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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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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的宫宴,直闹到亥初,方才结束。
明德帝直接带着李漋回了清养居,父子俩个,对坐品茗,扯着闲话,守岁辞旧。两人都含着醉意,明德帝时不时回忆着亡妻,李漋一边聆听一边瑕想,再等一个月不到,就是若若的百日。等那一天,无论如何,他都要去梁国公府,见上一面,好不期待!
子正之交,从寂静的皇城里,传出悠远绵长的钟声。京都四城,钟鼓楼上,一齐同鸣。
明德十五年到了。
新年,年之伊始,除旧迎新,万象更新。
家家户户,喜气洋洋,贴春联、换桃符、送社神。最开心的当然还是小孩子们,可以穿新衣、放花炮、吃糖果,最重要的可以拿压岁钱。
相对于现代商业氛围占主导、人情味淡薄、变相来往送礼的春节,若若很喜欢古代这个新年。
除夕夜,团坐一桌的家宴,菜品丰富、花样百出,并不逊色于现代,而且胜在原料天然无污染,绝对安全。可惜她不满三个月,光能看不能吃,居然还被人逗了无数次,气得嘟嘴不理人,反惹得哄堂大笑,又被伯祖父抱在怀里,用胡子扎她的小脸。
宴毕之后,一大家子齐齐守在春晖堂里。
国公爷高传燊兴致大发,拉着弟弟一起跳胡旋舞,两个人的岁数加起来,超过一百岁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杨氏老夫人看着直拍桌子笑。
而那像个笑面小狐狸的二哥高永容,居然还能说笑话,边说边学,活灵活现,这变脸的本事让她大开眼界。
还有母亲吴氏,在父亲的抚琴相伴之下,吟唱一曲《梅花》,真是仙音落凡,令人拍案叫绝。
若若作为年纪最小的孩子,收获丰厚,被一个又一个哥哥抢抱着。最终还是七哥高永宪意志坚定,把她牢牢抱在怀中,寸步不让。十三哥高永宕则像个小尾巴,护在七哥哥身边,不停地逗着她笑。
因着她年纪最小,又被塞了一大堆用红绸包着的压岁荷包。待新年钟声响起,她打着哈欠进入梦乡之前,俨然已是小富婆一枚了。还好,容嬷嬷临睡之前,捡了最大的红包,轻轻放在她的枕下,意在压岁,她就睡得更为安心。
新年,从初一到十五,每一天都有特殊的意义,也各有特殊的活动安排。
初一清晨,皇城里遍放炮竹,响声震天。文武百官,隆装朝服,于太极殿,向皇帝叩拜大礼。受封诰命的女眷,依品阶入坤泰宫,朝贺皇后。
自怀仁皇后先逝,内宫无主,改为近支皇族内眷入原本太后所居的绥寿宫,跪拜先太后、先皇后。
礼毕已近午时,百官出宫,与家人团聚,共饮岁酒屠苏。
初二,出嫁女由夫婿陪伴,携子带女,回娘家拜年。
这天,王氏由高长清陪着,带了高永实回荣国公府。
高臻娘本该同去,但她想起上次舅母杜氏的别扭,实在不想跟王家人再打交道。借口说天寒受凉,头痛脑热,一意要留在家里养病。王氏因她上次的事,就怕她得病,快成了心结,一连声让她多多休息。
高臻娘只躺了一会儿,无奈外面的炮竹声太吵,装不下去。干脆就起床,穿戴整齐,去采篱斋看小堂妹。
等她到时,五婶婶吴氏正陪高长逸写福字,她打算凑一万个福字,绣于绢布之上,再做成八扇的屏风,给老太太做今年的寿礼。
这一针一线的功夫,最费时日。高臻娘只跟母亲学过些皮毛,反正屋里的丫头像冬白她们都是巧手,自己也不耐学,只有羡慕的份了。
看五婶和五叔琴瑟和谐的恩受模样,她便自己进东面的耳房看小妹妹。
容嬷嬷早在耳房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织毯,上面又覆了两层软软的棉布。因为烧了地龙,屋里温暖如春,若若只穿了宽松的小袄,躺在地上。丫头兰虹正跪在地上,动作极轻极缓地帮她伸手抬脚。
这个兰虹,就是原来小丫头的阿红。
梁国公府的丫头,东府多用春夏秋冬来取名,西府则用梅兰菊竹。因五叔高长逸爱菊,采篱斋里丫头都以菊起头。吴氏想着宝贝女儿,长大定然气如兰清,就把侍侯她的丫头全以兰命名。
高臻娘在门外脱了鞋子,踏进屋来,见兰虹在容嬷嬷教导下,短短一个月的功夫,已然进退有矩,也暗里赞许。
兰虹先慢慢放下阿若的小手,半转过身,向她行礼。
高臻娘跪行到若若身前,抬抬她的小手:“我来吧!”
兰虹听了高臻娘吩咐,抬起上半身,跪着倒退几步,转到对面,跪坐下来,眼光并不离开若若。
若若看见漂亮又香香的姐姐,咧开没牙的小嘴,表示欢迎。
高臻娘见她小脸红润有光,又黑又大的眼睛格外神采奕奕,连抓住自己的手指的动作也有了力度。不由更加欣喜,又拿出红绒布的小老虎,上下左右逗她转头来看。
若若也很给姐姐面子,配合玩得起劲。
她喜欢这个对自己不掩关爱的姐姐,见臻娘偶尔沉思之时也会流露的担忧与惆怅,恨不能对她说:Second chance!要珍惜,别让自己总活在阴影之下,要活得更好、活得洒脱、活得更精彩。
幸好,二哥哥回来之后,十二姐脸上的笑容加深,想来是他们结盟之后,计划顺利。
这也意味着,自己继续当吃货的好日子,更有保障了。
高臻娘与若若玩了半个时辰,若若的眼皮就开始不听话地打起架来。
在一旁默默守候的丫头兰虹连忙上前:“十二娘,小姐该睡了。”
高臻娘也知道三个月的婴儿精力有限,便小心将若若抱起,放到靠墙的小桶床上,虚虚盖了薄被。若若现在长得快,再过些日子,可以换小床了。
见若若已然甜甜入睡,她叮嘱道:“地龙的火不可过旺,记得时时看,十四娘有没有出汗。”
兰虹认真回答:“是!奴婢守着。”
老实的丫头,果然更可靠。
高臻娘这才放心,与五婶五叔告了别,离开釆篱斋,转到春晖院。
等她陪曾祖母用过午食,服待老太太歇午觉,悄然离开。出了门,只见雪止放晴,寒风中透着暗香。一时兴起,打算去园子里看看梅花。
她带着冬荇和冬白,踏雪而行,青松染白,分外的干净,心情也像洗过一样,明艳欢悦。
报春亭边,一树红梅,傲风挺立,轻著胭脂,占尽春色。
高臻娘在树下绕了几圈,仔细斟酌,才指挥着冬荇,折下一枝满意的梅花,回去插在窗下梅瓶之中。
冬荇扛着梅枝,主仆三个又说又笑,一路伴着梅香点点,回到佳萃阁。
刚进正门,留守的丫头冬月,立刻迎上前:“夫人回来了!”
“阿娘回来了?”
高臻娘想想,现在才到未初,以往去荣国公府,母亲总要到申末才回的,今天这么早,难道出什么事了?
她心里一阵慌乱,匆匆换下刚才在雪地里沾湿的衣裙,再次出门,一路小跑,赶去乐成居。
高臻娘喘着气,跑进正厅,一眼就见父亲高长清在上首的椅子里坐着,眉头紧锁,似有怒气。旁边哥哥永实愁眉苦脸,双手撑在膝盖上,就差蹦出来了。
高臻娘连忙给父亲见礼:“阿爹,阿娘呢?”
高长清叹气:“屋里躺着呢,被气坏了。”
高臻娘心一沉:“怎么会?不是去外祖家吗?谁气她了?”
“还不是你那不争气的大舅舅。自从芳娘犯事被罚,他就怨上了你娘。今天回去,一脸的颜色。偏有人窜掇你外祖,要改立世子。今天人都到齐了,他借机又吵又闹,简至不成体统!”
高臻娘心中冷笑:荣国府可不是梁国公府,外祖父六个儿子,五个女儿,可不都是一个妈生的,自然有所长短。大舅舅王忧民虽说是嫡出长子,怎奈自己不长进,难以服众。况且大表哥王鸿博也不学好,因上次陷害之事,恼了五叔,借机让国子监除了他的名。嫡出之女王芳娘害荣国公脸上无光,至今还在家庙里关着。大舅舅这世子的地位不保,某些人自然急着跳出来。
高长清忿忿怒道:“还有那杜氏,竟敢来拉扯你娘。她要不是个女人,早就被我一拳打飞了!”
高臻娘吓一跳:“阿娘可碰着了?”
“没事,丫头们拦着呢。”高永实抢着说:“可大舅舅那些话,实在是太难听了,连我都说不出口。阿娘是伤了心,妹妹你去劝劝,她听你的。”
高臻娘答应一声,进了后堂左厢的卧室,只见红漆鸡翅木的八宝厢床上,绣着荷花的锦帏并未放下,母亲王氏只摘了首饰,和衣向内,侧卧不动。
她放松脚步,走到床边,脱下自己的鞋子,挨着母亲躺下,伸出一只胳膊,搂住母亲的腰身。王氏也不回身,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轻拍两下。
母女俩谁也不说话,就这样依偎着。
高臻娘感受着母亲身上的温暖,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等她睡醒,日色已西斜,王氏早换了栗色家常便服,坐在窗前铺着整长熊皮的长榻上,翻看手里的册子。
高臻娘掀开身上的锦被,揉揉眼睛,挨到王氏身边坐下。
“阿娘,看什么呢?”
王氏放下册子,把女儿搂进杯里。
“菜谱!阿若百日就快到了,虽说东西早就备下,我还得看看,有没有缺漏的。高家这场宴席,京都有头有脸的人这家,削尖脑袋都想挤进来。稍有马虎,定让人笑话了去。”
祖母徐氏掌家,大大小小的事务千头万绪。跟前只有王氏一个媳妇侍奉,自然少不了事。王氏管着府上的大厨房,每日里百十来号人的吃喝安排得妥妥当当,从未出过岔子。但遇上大宴盛会,她还是得多加三分小心。
高臻娘见母亲神色平静,心放下一半:“阿爹和哥哥呢?”
王氏摸摸她的小脸:“你爹见我们睡得香,不来打扰,去武堂练剑了。九郎,说是去找十一郎了。”
高臻娘靠在母亲怀中,小心翼翼:“阿娘,别生气。”
“我不气,有什么可气。”王氏淡淡一笑,“从嫁进梁国公府那一天,荣国公府就不是我家了。”
她的笑容里带着无言的忧伤。
“王家跟高家比起来,那就是一出戏,人人都在演。从前我娘还在的时候,风光无限,可背着人,我总能看见她留不完的泪水。眼看着我爹接进一个又一个年轻妾室,添了一个又一个弟弟妹妹。她一辈子不敢对我爹说一个不字。唯一的一次,就是知道我喜欢高家四子,拼着临终前最后一口气,求了从小的手帕交,就是你祖母,成全我,嫁入高家。你外祖父原本是打算让我嫁进魏王府的,高家抢先求了亲,这才改成你二姨去当那继王妃。”
高臻娘搂住母亲的腰,紧紧抱住。
“这些年,每次去,都觉得再看不下眼。一个个乌眼鸡似的,只想着眼前那一丁点的好处,谁真个为王家着想了?原本以为芳娘是个好的,没料她竟是心黑,想踩着你往上爬。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阿娘!”
高臻娘揪心,王氏反安安慰她:“我该早点看透,哪里还有什么骨肉亲情。倒是三妹,人最聪明,早早跟他们断了关系,过自己的日子。”
高臻娘奇怪:“三姨?怎么没听您提过?”
“她是珍姨娘唯一的女儿,我们姐妹中间读书最好的。跟她娘一样,性子刚强,不屑那些个阴私手段。她是个有本事的,居然拜前朝公主、后来的明阳仙姑为师,学习书画。”
“喔?”高臻娘好奇了:“明阳仙姑我听五叔提过,说她书画双绝,自成一派。可惜归隐道家,传世太少。”
王氏点头:“是啊!三妹有大主意,她不愿像二妹一样,听我阿爹摆布。又没有我这样的好婆家,就找了师傅,求到怀仁皇后跟前。”
“啊!”
高臻娘这回真得震惊了,自己这位前世的从没见过面的婆婆,可是大华朝响当当的人物。死了十几年,只要提起来,还是人人敬畏。
“当时,我也吓坏了。三妹上书怀仁皇后,也不知写了什么,深得怀仁皇后的赞赏。居然一道凤旨,许她不用父命、自由择婿。”
“自由择婿!”高臻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外祖父当场就差点吐血,可不敢抗旨。三妹在春闱进士中选了一个,没要家里一分钱,就直接成亲。也就是我,从自己的私房里,给她送了一份嫁妆,全了姐妹之情。”
高臻娘急着追问:“后来呢?”
王氏皱眉:“后来,她跟着夫婿外任,与荣国公府也断了关系。前些年,还收到她的书信,说生了一个儿子。那时,我正怀着你,所以记得很清楚。再后来,就杳无音讯了。”
高臻娘心中感叹:想不到自己还有如此一个与众不同的姨母,真可以称为女中豪杰。
“那姨丈在何处为官?吏部总有记录,找二叔祖,一定能知道。”
王氏踌躇着:“倒也是,我怎么没有想到。都这些年了,也不知道,三妹她过得如何?”
“姨夫叫什么,哪一年的进士?”
王氏努力回想:“我记得姓…任,明德二年的进士,叫什么倒记不清。对了,他祖籍是是江宁郡的。”
“江宁郡,姓任…有个儿子!”
高臻娘念着,脑中浮现出一个惊人的想法:祖藉江宁,姓任,父子两代进士出身,跟梁国公府沾亲带故的,不会是那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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