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瓶宝宝的穿越本纪》妍吾

29、闺情

　　高臻娘努力想着，上一世第一次听到任文朋的名字是什么时候？
　　对了，是自己大婚之前，听母亲说起过的。
　　那时候，自己揣着“十里红嫁”的美梦，母亲说的话，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似乎是亡妹的儿子，登门拜访，却没遇见，又匆匆离去。再后来，京都传遍有个新科举子，拒婚魏王之爱女平康郡主。王芳娘嘲弄地说起此人，原本父子两代进士，可惜父母双亡，无依无故，还得罪皇家。自己附和着她，一起笑话，世上有此等痴傻之人。
　　第二次听到任文朋，已是几年之后，自己在东宫为了琅儿，与良娣谢婧娘明争暗斗。有一天，太子李漋突然问她，是否知道江宁任文朋。她当然不知，事后让人打听，才知道就是当年轰动京都的拒婚进士，上书言政，被召回重任。只是却没想通，太子为什么要问自己。
　　最后一次，提起他，自己已做鬼多年，陪琅儿在蜀地徘徊。高家在吴郡站稳之后，九哥到蜀中来探望外甥，说起这些年的不易，提及对高家有恩之人，竟又有任文朋。据说，他与高家有些渊源，曾为此执言上书，认为新政害民的责任不因由左相高永梓一个承担，触怒元昌帝，被远贬崖州。他在崖州继续推行新政，政绩卓著，又被皇帝召回，拜为中书令，所以被称为“元昌双璧”。
　　可惜琅儿太像以前的她，急功近利，见高家再无助力，对自己的亲舅舅也十分冷淡。九哥伤心，此后除了年年送东西，再也没有相见。
　　对于那个儿子，她该操的心都操碎了，什么都不欠。
　　可有些人，她欠了太多。
　　任文朋于高家有义有恩，不管是不是三姨的儿子，这一世，她必然还报。

　　王氏回忆了片刻，见女儿还在发呆，拍拍她：“阿元，想什么呢？”
　　高臻娘皱着眉：“想不到，我还有一个宁折不屈的姨母。真想见一见？”
　　王氏带着伤感：“这些年，我偶尔倒也想起。只是光顾着你们兄妹，也顾不上。”
　　“那好办！我一会儿去跟二叔祖说，一定能查到的。”高臻娘有些雀跃。
　　王氏安慰地笑道：“好！听你的！”
　　母子俩笑作一团，外间有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夫人！”
　　王氏正色：“是秋雁吧？进来说话！”
　　“是！”应声进来一个小丫头，青衣绸袄，梳着双髻，进屋先给王氏母女行了礼，先说道：“四爷派人来问，十二娘可醒了。现在已是酉时一刻，该去思忆堂了。”
　　高臻娘打量这个秋雁，就是前次叫阿娣的聪明小丫头。怎么到了母亲这里，前前日子怎么没发现？
　　王氏听完：“知道了！让秋月、冬荇她们进来，服待换衣。你去外面，让他们准备好软轿。”
　　秋雁应喏，复行了礼，恭敬退下。
　　高臻娘奇怪地问：“阿娘，你怎么要了她？”
　　“我看着是挺聪明的孩子，就要了下来。家里这么多兄弟姐妹，不进个好人家，有得苦吃。反正也留不了几年，全当是做善事。况且我又不是小孩子，还怕拿不住她？”
　　“以前怎么没见？”
　　“让秋菊先教着，教好了才放在外屋用着。秋月、秋絮几个年纪都大了，也该放出去成亲。秋雁这样的，用好了，省力许多。说起来，今天倒还是亏了她。”
　　“怎么？”
　　“秋菊有家有室，我放她回去过年，不在身边。秋月老实，秋雨胆小，还是秋雁年纪小，反应快。大嫂冲过来拉我，还是她第一挡在我身前的。”
　　王氏笑道，一边下了榻，伸手拉女儿也下来。
　　高臻娘拍拍胸口：“幸好幸好！阿娘，以后身边要多带些人。”
　　王氏摇头：“又不是打架，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话没说完，秋月和冬荇等进来，为她们换衣理妆。母女两个收拾整齐，一起去了思忆堂，与家人共宴。
　　宴上，高臻娘寻机求了二叔祖高传梓找姨夫，高传梓大手一挥，只说是小事一桩，等十六各衙开印理事，就让人去吏部找案藉。

　　初三，破穷，送穷神。
　　初四，羊日，迎回灶神。
　　初五，家家户户主财神。
　　初六，马日，沥酒拜街。
　　初七，人日，走亲访友。

　　高臻娘大清晨就被冬荇从床上拖起来，睡眼朦胧地梳妆打扮。
　　冬荇一边将她的乌黑长发从顶中分两大股，梳顺后系结于两侧，挽结成两大髻，垂在耳边。嘴里还不停地唠叨着：“夫人吩咐了，今天一定要把您，打扮得漂亮漂亮的。”
　　冬白捧上雕漆的妆盒，赞道：“行了，冬荇，十二娘已经像天上的小仙女了。”
　　冬荇从里面选出两只芙蓉金缠丝的珍珠钗，簪于发髻两边。
　　冬雨又呈上堆纱花盘，冬荇比了一下，最后选了莤色牡丹绒花，戴于顶心。
　　高臻娘打了个呵欠，瞄了一眼葡萄缠枝大铜镜，也不想再点胭脂，随手选了一对嵌红宝石海棠花形的金耳坠，就起身换了珊瑚色绣红梅报春夹棉的襦裙，配上玉色纱帛。
　　这些日子，天天大宴，也没什么胃口，就略用了些点心，披上新制的白狐裘氅，坐着软轿，到了嘉业堂。

　　梁国公高传燊和弟弟高传梓，在前面的胜云堂迎客；而女眷们则在嘉业堂招待亲朋。
　　曾祖母杨氏老夫人穿着吴氏亲手所制的五福捧寿红绵镶蓝边的大袄，戴了金累丝球牡丹鸾鸟如意冠坐在正中。祖母徐氏和叔祖母张氏俱是大袄朱色团花蜀锦绣袄，母亲王氏着鸢色绣牡丹烟霞襦裙，五婶吴氏穿了苏芳色绫绸袄裙，外罩桃色密罗纱衣，手里抱着红衫红裙带红绒球帽的小堂妹。
　　两位嫂嫂，一个梅红，一个脂色，曹淑娘有北地英姿，吕彤娘则多江南水韵。
　　高臻娘见一家人花团锦簇，其乐融融，身上还残余的睡意一扫而光，跨进厅里，一一见礼，这才于王氏身边落座。
　　对面的小若若见了她，张开嘴，“伊伊呀呀”轻声叫着。
　　吴氏笑着举起女儿的小手：“跟姐姐，拜年呢！”
　　高臻娘喜笑颜开，装着挥手：“拜！拜！”

　　大家看得正乐，外面丫头传报：“固原侯夫人，给老夫人拜年了！”
　　众人一齐起身，徐氏和张氏上前迎接。
　　固原侯夫人万氏，正是徐氏长嫂，带着儿媳顾氏和孙女，盛装而来。她的独子徐知远早亡，才五十多的年纪，已是头发全白。体态瘦小，朱色团花的锦服，倒像是撑在身上。顾氏只有三十多岁的年纪，素衣净妆，如死灰一般，让人瞧了都替她心酸。
　　高臻娘想到如今固原侯府人丁稀少，嫡出的只有一对双胞胎孙子孙女，孙子就是小世孙徐枫默，孙女就是徐霖娘。未来几年，徐家还要经历一场骤变，落入底谷。但只要有少年神将徐枫默在，徐家依然会在元昌年间重新崛起。
　　算起来，这一对“元昌双壁”，任文朋与徐枫默，都是大起大落，浴火重来，经历何其之相像。

　　等众人相互见过礼，高臻娘笑着拉徐霖娘到一旁坐下，并肩说话。
　　徐霖娘一袭牡丹色的绣金蝶舞长裙，高贵大方，头上戴着红珊瑚排串步摇和一枝金丝盘绒的芍药纱花，更显出碧玉年华的妩媚。
　　两个也许久未见，徐霖娘仔细打量她：“臻妹妹，瞧着你又胖了。”
　　高臻娘摸摸自己的脸，捏着挺有手感的，眉开眼笑：“心宽体胖，老话原是不错的。”
　　徐霖娘点头：“你是万事不愁的。”
　　高臻娘吐舌一笑：“好姐姐，我这不是在家，帮忙带小妹妹来着。”
　　徐霖娘转头看看，见小若若正被杨氏老夫人、祖母万氏等围着，羡慕道：“还是你家好，人多，热闹！”
　　高臻娘心里一动，打趣道：“那你多来我家，不就成了？！”
　　徐霖娘横了她一眼：“我可没那么多空，现在家里人少，可事情偏多。哥哥整日在宫里，只有我帮着祖母和母亲管事。”
　　高臻娘奇怪：“是吗？陪太子读书，不是该闲得很吗？”
　　徐霖娘摇头：“才不是呢，哥哥忙得很，一回来就和祖父关上门，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上一世李漋和徐枫默的君臣默契，就是伴读时培养出来的。也亏了固原侯府立场坚定，隐忍了十几年，才得一飞冲天。高臻娘暗里思忖，得提醒二哥他们，多多与徐家结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又听外面丫头高唱：“恒山侯府世子夫人到！”
　　徐氏起身，将妹妹小徐氏迎进来，后面是明威将军赵可明的夫人郭氏和两个女儿，长女美娘和次女英娘。
　　小徐氏先给杨氏老夫人请安，又见了大嫂万氏，倒吓了一跳：“大嫂，怎么看着又瘦了！”
　　万氏摆摆手：“如今念着佛，吃长素，清瘦些也好。”
　　小徐氏见徐氏对她使眼色，知道她定是为思念亡子，便不再提。转过脸又去夸小若若长得好，拿出一个镶八宝的金璎珞圈给她带上。
　　赵英娘今日是一身正红衣裙，七彩绣纹，头带翠羽首饰。她给长辈请过安，也不客气，就直直走到高臻娘和徐霖娘两个身边坐下：“臻姐姐，你是会躲清闲，在家里都养胖了。我可惨了，跟着祖母和母亲，一年过年都没消停，去完东家去西家，可累死了！霖姐姐，你是不是也一样？”
　　徐霖娘笑着点头：“人情往来，必定是的。”
　　高臻娘帮她揉手：“累啊！我帮你揉！”
　　赵英娘甩手，笑嗔：“累的是脚，又不是手，你又偷懒。”
　　三人一齐笑起来。

　　高臻娘见赵美娘规规矩矩坐在母亲郭氏身边，一脸羞涩，奇道：“美姐姐，怎么不来与我们说话？”
　　赵英娘轻叹：“姐姐定了亲，整天在家里学规矩，哪能像从前一样。”
　　徐霖娘点头：“是齐王世子吧，好亲事。皇家规矩大，不像平常人家。臻妹妹，你几个月不出门，都不知道吧？”
　　高臻娘闪着眼睛，陪笑：“是啊！”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忘了。齐王是明德帝的庶弟，一向远离朝政，世子也是喜欢学问，性子平和。赵家处事，必然思虑周道，结齐王结亲，是上上之选。

　　赵英娘轻轻拍她：“就你会躲，如今的风头，可全让谢婧娘一人给占了。”
　　高臻娘自然知道谢婧娘的手段和心性，淡然一笑：“我不与人争，也不屑相争，她想出风头，就随她吧。”
　　赵英娘瞪大眼睛：“臻姐姐，果然与前不同了。”
　　徐霖娘称赞：“与人相争，才是落了下风。京都这么小的圈子，一举一动，都看在大家眼里，心中自有评判。”
　　赵英娘点头：“就是！定国公闭门不出，姜慈娘又闹出了事。谢婧娘那派头，就像太子妃之位，非她莫属。”
　　高臻娘这回真不知道了，睁大了眼睛，好奇问道：“姜慈娘，又是什么事啊？”
　　赵英娘故意拿乔：“你给我捏捏脚，才告诉你！”
　　高臻娘伸手：“我可以真捏了！”
　　她嘴里说着，手却伸向她腰窝，英娘见势，连连告饶：“好姐姐，我怕了，告诉你还不成嘛！”
　　徐霖娘搂过臻娘：“说吧，我也想知道！”
　　赵英娘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姜慈娘，不知道又了发什么疯病，居然把家里的表妹给打残了。”
　　高臻娘“咦”了一声，姜家的表妹，听着似乎又是熟人啊！
　　“据说那表妹还伤得不轻，差点送了一条命。她大嫂林氏也是个沷辣的，见自家侄女受伤，不依不饶，从家里一直接闹到了京兆尹府。
　　高臻娘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姓林，保不准，就是前世颇得李漋宠爱的那个小才人。
　　“我二叔去了一趟，回来就直叫头痛，说一家人都是不省油的灯。”赵英娘感叹道：“后来，还是东宫出的面。让姜慈娘闭门思过，对外只说是病了。那个表妹，也被送回老家去了！”
　　徐霖娘恍然大悟：“大家都说，姜慈娘是学着定国公，要休身养性，原来却是闯了祸。”
　　高臻娘听了轻拧秀眉，上一世李漋的行事，她虽看不懂，但也知道必然求稳求妥。怎么这一次，粗暴简单，全不顾姜家的面子，又是为了什么？
　　她苦恼着，一抬头，见爬在杨老夫人身边的小若若，两只滴溜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全是好奇万分的样子。

　　若若，实在是笑得脸痛。
　　家里的亲戚多，是好事，自己的红包外快拿得太爽。可为了表现一个乖宝宝的素养，她逢人必笑，笑了一这么久，好无力喔。
　　曾祖母、祖母、叔祖母，还有姨祖母，舅祖母，她们聊兴正浓，自己却百般无聊。啃着小手指，眼睛乱转，瞄下面三个小姐姐在讲私房话，又是笑又是咬耳朵，肯定是大八卦，偏偏自己不会走，就是不能插上一脚。
　　好不容易，自家姐姐看见了，刚想伸手示意她来抱。外面侯着的小丫头又来禀报：“徐家小世孙和赵家小公子，来给老太太磕头了。”
　　曾祖母连忙说：“好，快请进来！”
　　厅外走来两位翩翩少年郎，一个飘逸的宝蓝，一个浓烈的琥珀，一个虎背熊腰，一个玉树临风，都是金冠束发，神采飞扬。
　　后面还跟着九哥高永实，两个肩膀上各坐一个小娃，正是德哥儿和循哥儿。
　　穿蓝的徐枫默和穿褐的赵达明，叩头请安之后，静静立在一边。杨氏老夫人夸了几句，忙让给压岁红包，两人称谢收下。
　　高永实这才上前，把两个侄子从肩头放下：“老太太，祖父说了，让两个侄儿也来见见亲戚。”
　　万氏早就眼热，一把抱过虎头虎脑的德哥儿：“真是好孩子。”
　　小徐氏也接过循哥儿：“瞧瞧，真是生得好。”

　　若若不管两个小的，只瞧着两个大的，心里念念：古代美男就是多，前世里无人问津，今世里被美人环伺。且不说自家这些哥哥各有风姿，眼前这两个，一为硬朗，一为精致，俱是养眼。
　　赵达明察觉对面的小娃娃好奇的眼光，咧嘴憨笑，像只又笨又傻的大熊。
　　一向敏感的徐枫默，早已发现了那道目光，从自己进厅开始就注目不移，不经意间猛然抬首回望，锐利的眼光中带着探究。
　　若若被他如剑似电的目光唬了一跳，不自然地扭扭身体，好怕怕！
　　徐枫默却差点笑出声：原来是个奶娃娃，明明懵懂无知，小鹿似的大眼睛，还东张西望。定是高家新添的小姑娘，小模样倒真是可爱。
　　他平素贯是冷如冰山，此刻强忍着笑意，低头不语，眼光留意着小娃娃的一举一动。

　　若若被冰山美少年吓着了，装作漫不经心地转过小脑袋，在厅里四下张望，东瞧瞧西看看。突然发现自家的傻九哥哥，居然直直站在旁边，像根木头般纹丝不动。
　　咦？这又是什么情况？
　　顺着他的视线，偏向左，再向远，正是姐姐们的所在。
　　只见年纪最大的姐姐含羞转过头，十二姐凑在她耳朵小声说什么，一副标准的媒婆模样。
　　若若不由拍手，原来是九哥好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