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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因 ...
日过黄昏,夜幕沉沉垂下,一点一点的星光渐次于黑夜中亮起。
高臻娘用过夕食,由冬白半掺半扶着,下床在房里走了几圈。作鬼,飘荡无形,四十多年没着过地,脚腿都不知如何用了,只觉浑身酸软无力。
冬白却当她病愈失力,不敢让她太过耗神,赶紧扶着上床,靠着引枕躺好,服侍高臻娘吃了药。
稍晚一些,王氏又来探望,母女两人依偎着说了一小会儿私房话,便让她赶紧休息。
冬白放下床帏,王氏见女儿闭目似睡,便又仔仔细细吩咐冬白和冬荇两个大丫头,留了片刻才不舍离去。
温暖的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东窗下,翘头几案上,一座鎏金犀角博山炉,飘荡出缕缕不断零陵香气。
高臻娘沉夜的黑暗之中,迷迷糊糊睡去。
朦胧之中,她似乎再次脱离开身体,轻轻飞起,穿入一层又一层的雾气。暗黑的浓雾,包围了她,紧裹着她,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寻寻觅觅,终于有了光的方向。
向着那光,又走了许久许久。
她看见了。
一片晦暗之中,摇曳的烛光忽明忽暗。紫檀鎏金的游龙戏凤八扇立屏箱床,明红色凤穿牡丹锦绣床帷垂着一道道流苏,随着冷冷流动的风前后晃着。
明黄色玲珑百子福寿纹的锦被下,是自己,一动不动地躺着。柳眉惨淡,杏眸紧闭,苍白如玉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反透着死气。
奇怪的是,自己那张脸,带着安详的轻笑,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绕着自己的身体,盘旋飞舞,越揣度越是不懂。
再转头去看,床下有一个伏地痛哭的杏黄身影,是年幼的琅儿,瘦小的肩膀无力抽泣着,被泪流满面的冬白紧紧抱在怀里。
而床边,坐着的正是母亲王氏,她的眼中还挂着清泪,唇边已是平静如水。她的手轻柔地抚摸过自己的脸庞,不厌其烦地一遍又遍,为躺着的自己梳理散乱发丝,嘴里反复轻念着。
“我的乖囡囡,你放心!放心!阿娘答应你!阿娘一定会做到的!你放心!放心睡吧!”
高臻娘揣着满满的困惑不解,一步不离跟着母亲离开皇城,登上马车,疾驰而去。直至马车行至一座七开间重檐飞梁大门前停下,古朴浑厚的牌楼,巍然而立。左右各立着威武石雕雄狮,门扇高一丈,朱漆铜封,兽首衔环,上悬“赦造梁国公府”金字匾额。
到家了?
高臻娘穿门而过,飞快奔向春晖院。
曾祖母呢?昨天还抱着她热泪满盈,怎么此刻屋子里却是冷冷清清。
那位老顽童似的祖父呢?不在谋克堂,不在研武厅,也不在退思居书房内。
还有她那些哥哥呢?
往日里,欢声笑语的厅阁都是一片死寂,连来往的仆人都是屏气禁声、轻步慢行、有力无气的。
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她飞得很快,在熟悉的花道小径、亭台楼阁里来回穿梭,惶然无措。
最后,她来到了自己从小就最不喜欢的那间屋子。
高氏祠堂里,添了许多崭新的牌位。她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想哭,眼中却无泪。
她想起了母亲,闪过她在马车里眼中的决绝。
她寻着母亲的气息,一路来到西府。
她看见自己突生白发的母亲,竟然跪在小堂妹毓娘的面前。
她看见自己那犹带童稚的小堂妹,扶起了母亲,毅然点头:“我去!”
她看见苍老年迈的叔祖父和满鬓华发的五叔赶了过来,他们的脸上,是震惊、痛惜、悲忿。
她看见久别多年的父亲,双目赤红,平生第一次举起手掌,用力挥向了母亲。母亲那已然瘦弱却挺直的身体,随之倒向地面。
她扑上去,想去扶住母亲。
她的手却直直穿过母亲的身体,看着她重重摔倒在地,嘴角溅出一滴鲜红的血,落到地上的尘土之中。
那鲜红的血,映入高臻娘的眼中。
她的眼睛在这血红一片里,冒出闪耀火焰,全身都随之燃烧起来。爆发的热度,带着尖锐无比的痛,撕扯着她,破碎着她,灼烧着她。
她充满了焚毁一切的火与热,在黑暗中不停向前,向前,再向前。
去向哪里?
她不知道。
只是,向前,再向前。
直到,一声钟鸣。
她停了下来,那熊熊的火焰更明亮了。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
“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高臻娘从黑暗的梦境里骤然惊醒,眼前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投在地上,拖下雕花格的影子。
自己胸口的锦被已然透湿,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她喃喃念着。
原来,有因才有果,有业才有报。
报仇,容易;报恩,却难。
上一前,她高臻娘害了自己,害了亲人,害了高家;这一世,她高臻娘重生,是来还的。
她该做什么?
朝阳东升,高臻娘注视着阳光一点一点从窗间透进来,纹丝不动。
阳光照亮床帷上的淡淡碧色烟罗纱,那满眼的粉色牡丹似乎在一瞬之间盛开,灵动起来。床的四角悬的绣囊散出幽幽馨香,透着少女的明媚。
“小姐可是醒了?”
冬白挑起床帏,露出润白的小脸。
高臻娘这才笑了,今日自己还是十一岁的年纪,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来得及。
早食比昨天的神仙粥,丰富了许多,有她爱吃的蔗浆浇樱桃和水晶饼,精致可口,母亲还是什么都依着她。
高臻娘细嚼慢咽,把全有的东西都一一吃完。
在冬白的服侍下,洗手净面,又换上嫩黄的高腰金银彩绣花襦裙,佩着浅绿色的碧纱披帛。垂鬟双分髻,配着淡金珍珠的花摇,明珠耳珰摇曳生姿。明眸娇嗔,两颊红润,体态风流。
冬白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赞道:“小姐,您今天气色好多了,漂亮像天上的仙女。”
高臻娘浅笑,并不多言:“早些去老太太那里吧。”
冬荇赶紧帮她披上金翠孔雀斗篷,冬白和两个小丫头,拥着她出门,向前面的春晖堂去了。
虽是北地,梁国公府的院子却与其他的世勋之家的富贵华丽不同,与派的江南青山碧水的秀致。放眼望去,树木茏葱,春花潋艳,一道清流曲折婉延,潺潺流水引来灵动之气。
早晨的阳光,淡淡笼着含苞花枝,耳边传来轻快的鸟鸣声,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宁谧而安好。
高臻娘缓步前行,攒珠绣鞋踏在青砖铺就的小道上,一步一思。多少年没好好看看家里的景致,金瓦红墙的深宫,再美的春色也带着灰暗。
冬白觉得今天的小姐格外安静,不似平日里的风风火火,只当她大病初愈,于是稳稳扶着,一行人走了一刻多钟才到春晖堂。
春晖堂里,杨氏老夫人和徐氏、张氏两个儿媳都用过早食,已经说了一会儿话。王氏和吴氏也陪在一旁应和着。
她们见臻娘进来请安,俱有几分意外之色。
王氏忙上前拉过女儿,先给杨氏老夫人请安,又复给徐氏和张氏请安,一并见过婶娘吴氏。
杨氏老夫人招手让臻娘坐到身边,细细打量一番:“瘦了,要好好养养。”
高臻娘笑道:“老太太疼我,保准三天就胖回去了。”
杨氏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胖点好,瘦瘦的没福气。”回头见吴柔娘还一手护着肚子,便道:“老二媳妇,带柔娘回去歇着,也要得养胖点才好,再生个大胖的女囡囡给我抱抱。”
张氏笑着应了,与吴氏告辞离去。
徐氏也跟着站起:“府里事多,母亲容我先告退。”
杨氏老夫人点头:“你忙去吧。”
徐氏应了,又嘱咐臻娘:“阿元,别累着老太太,你身体才好,还当多休息。”
臻娘站起行礼:“是,听祖母吩咐。”
徐氏离开后,杨氏老夫人突然想起似的:“老四昨日当值,一会儿就要下朝还家了,瑾娘你快去准备准备吧。”
高臻娘见母亲站起,想起父亲高长清现在是虎贲将军,每月一旬要驻守宫中,今天轮休要回家了。前世自从进宫,就很少看见父亲。算来父女之间,都有四十多年没好好见面了。
除了,昨天梦里的那一幕。
忆及那刺心的一幕,不由紧闭双眼。
王氏上前,小声唤着:“阿元,你怎么了?”
高臻娘睁开眼睛:“阿娘,睡得不安稳,没什么大碍。”
王氏担心:“不如,你先和我回去?”
她刚想站起,随着母亲一起告辞,被却杨氏老夫人叫住:“阿元,让你母亲先去,不耽误见你爹,咱们祖孙好好谈谈。”
高臻娘笑着应是,重新坐回到曾祖母身边。
老梁国公高西出身贫苦,而杨氏老夫人的父亲却是前朝大儒杨允,字诚然,号清竹先生。曾祖母自幼书香熏陶成大,心性阔达,不尚奢华。如今已过古稀之年,贵为国公府的太夫人,生活还是一贯的简朴,也只有春黛等四个大丫头并一位鲁嬷嬷贴身服侍。
春晖院内更满是书卷之气,中堂正中高悬着一幅六尺的墨宝,上书“温良恭俭”四字,正是杨允的手书遗存。
高臻娘盯着墙上的字,心里打起鼓:祖母,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
这边,杨氏老夫人却让一众的丫头们退下。一时间,屋里就只有她和高臻娘两个人。
高臻娘不免紧张起来:“老太太?”
杨氏老夫人慈爱地看着她:“阿元,如今,你可想明白了?”
高臻娘点头:“嗯,老太太,是阿元迷了心窍,图那虚名,以后万万不会了。”
杨氏老夫人叹气,摇头道:“你还是没明白哪!”
高臻娘看着曾祖母眼角深深的皱纹,不解。
杨氏老夫人看着依然愣愣的臻娘:“阿元,所谓过刚易折。当初老大给你起名,非要用臻字,我就有些不赞同。偏你曾祖父喜欢,说梁国公府就一个女娃,当得起最好的。所谓盛之致极,必有损至,确是过了。”
高臻娘念叨着“盛之致极,必有损至”,更觉有理。前世梁国公府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的富贵,一夜之间如烟消云散,正如此言。
高臻娘双目紧闭,将头埋在老人家的怀里:“老太太,我懂了。”
杨氏老夫人盯着她:“懂了?阿元,我人是老了,可看眼睛不瞎。你嘴上说懂,心里还有事!”
到底瞒不过从小看她长大的曾祖母,高臻娘咬着唇,眼睛闪亮。
“曾祖母,您知道因果吗?”
杨老夫人叹息一声,轻轻拍着她:“小小年纪,说什么因果?”
“您信吗?”
“信,也不信。”
高臻娘奇怪抬起头:“啊?”
杨氏老夫人眯起眼。
“人活得时间长了,看得也多,想的也多。我经过那些年,乱民造反,哀帝被困皇宫,京都百姓死伤无数,连往日的金枝玉叶竟也落入泥沼,真真一个人间地狱。
那些个鱼肉百姓的皇亲国戚是受报应,而更多的平头百姓呢?胆小慎微地过了一辈子,没招没惹的,还不家破人亡,难道都种什么因,得了什么果?还不是凭白无故,受了连累!为了他人的因,受苦难的果,没道理,没天理。所以我是不信的。”
高臻娘点头,也觉得有道理。
杨氏老夫人又笑道:“若说信,也真是有。”
“啊?”
“还是从那些个年算,战乱连连,别说读书,吃饱穿暖都是难上难。父亲就我一个女儿,家里也没有兄弟儿郎。他过世前,把一辈子收藏的孤本古藉全托付在我身上。我也不过及笄,孤身一个,没依没靠的。
我都打算好了,万一落入贼手,一把火烧光书和自己,求个干净。
没想到太祖举兵勤王,破我家门长驱直入的,就是你那曾祖父。
我记得那年他刚十八,还只是太祖亲卫营的统领,进京追敌,误入民居。京城十万户人家,他就进入偏偏闯进了我家。
第一眼,我就看到他身上的斑斑血迹,提刀佩剑,连盔甲都透着杀气,吓得手脚都跟着软了。反是他,看到我,还有屋里那一堆堆的书,立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束手束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要不是太害怕了,我一准能当场笑出来。
万万没想到,第二天,他居然就又来了,还是上门提亲,说不答应,就直接把我抢走。”
老梁国公五年前过世,高臻娘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亲眼看见老夫妻俩恩恩爱爱,形影不离。印象最深的是曾祖父一脸白胡,偏爱凑在曾祖母面前逗笑。
“他啊,看着就是一个莽汉。当姑娘的,私下里,谁没在心里悄悄地祈求,定要嫁一个喜欢的良人,共度一生?就算不是诗词相和、琴棋共通,总得听得懂我说什么吧。奈何遇到乱世,命不由人。我也才十六,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哭了一个晚上,怎么也不甘心。可不甘心怎么办?还是得同意,就算是为了保全我父亲一身的心血。
后来,这一乱就乱了二十年。等太祖建国,天下安定,他也封了国公,终于能护着我,送父亲的遗骨回故乡。可风风光光到了老家,叔伯兄弟们面上没一个人敢说什么,举动神情里却全是不屑。目光中那些指指点点,我看得明白,心中委屈万分,就是强忍不哭。
晚上,你曾祖父拉着我说:娘子,不委屈。我知道,配不上你,可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无父无母,就只有你一个亲人。因你,我才有了家。
他都快五十的人了,一辈子就没服过软。在我面前,反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不敢说重一声。
我不是什么绝色美人,儿子都只给他生了两个。多少人给他送过歌女舞姬,他一眼也不瞧。他对我的爱护之心,我心里明白,却死不承认,只是让那一丝的不甘不愿蒙了自己。
那一刻,看见他眼睛的认真,我多年积下的不痛快、不甘心,烟消云散,一下子全没了。
如今想想,这一生,如果没有当年他破门而入的因,哪来我一生平安、子孙满堂的果。”
老年人回忆起过去,记忆里每一分都带着美好。就像杨氏老夫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仿佛透着光亮,神采熠熠。
“阿元啊,信与不信,都不要紧。人这一生,日子怎么过,要想清楚。心存魔障,便是孽了。孩子,勿忘本心啊!”
高臻娘眼里的泪珠不由自主地滚下来:“老太太!”
杨氏老夫人伸手替她擦泪:“你还小,要学的东西有很多。我能陪着你的日子不多了,能教你一些是一些。”
高臻娘点头,轻轻蹭着曾祖母的手,像只小猫。
杨氏老夫人笑道:“真是个孩子,去吧,你父亲现在该到家了。”
高臻娘忍泪起身,行礼告退:“老太太,我去了,您好好歇着。明天,阿元再来聆听您的教诲。”
杨氏老夫人笑着挥去:“去吧!”
高臻娘抬头,对上杨氏老夫人殷殷切切的目光,如受当头棒喝,心下立时一片清宁。
全文之后一定要补一个老国公和夫人的番外,烟火血光中的凝眸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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