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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两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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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云堂内,明德帝的突然出现,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高氏兄弟想不通,皇帝怎么会有兴趣来吃自家的百日宴?这事前没有一丝丝征兆啊!
恒山侯赵前跪倒之前,瞪了一眼明德帝身后跟着的儿子、千牛卫统领大赵聪。赵聪被老爹埋怨,心里也十分苦恼,皇帝突发奇想,自己也是事到临头,遵命行事而已!
明德帝首先扶起赵前:“老侯爷请起!”
大手一挥,又让众人平身,这才转身看看有些呆愣的儿子:“四郎,还不给梁国公与右相道贺!”
李漋自从进了梁国公府,心神不宁,想到就要见着朝思暮想的若若,如失魂落魄一般,半是激动,半是忧虑。
听到父亲的声音,方如梦初醒,定神看清高氏兄弟的方向,上前拱手:“闻梁国公府掌珠之喜,特来相贺。冰清玉润,健康如意,聪明灵秀,他日乘龙获选,增辉彩悦,可喜可贺!”
高氏兄弟连忙还礼:“承太子殿下吉言!”
高传梓到底想得多,心中疑惑重重:说我家阿若生得好,也就算了,刚刚百日之喜,就谈选婿,是不是也太早了?
东丰早带着仆从,将上着的席位重新换过。
明德帝带着太子李漋坐在上首,左边还是恒山侯赵前,右边高传燊和高传梓挤了一桌。
李漋才坐稳,就暗暗拉父亲的袖子,意思是:阿爹,快点,儿子等不及要见小媳妇了!
明德帝腹中暗笑:哪里一进门,就要见人,总得寒喧两句吧!
他带头举杯:“今日,朕是来道贺的,自当客随主便。诸公请尽情畅饮,莫分君臣之别!”
众人一同举杯应喏,心里却不约而同转着一个念头:君臣有别,还是低调小心为妙。
明德帝见歌舞丝竹继续,众人谈笑风生,略转过过头,笑着问起赵前的身体。
李漋此时的心中仿佛有一朵小火苗,越烧越旺。他将右手缩入袖中,紧紧握住送给若若的礼物,深吸一口气,自我安慰,都等了四十年,不怕再等片刻,方才略定下心来。
心神安定之后,感觉也恢复了正常。他立刻发觉身上有一道目光紧紧粘着,顺之寻去,是大舅舅姜崇理,还在冲自己挤眼睛。
大庭广众,他也不好冷着脸,只得耐了性子,对舅舅举杯,以示安慰。
姜崇理脸上堆着得意,满满饮下一杯,作为回应。
李漋略略一笑,眼睛的余光,一下子瞟到旁边的武国公纪著,眯着眼睛,似视非视。
明德帝与赵前又喝了一轮,才想起来似的,转头问道:“梁国公,朕早听说高家的子弟,文武兼备,各有所长。今日,可能一见?”
高传燊点头:“小儿粗鄙,不入陛下慧眼。今日有此荣幸,自当请陛下御览。”
高传梓站起,亲自下堂,将几个儿孙带上前来。
按着辈份,第一个是四爷高长清,上前跪倒。
明德帝见他身形健硕、美髯当胸,笑着让他平身:“今日家宴一见,无需再行大礼。忠武将军,时时在宫中护卫,刻兢职守,朕自是认得。”
李漋自然也认识这位,高臻娘之父。
之后是五爷高长逸,一身蓝袍,形容潇洒,因喝了些酒,脸上带着红晕,更有飘然之态。
明德帝上下打量,笑道:“这位定是东隐先生了,朕早有耳闻。听说,你不滞于物,不拘礼节,极有先辈清竹先生之风啊!”
高长逸在国子监为闲职,极少面圣,此时听了,脸不由红,深施一礼:“先外曾祖父清竹先生如高山仰止,小臣不敢当陛下所赞,仍当尽力追随。”
明德帝好笑,倒底书读多了,有几份痴气,又瞄了一眼儿子:这可是你未来的岳父!
李漋早在心里盘算:上一世,这位岳父可一直看我不顺眼。这一世,需得多多花点些心思,大大讨好才是。
接下来是高家小一辈的五个,一字排开。
头一个就是高永安,他踏步上前,浑身充满威猛之力,声音洪亮:“溯北都督府中军果毅都尉高永安,叩请陛下金安!”
明德帝眼睛一亮,仔细端祥,连声说:“好!好!真是将门虎子!”
李漋提醒:“前年黑水城大捷,领百骑,杀敌三千,诛肃人万夫长的,可不正是高都尉嘛!”
明德帝立即回忆起来:“对啊!朕想起来了,确有其事。朕还特定嘉状,赐宝刀一把!”
高永安点头:“是!小将定当用陛下所赐宝刀,再杀敌立功,保溯北平安!”
明德帝大喜:“好!朕敬你一杯,为我大华镇守一方!”
他身后站着的总管顺祥,赶紧亲自取了一杯酒,送给高永安。
高永安接过,一饮而尽。
明德帝笑逐颜开,对高传燊说道:“高家儿郎,果有乃父之勇啊!”
高传燊摸着胡子,自豪说道:“食君之禄,当为国尽忠,这是高家的本份。”
明德帝点头赞好,又去瞧排在第二的高永容,只见他剑眉长目、气度自成。
“这位,朕似乎也见过。”
高永容踏前一步:“臣高永容,现为翰林侍诏。”
明德帝点头:“对,朕想起来了,你是右相的长孙。以前在淮南,政绩颇佳。怎么不进六部,反去了翰林?”
高家二郎从容以对:“臣主政乡里数年,常困于时事未解。此次入翰林,期圣贤之解、求中柩之智,以备经年再返故城,一解时弊。”
李漋听了,暗自点头:高家这位二郎,确有右相的真传。上一世,为中书舍人,与自己也算是君臣相通,只可惜……这一世,当尽用其才。
明德帝已经问到排在第三的七郎高永宪,知他年纪不大,在国子监已是学业名列前茅,刮目相看,赞赏了几句。
李漋对高永宪的印象,全在前世他的无情与果绝,粉碎了自己寻回若若的最后奢念。见他现在还只是翩翩少年,但眉目已然冷峻,心里一阵发虚:这个大舅哥,看着却是最渗人。
等明德帝一一问完高永实、高永宝和高永宕,李漋已然心急如焚,再次暗地里拉拉父皇的袖子。
明德帝见吊儿子的胃口也够足了,方才让高家兄弟们退下,拈须轻笑:“高家有如此儿郎,是家之幸也,也是国之幸也。”
高传燊和高传梓一齐拱手:“高家世代尽忠,当报犬马之劳。”
明德帝大笑:“甚好!甚好!今日大喜,不知高家两位掌珠可得一见?”
高传燊与弟弟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点头:“谨遵陛下之命!”
高传梓转头,让高长逸去抱若若,顺便带臻娘前来。
厅里的众人,相互交头接耳,私语不断。
武国公纪著觑了一眼对面的茂国公谢植甫,见他脸色果然不愉,而旁边的定国公姜崇理一脸懵懂,不由暗自嘲笑:姜礼聪明绝顶,偏生了两个笨儿子,难怪姜家气数已绝。
他再抬眼看上面的太子,却是双手拢在袖中,低头沉思,倒没了刚才隐隐急切之态。这个,他却是看不明白了。
嘉业堂前,同样是丝竹管弦之声,清歌曼妙。比之胜云堂的呼朋唤友,女眷们到底矜持许多。
杨氏老夫人并武国公夫人禇氏、茂国公夫人曹氏、荣国公夫人朱氏、固原侯夫人万氏等坐于上桌。国公夫人徐氏和右相夫人张氏,各自陪着恒山侯世子夫人小徐氏、淮北侯夫人邓氏、延灵伯夫人越氏以及六部官家女眷。
等吴氏抱了若若一出现,立时引来连片惊赞之声。
三个月大的小婴儿,健实有力,进门就笑盈盈环顾全场,跟大家打招呼一样。小脸珠圆玉润,白里透红。明亮的大眼,又密又长的睫毛像蝶翅轻扇,灵动精神。头上黑软浓密的胎发,裹在毛绒的兔儿帽里,可爱乖巧。一身大红天丝锦缎的袄裙,上面用金丝绣了欢天喜地、四灵献瑞、蝶舞百花的图案,圈边镶着半寸长的火狐裘毛。脖子里戴着镶八色宝石赤金璎珞圈,小手上各有一只百子如意纹赤金手镯,下面坠着金质小铃铛,随着小手的动作,轻脆作响。小脚上一双鹿皮小靴,鞋头串着桂圆大两粒粉色的明珠,微闪光芒。
若若知道今天自己是绝对主角,虽不喜欢被众人围观,但作为高家千金,必须得撑起气场,扬得起名头!
她在人群之中,一眼就发现了曾祖母杨氏老夫人,“伊呀”唤着,让母亲赶紧抱自己过去。等到了跟前,先凑上去在老太太脸颊上亲了一口。
杨氏老夫人乐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我的乖宝贝,好囡囡啊!”
堂内里的夫人、小姐们也是连连称奇。
唯一与杨氏老夫人平辈的武国公夫人禇氏,坐于下首,通透圆滑的目光与丈夫纪著如出一辙。她声音舒缓,颇有些尖亮:“老姐姐,您是好福气啊!这般冰雪聪明的小孙女,真真叫人羡慕!”
若若好奇地看看她,见这白发老太,脸上瘦削无肉,眼睛半眯半睁,心里不喜,便一头钻进杨氏老夫人的怀里。
杨氏老夫人拍拍她,笑道说:“看看,把她夸得都害羞了。”
旁边的茂国公夫人曹氏,是延灵伯曹刚弼的幼妹、大郎高永安夫人曹淑娘的姑祖母,也是个直爽性子。她拍着手赞道:“我看着,小娃子长得好,将来准是大美人,把京都的姑娘们,统统比下去了。”
谢婧娘听祖母的大嗓门一叫,心中不快,眼睛一斜,向着对面的高臻娘,语带娇笑:“臻妹妹,听听,你家小堂妹,可把你给比下去了。”
高臻娘看着被众夫人团团围住的若若,认真点头:“五叔五婶一对神仙美眷,生下的女儿自是人中龙凤。我们高家一个胜过一个,我自然欣喜。婧姐姐,谢家姐妹也是一样的,对吧?”
茂国公府女儿众多,个个想拔尖。谢婧娘虽自称京都第一,可据京都贵门的八卦传言,她有一个小庶妹,叫婉娘,天生国色,美如仙子,被谢家藏着暗中调教,以求一鸣惊人。
高臻娘知道这个谢婉娘,将来是要献给李漋的,可惜被谢婧娘忌恨,才入宫就死于非命。
谢婧娘听出她话有所指,恼羞成怒,反唇相击:“是啊!姐妹之间,自当友爱。就像芳妹妹,往日是多好的姐妹,现在……”
她话还没说完,立刻被赵英娘打断:“本是自作孽不可活,没人落井下石,她也算命大了。”
徐霖娘见气氛越发紧张,打起圆场:“好了,别说有的没的。你们看,小宝宝来了。”
高臻娘转头,只见祖母张氏领着五婶婶,怀抱着小若若,一个一个敬酒。各家夫人们又是夸奖,又是拿出礼物,身后的兰虹一一接过,放入手中的篮内。盆大的篮子已然堆满金锁、金镯、金麒麟等小人物品,还好兰虹人小力气大,拎着也不显吃力的样子。
眼看一行人就要到她们这边,厅外匆匆行来一人,却是五叔高长逸。他脸色微红,额头还挂着细汗,给杨氏老夫人等请过安,强颜装笑道:“祖母,伯父和父亲让孙儿把毓娘抱出去,有贵客前来,想见一见。”
杨氏老夫人知道事情必然紧急,连忙点头:“那快去吧!”
徐氏在明德帝和太子进门之后,就收到消息,听了虽有些诧异,倒不吃惊,招手让吴氏把孩子抱过来。
高长逸又四下环顾,看见臻娘,连忙又说:“大伯母,伯父让臻娘也一起去!”
徐氏惊住了:“这……”
张氏见高长逸进门就跟过来,听到此话,轻轻捏捏徐氏的臂弯:“大嫂,快让她们去吧!”
徐氏定定神,叫过高臻娘,轻声吩咐几句,让她随高长逸往前院去了。
厅里的夫人、小姐们见状,不免交头接耳起来,张氏朗笑着招呼:“今日高府大喜,诸位还请多饮几杯!”
丝竹管弦齐奏,压过一片私语。
徐氏与张氏对视一眼,都明明白白看见对方眼底的忧虑。
胜云堂内,酒兴正酣,若不是上面有两尊大神,早该到众客酩酊、起舞共欢的时候了。
明德帝还在与赵前、高传燊几个闲话,李漋压抑着快蹦出胸腔的心跳,两眼低垂,似浑不在意,实则余光牢牢盯住门外。
他的脑海中,如走马灯似飞转,回忆着前世的点点滴滴。这一时之间的焦灼等待,仿佛是四十多年漫长岁月的轮回。
门口光影摇动,出现几道影子。李漋屏气抬头,目光瞬时凝结在一个人身上。那个喜气洋洋的红衣小人儿,也瞪着天真纯净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他。
两两凝视,目光如织,交交缠缠,天地之间只落下,独一个你,独一个我。
但这两下的心情,却是大相径庭。
一个是相思入骨、百感交集、脉脉无语。
一个是刹那初见、绝仑惊艳、口水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