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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百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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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若若的直觉还是很灵的。
如今,高臻娘确实正在努力说好话,向霖娘推销自家哥哥。
九哥喜欢徐家表姐,家里并不是什么秘密,他这回自告奋勇,扛着两个小侄子前来,必然是想见霖娘一面。
老梁国公高溪出身平寒,自小跟着太祖李昆,东征西讨。前朝末年,太祖进京勤王,高溪误入民宅,遇到杨氏。作为大儒杨允的独女,杨氏诗书满腹、气质清华。高溪老着脸,强娶作了夫人,从此立誓不纳妾不养私,和夫人白头共老。连带儿子、孙子都定下规矩,两个儿子、五个孙子,没一个有二心的,都是行得端端正正,顶天立地的汉子。
能嫁入梁国公府,是京都女儿家最开心的事。
徐霖娘从小和高臻娘一起玩大,对高永实的人品心性也十分了解,知道他看着呆笨,却是可靠之人,粗中有细。两人也算青梅竹马,门当户对。而且他每次见了自己,都是红着脸、欲说不敢的傻样了,眼睛却是烁烁如贼,哪里还不明白呢。
两个孩子,郎有情,妹有意。高徐两家的长辈,肚子里早就有谱,只等两人再大些,就过了明路。
王氏见儿子一脸傻笑的样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便推开他:“九郎,我们在这里说话就好。你还是陪着枫默和达明,去前院找十一郎他们去吧!”
高永实这才醒悟过来,红着脸应道:“喔!”
徐枫默、赵达明一起站起,行礼告辞。
徐枫默临走,又抬眼扫了小娃娃一眼。
若若这次可不甘示弱,睁大眼睛回瞪,粉嫩精致的眉目,配上夸张可爱的表情,又好笑又讨喜。
徐枫默转头,奢着笑意,推推在自家妹妹跟着迈不动脚的高永实,半拉半拖才出了嘉业堂。
徐氏在上面看了,摇头直笑,拉拉大嫂万氏的手。
万氏明白她的眼色,轻轻点头:“是个好孩子!有你在,我放心。”
她怀里的德哥儿,瞧见若若,挣脱下来,跑到张氏面前,叫着:“姑姑!”
小徐氏怀里的循哥儿也不甘示弱,摇摇摆摆走到跟前,跟着叫:“姑…姑!”
若若见了两个小人,喜笑颜开,恨不能说一句:真乖!如今知道辈分了,将来可要记得得好好孝敬姑姑我喔!
徐霖娘羡慕瞅着,轻轻叹道:“人多就是好。我们家里头,说话都不能大声,重了就是一片回音。”
高臻娘冲她挤眼睛:“霖姐姐,你若到我们家,保证也是一样。说一声,有人回得可快了!”
徐霖娘含羞,眼波流转,少女的情怀跃然浮现。
从进门之后,就静坐无语的顾氏瞧见女儿甜蜜的笑容,木然的脸上涌出一丝血色,眼光里也带着几许欣慰。
王氏瞅准机会,赶紧凑上前:“表嫂,一直想和您说说话。两人继然亲近,不如有空多来我家,可好?”
顾氏看看婆婆,方才答应:“好,孩子们都大了,本就该多走动。”
王氏心中大石落地,小心陪着顾氏说话。
高臻娘见母亲神采飞扬,知道事情大定,轻轻捏捏身旁霖娘的手,凑在她耳边:“霖姐姐,看来,我得改口叫嫂子了!”
徐霖娘脸涨得通红,一把推开她。
旁边的赵姿娘扶住高臻娘:“你们说什么呢?也不让我听。”
高臻娘捏捏她的脸:“过几年,你就明白了。”
赵姿娘甩开她的手,见徐霖娘脸都快烧起来了,略有知道,嗔笑道:“我才不懂,霖姐姐明白就好。”
高臻娘心道:过几年,等我家十哥回来,你还得嫁入高家,当我的嫂嫂。
三个女孩子笑笑闹闹,至大家一起用过午饭,才各自告辞,约好了等二十七,高家办百日喜宴再聚。
初七之后,直至十五,就是各家亲戚来往拜年,日子过得飞快。
十五元宵,高臻娘也没兴致看灯,倒是高永宝拉着高永实出去看花灯。两个人闹了半宿,喝得酩酊大醉,翻墙入府,差点被当成小贼挨了一顿打。
十五之后,年就算过完了。
十六大早朝,百官聚集太极殿,朝拜皇帝,奏议政事。之后各府衙开印理事,一切回归正常。
高家还是一热火朝天的景象,为了若若的百日盛宴,从主事的徐氏头一个起,到帮闲打杂的高臻娘,个个忙得脚跟不着地。
杨氏老夫人本不想大操大办,但架不住两个儿子太喜欢孙女,又忆及高家许久未有喜事,也就让他们放手去办。
兄弟俩从年前就开始商议,定下宴请的名单,趁着过年前后,把帖子早早发送完毕。四大公府为首的世家,全数请齐,还有六部属官、故交好友,介时共济一堂,万万不能有一丝差错。
忙里偷闲,高臻娘还得了两件事的回音。
一是,托二叔祖找人有了准信。明德二年,籍贯江宁的进士,只有一个任明礼,外放了江西南道,至新田县任县丞。因官声清正,三年后升任县令。明德十年,任零陵郡守。又过一年,突然发病,故于任上。
王氏听了,又惊又悲,伤心不已,自叹未能及时联络,竟不知三妹孤儿寡母的下落。
高长清安慰她:“你又不知,不必过于自责。按常理,他们当扶柩还乡,江宁离扬州不远。我看,还是请三哥相助,定能找到他们下落。”
王氏这才略宽心,催着高长清立时写信给远在准南道的高长风。自己又手书了一封信,准备了私房银两,一并送去。
高臻娘回想前世任文朋高中之时,父母已经双亡。不知道现在,三姨是否还在人间,自己还能不能来得及挽回?
一切,只能等三伯的消息了。
第二件事,二哥高永容私下告诉她,高家经商之事,祖父与叔祖已经允了。但只能由吴家出面,高家在背后使力。自己京考之后,决定进翰林待诏,方便在京中行事。父亲高长风的回信已经送至,他会亲自与吴氏族长面谈,想来很快就能在京都看到“织锦绣庄”。
高臻娘虽知道二哥办事周道,这样快就有结果,还是大喜过望。
如今高家好事连连,她脸笑容也多了几分。
此生别无奢求,只愿岁月静好。
正月二十七,开朝之后,第一个休沐之日。
梁国公府门外,文贤坊宽敞的街道之上,车马络绎不绝,百官云集之势。府里各处张灯结彩,焕然全新,胜云堂里嘉宾贵客满座。
高家行事向来低调,少有奉承献好之机。此次右相喜得千金孙女,大家都给极给面子,齐来捧场。
茂国公谢植甫、荣国公王国海、武国公纪著连同儿子中书令左相纪维仁,还有一直闭门的定国公姜崇理全数出现,连从不轻易出门的恒山侯赵前也露了脸。更别说固原侯徐赫然、淮北侯顾克勤、延灵伯曹刚弼这样的姻亲好友。反是景城伯何念琛托病,只派了世子何伯立夫妻携厚礼前来祝贺。
梁国公高传燊和右相高传梓,带领四子高长清、五子高长逸和六个孙子,招呼着近百位宾客。
后院的嘉业堂里,衣香鬓影,钗影闪亮,花容济济。徐氏和张氏喜气盈盈,忙得团团转,幸好早就调派人手,王氏、吴氏、曹氏、吕氏各有分工,按身份年纪接待不同的来客。
丫头们统一换上新制的青蓝绸袄,淡扫脂粉,训练有度,行动眼明手快,语调客气周道,毫不显慌乱。
只是杨氏老夫人怕人太多太杂,吵到孩子,不让把若若早早抱出来。只吩咐吴氏,等开了宴,才领孩子出来,略见一见就送回去。
高臻娘的责任,是管陪着各府年纪相当的小姑娘们,一起说话用茶。摒弃了从前有傲慢自大,放下身段和气相迎,她还是很讨人喜欢。
七八个小姑娘在一起,议论着京都流行的衣服首饰、脂水粉,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叽叽喳喳,像一群欢快的鸟儿。
这一次,讨厌的姜慈娘还关在家里,没来搅局。
自以为当了“京都第一”的谢家婧娘,自是盛装而至。一身赤紫华缎齐胸长襦裙,佩着蓝纱金丝披帛,腰垂白莲玉佩,头上挽着垂鬙,六枝闪亮的水晶樱桃步摇簪,面不施粉黛,却美若天仙。
众家夫人一齐赞叹,奉承话一句接一句,说个不停。
谢婧娘心中大为受用,得意之间顾盼生辉,脸上却端着谦逊的笑容,细语轻声地答应着。
赵英娘看不过眼,冷哼一声,拉拉高臻娘。
高臻娘想着今日盛宴的主角是小堂妹,自己不欲太过张扬,只是一件薄绿拽地高腰长襦,外罩金银丝挑绣如意百花的轻纱,秀发轻挽,额间花钿,耳际的指头大的珍珠摇曳,倒是符合青春年华,贵气又不张扬。
如今的她,早就不在乎什么“京都第一”的意气之争,随她谢婧娘如何出风头,心里反是高兴:你风头越大,我越安全。前世,跟你争来争去,枉送了一条性命。今生,太子妃拱手相让,看你能不能坐得上。
谢婧娘数月不见对手,只觉高臻娘身上居然不带半分敌意,盈绕着不骄自清的气质,如鹤中鸡群,格外出众。自己的力气倒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样,反露出小家之气,不由眼神幽暗,心中怨恨。
巳时三刻一到,传宴入席。
嘉业堂和胜云堂宾朋满座,一色的雕红几案排队成行,盛满佳肴美酒。
宴上备了五十道菜:八仙盘、光明虾炙、红罗丁、巨胜奴、吴兴连带、格食、水炼犊、西江料、甜雪、玉露团、白龙鳜鱼丝、汤洛绣丸、同心生结脯、仙人脔、葱醋鸡、凤凰胎、五生盘、逡巡酱、清凉碎、金粟平、金银夹花平截、冷蟾、卯羹、小天酥、鸭花汤饼、双拌方破饼、御皇王母饭、天花毕罗、。
杯盆相叠,觥筹交错,山珍海味,飘香四溢。仆从如流水一般,奉菜斟酒,训练有致。堂下准备了百戏献艺,乐声响彻,一时堂里人声鼎沸。
梁国公高传燊坐在正中,左首是辈份最高的恒山侯赵前,右着是弟弟高传梓。武国公纪著父子陪在赵前之下,对面是定国公姜崇理和茂国公谢植甫。再下首的固原侯徐赫然、淮北侯顾克勤、延灵伯曹刚弼和景城伯世子何伯立,由高长清和高长逸陪同。
大郎高永安与二郎高永容陪着诸位尚书、侍郎,七郎高永宪带弟弟十一郎高永宕与国子监祭酒等清贵们论着诗词,九郎高永实与十一郎高永宝与赵达明、赵达志兄弟,以及徐枫默、淮北侯府的世孙顾修义、延灵伯府嫡次孙曹宗仁等小字辈凑在一起。
武国公纪著与恒山侯赵前同为开国元老,纪著比赵前年轻四岁,因喜好养气休身,脸色红润,看上去却像六十不到年纪。他一双微眯的眼睛,永远半睁半闭,暗中打量着厅里的盛况,轻捻胡须。
旁边的儿子纪维仁官拜中书令,为左相,位在高传梓之上。他见百官齐聚高府,很是捧场。心中略有不快,倒底是胸有成府,也只是面带微笑,显得温文有礼,轻轻抿着酒。
坐在他们父子旁边的延灵伯曹刚弼,人如其名,性子直率,瞅了半天,突然说道:“纪国公,纪相爷,你们俩真是一对父子啊!”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偏还嗓门大,立刻引得赵前和高家兄弟等,都齐齐看过来,打量纪氏父子到底怎么像了。
纪维仁听不明白,脸上有些尴尬:“曹伯爷,您什么意思?”
曹刚弼笑道:“大伙都在吃肉喝酒,就你们两个坐着不说话,一看就是一家门里出来的人。”
赵前吹着胡子,斥道:“胡说,你这张嘴就吐不出象牙!”
纪著眼睛眯成一条缝,摇头轻笑:“父子相像,本是天理,哪里胡说了。我是看这堂上热闹,回想起长流当年的豪情,感叹时光之逝,如白驹过隙。”
老梁国公高溪,字长流,纪著说的就是他。
高传梓的老狐狸眼也眯眯笑,冲着纪著一拱手:“是啊,先父在世之时,常常说起,姜公多智,纪公多谋,最令他佩服不已。”
纪著轻轻摆手:“过奖过誉,老夫怎么能与姜公相比。”
老定国公姜礼,是大华第一谋士,又是皇帝的岳父,自然无人可及。
姜崇理在对面,听得直点头:“话是不错,我看纪国公也不差啊!”
高传燊这个老粗都听了皱眉头,暗自叹息:这让姜礼听到,得从地底下爬出来揍儿子。
曹刚弼却不理会,颇为着急的模样,拍着案几:“我说你们捧来捧去,还让不让人好好喝酒了?!”
高传燊立时哈哈一笑,举起桌上的金樽:“说得对,今天就要不醉不归!喝酒!来来来,请共饮此杯!”
众人一齐举杯畅饮,纪著面带笑意,睨了儿子一眼。纪维仁知道父亲有些不快,收敛起自己的情绪,脸上堆着笑,转身举杯,先敬赵前,再依次敬高家兄弟和一众贵客。
高传梓正与赵前拼酒,赵前一口饮完满满一杯,豪气不减当年。高传燊叫声好,手按在案上,正想凑上前,再奉承他几句。
老管家东丰从外面匆匆跑来,行到他身边,喘着粗气,压低声音道:“国…国公爷,宫…宫里来人了。”
高传燊已几分微醺,脑筋转得有些慢:是不是宫里有赏赐传下?一抬头却见东丰的脸色都变了,直冲自己挤眼睛,心里一惊。
旁边的高传梓,看得清楚,连忙站起,挥手停下堂中的歌舞,对哥哥使个眼色:“既是宫中使者,我们一起去迎接。”
高传燊拱手致意:“对,诸位稍待,容我先去瞧瞧。”
两兄弟起身,并肩往堂外去。才走了没几步,刚走到厅门口,门外的人却已经到了。
第一位,华贵的紫色常服,玉带玉冠,看似随意,却难掩天威之严。他虎步龙行般踏进厅里,立时如滚水止沸,百来人的厅内声息全无。后面跟着的少年郎,碧水色的儒袍,衬出玉姿神秀,虽无华锦,却是气自清华、神自高贵。
明德帝背着手,目光深邃,环视一圈,目光落到目瞪口呆的高氏兄弟,不由朗朗一笑:“高国公,朕不请自来,讨一杯酒喝喝,可否?”
高家兄弟恍然转醒,带头跪倒,厅里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