臣,半是师徒,深受倚重。高家手中一直握用重兵,西北两地,积威颇重。虽说忠心不二,万一是今后生出异心,你该当如何?”
李漋想想,缓缓道:“天下大定,违者必是逆贼。高家父慈子孝、守礼遵制,必无谋反之心。若有万一……”
他直视父亲的眼睛,语如冰锋,闻者不寒而栗:“诛尽高氏,斩其手足,我也要将她锁在身边,永世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