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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责罚 ...

  •   储仁宫里,体顺阁,东厢寢室。
      李漋倚在床头的祥云锦绣引枕之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盯着窗边的青玉鹤形舞香熏,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
      若若都满月了,自己还没瞧上一眼。
      虽说容嬷嬷和红璎已经派到她的身边,每天都有消息传来。若若一天吃几次小手手,他都一清二楚。
      可怎比得上自己亲眼瞧上一瞧?
      也不知,若若小时候是何等的玉雪可爱?
      越想心头越着急,敲书的频率就更快了。
      积福被他敲得心头直颤,只觉得自己的腿都要站不住了:太子殿下,又在想什么了?
      外头,小太监向福一路小跑着,待到门口,定定心神,弯着腰,弓身缓步上前,跪地禀报:“太子殿下万安,定国公求见!”
      李漋眉头都没抬一下。
      向福看看积福,积福摇摇头。
      向福叩了一个头,正想退下,却被叫住。
      “叫他进来吧!”
      李漋懒懒地坐直身体,往外走去,随手把书一抛,积福赶紧上前接住。

      定国公姜崇理,今年四十有六,比已故的怀仁皇后小两岁,却比明德帝还大上一岁。他久居高位,日子安逸,身体发福,脸上也是肉鼓鼓的,把原本的凤目拉成一成细线。穿着紫团花的圆领襕袍常服,头戴玉珠金,脚踩乌皮官靴,腰上悬着赤金的鱼袋,略带匆忙,踏入体顺阁。
      抬头看见李漋坐在正中间的盘龙鎏金宝座上,急急上前:“四郎,舅舅可算见着你了!”
      李漋似乎虚若无力,脸上涌起笑:“舅舅来了!”
      姜崇理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这一场病,有一个多月。我几次三番,可都没见到你。你可瘦多了!”
      李漋示意:“舅舅先坐,有话慢慢说。”
      姜崇理在左首坐下,又仔细看了一遍,才说:“四郎,你怎么不召见舅舅?可是陛下不许?”
      李漋摇头:“并不是。孤病着,不想见人。”
      说罢,一手撑着额头。
      旁边的积福赶紧低下头,心想:太子殿下可生龙活虎的,昨天还跟固原侯府的徐小世孙对练,足足打了半个时辰来着。
      姜崇理吓了一跳,一脸的不安:“这?你可得保重身体,好好养!要吃什么,舅舅给你送来。哼!都是李淳那小子,摆明了不安好心!”
      李漋眯眼盯着姜崇理,心中暗叹:已故的外祖父是绝顶聪明,可称得起运筹帷幄、超卓入圣,早逝的母亲也是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偏是两个嫡亲的舅舅,一个只会狐假虎威、贪婪成生,另一个却是狠毒大胆、肆意妄为。再下面,更没好的。
      难道,姜家灵气已尽,才生了这些个败家子?

      姜崇理见外甥好象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不安地追问:“四郎,陛下这回没有重罚晋王,你也不说说。”
      李漋半抬起头,淡淡一笑:“不罚就不罚,孤也没什么,父皇还宠爱着丽嫔,看在她的面子上,算了!”
      “算了!这怎么行啊?!你可是我姐姐唯一的儿子!明天我就去找姐夫,好好哭哭姐姐!一定要让他重重责罚!你放心,这个主,舅舅给你做!”
      明德帝珍爱怀仁皇后,只要定国公一提起亡姐,必然让着他。这些年下来,姜崇理只凭着这一招,横行京都。
      李漋心中一片冰冷,知道定国公府这颗毒瘤迟早要发作。正好,自己也有新的盘算,还不如趁早拔除,刚好进行下一步计划。于是,伸手扶着额头,半掩着眼睛,嘴角虚虚一笑:“这?还是算了吧!不给父皇添麻烦,舅舅你别去。”
      姜崇理犹自得意:“我是你舅舅,哪能不帮你!这事你别管,有定国公府在,看谁还敢欺负到你头上!”
      “唉!”
      李漋的眼中完全没有温度,若不是虚掩着,杀气早已透出。
      堂堂的太子,还要靠你?!
      舅舅,你要去找死,我可拦不住你!定国公府早一天倒台,就早一天保全外祖父和母后的名声。
      前世今生,都别怪我!

      第二天,早朝刚过,定国公姜崇理大闹乾正宫,非要明德帝严惩晋王,弄得宫里和京都人尽皆知。
      明德帝被吵得窝火,见姜崇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直叫着:“我的好姐姐,你死得太早!让人欺负了你儿子!”
      也不好发作,只好下令又罚了晋王杖责二十板子,连同苏丽嫔和周王一起陪着去跪太庙。
      姜崇理这才心满意足,得意洋洋回了定国公府。
      听到消息,李漋急急从式乾殿赶到了乾正宫。

      明德帝本在还在生气,却见爱子精神奕奕前来,一袭雪白的狐毛氅衬得眉清目秀,与当年茗娘女扮男装陪他一起读书之时有九分神似,心里不由一软。
      李漋先给父皇行礼,接着就赔罪:“父皇,舅舅又来胡闹了?”
      明德帝摆摆手:“拿他没办法。”
      李漋叹气:“昨天,舅舅说要阿爹不疼我,非要重罚七弟给我出气。原本也是我的好意,从轻处罚的。劝了几句,以为舅舅会听,不想他倒又跑来烦阿爹了?”
      明德帝皱眉:“他居然说朕不疼你!”
      李漋直摇头:“阿爹最疼我了,舅舅怕是想多了。”
      明德帝见儿子愁眉不展,心里一动:“以前,他也这么说?”
      李漋犹豫着:“舅舅有些话,都是胡话。阿爹,您是知道的,从前外祖父在的时候,从不跟舅舅说正事,只说他是个没脑子的。”
      明德帝沉思起来:“是啊,跟你阿娘,一个天一个地。”
      李漋也装着思考的样子,过一会儿,认真说:“父皇,还是让舅舅在家好好休养,享享清福吧!”
      “喔?”
      李漋用力点头,一脸严肃:“我有空去定国公府看看,也就是了。”
      明德帝看着儿子明亮的眼睛,心中满满的欣慰:阿盛还是向着自己。
      便答应下来:“好!传旨!”

      定国公被明德帝下旨休养的消息,在京都的圈子里飞快传播。明面上,大家都说陛下是体谅老臣。暗地里,非议不绝,陛下宠爱丽嫔和周王、晋王,人尽皆知,姜崇理折了皇帝的面子,这是被实打实的被罚。只是,太子最大的靠山就是定国公府,如今的地位,倒有些微妙了起来。
      梁国公府,高传燊和高传梓还在为谁该多一会抱小孙女争执得热火朝天,对这种小道消息充耳不闻。
      柔仪殿里,苏丽嫔也听到一些话,当即派大宫女绮芬去找了大总管顺祥。也不知道顺祥是怎么说的,当天晚上,明德帝果然到了柔仪殿。

      苏丽嫔今年二十出头,正是女人最妩媚多情的年纪,淡扫蛾眉,面不敷粉,已是明艳不可方物。头上梳着芙蓉髻,并无更多珠玉宝饰,只戴了一朵金丝镶宝石青玉镂空双鸾牡丹分心,身穿淡白宫缎的绣梅纹千水裙,宛若月宫里的仙子,含情脉脉凝望君王。
      明德帝喜欢这女人,一则因为她出身简单,并没有世勋背景,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宠爱;二则她没什么心机,又与逝去的怀仁皇后有着五分相似,如现在这般静立不言,又多了一份相同的神韵,令他缅怀。
      明德帝挽着丽嫔进了柔仪殿,只觉格外冷清,没了往日欢天喜地的热闹,不由有些疑惑:“人都哪去了?”
      苏丽嫔低低垂头:“臣妾禁足,都一个多月了,这宫里的人,哪个还把我看在眼里……”
      明德帝最恨这种踩抵捧高,见眼前人娇弱委屈的样子,连小脸都看着瘦了,不由怜惜地将苏丽嫔搂进怀里。
      “爱妃受苦了,这些个小人不必理会。明日让顺祥处置了就是,再给你挑些好的来。”
      苏丽嫔自然感激涕零,柔若无骨般倚在明德帝怀中,耳鬓厮磨一番。
      顺祥眼瞅着,赶紧低头,带着绮芬等退到外面听候吩咐。
      苏丽嫔突然低低唤了一声:“唉哟!”
      “怎么了,爱妃?”
      苏丽嫔水葱的玉指上带着粉色的指甲,轻轻指指膝盖,撒娇道:“疼!”
      明德帝眼角一挑,似笑非笑:“是吗?”说着,缓缓拉起千水裙,露出一双匀称的玉腿,晶莹的皮肤像缎子一样光滑,只是两个圆圆的膝盖肿着一片青紫。
      明德帝暼了一眼,倒安静下来。
      苏丽嫔咬咬唇,继续用弱弱的声音说道:“跪了一个时辰的太庙,站都站不起来。臣妾倒还可以忍,只是可怜况儿和淳儿,他们都还小……”

      明德帝猛觉得,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没意思了。
      美人在怀,不是轻松快乐,只有没完没了的小心思、小算计。往日看来还有些笨笨的可爱,现在却是要的太多。
      他无言地用手磨梭着丽嫔美丽的双腿,眼睛里已没有一丝的热情,耳边又回响起了儿子李漋的声音。
      “君受命于天,天下尊从。父亲是皇帝,定国公是王臣,没有以下挟上的道理。阿爹不必担心,若需要您为我处处退让,要永远藏在定国公府的羽翼之下,我如何才能立于朝堂之上?”
      阿盛是茗娘的儿子,和她的性子真真一模一样,倔强、不屈、力争。他现在是长大了,但还欠缺磨练。自己这个做爹的,总是要为他想得更多,让他走得更稳、走得更远。

      明德帝心里想着,眼睛中又涌起笑意,手里的力气不知不觉就大了起来。
      苏丽嫔被他捏痛,只好叫道:“陛下,轻点,疼!”
      明德帝嘴角上弯:“疼啊!朕瞧着也心疼!”
      苏丽嫔抓住他的手,钻进怀里,连声叫着“陛下”。
      明德帝抚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你这小脑瓜在想什么,朕怎么不知道呢?淳儿的脾气也得好好管管,被你宠上天了,居然伤了太子!”
      “淳儿不是故意的,真的,陛下,你要相信啊!”
      “信!”
      苏丽嫔睁大眼睛:“那什么时候,才能放了况儿和淳儿?”
      “等新年吧,总要一家人过年的,眼下,还是让他们再好好反省反省,也省得非议。”
      “多谢陛下!”苏丽嫔开心地朝明德帝脸上亲了一口,明德帝脸上一僵,过了一会儿,又大笑起来。
      “你也是个没规矩的!朕真拿你没办法,算了,明天就解了你的禁足,许你去承禧殿!”
      “真的?陛下隆恩!”
      苏丽嫔差点跳起来,又犹豫问道:“陛下的旨意,定国公会不会再来闹。”
      明德帝脸色一变:“君无戏言。”
      苏丽嫔这才开心地搂住他的脖子,嘴角得意地翘起。
      她没发现,明德帝的目光冷冷绕过自己,落到窗外的月光之中。

      翌日,苏丽嫔解除禁足,风风光光去承禧殿的消息,长了翅膀飞遍了宫中的大小庭院。
      太子李漋倒没什么意外,反是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厉太傅的课,然后带着两个伴读出宫,由十几个便服千牛卫护送,去了一趟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在皇城东面的荣日坊,屋舍绵延三里,距梁国公府还隔着两个街坊。金碧辉煌的门楼前,曾经的喧嚣不断,今日却门前冷落,格外安静。
      李漋对这里,本就是熟门熟路,轻车便服而来,叫开了中门,不用人引路,就径直来到舅舅的书房。
      他单独与姜崇理密谈了半个时辰,积福和两个黑衣侍卫像石雕一样守在门口,半步不动。

      徐枫默和赵达明陪在院子里,看着玲珑山石和珍奇异木组成的精致景观。这里的一草一木,原本出自老定国公姜礼的手笔,清幽雅致。偏到了姜崇理的手中,又种满了大片的牡丹,立时降了格调,热闹而世俗。
      赵达明是好动的性子,坐了一会儿,屁股就发痒,站起来在院里来回溜达。徐枫默人如其名,沉默少言,坐在院里的石凳之上,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赵达明转了两圈,又凑到徐枫默旁边,小声说:“阿默,来人了。”
      徐枫默眼皮也没抬,就嗯了一声。
      赵达明急着挠头:“躲在月洞门后面,是个女的。”
      徐枫默这回连气也不出一下。
      赵达明用力拍他肩膀:“你小子!”
      见他还是稳如泰山,赵达明也泄了气,继续在院子里转圈圈。
      月洞门后,有人也焦急地观望等。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书房的门开了。
      一身月蓝儒服的李漋走了出来,乌发束带,翩翩公子的打扮,可眼中的冰冷孤傲,充满了锐利。
      身后跟着的姜崇理,没有昔日半分的傲气,恭敬地跟在李漋的身后。
      “四郎,您的说的,我都会做到,放心吧!”
      李漋见徐枫默和赵达明迎上前,只轻轻点头,也不看他:“如此甚好,舅舅安心在府中便是!”
      姜崇理连忙答应:“是!是!”
      李漋走了几步,又停下:“还有那块玉……”
      “我马上去找,今天定然送到储仁宫。”
      李漋嘴角终于有了笑意,回头看看姜崇理:“有劳舅舅!孤先告辞了,您就不用送了,反正跟自己家里一样。”
      姜崇理听得开心:“就是!”
      他的话音还未落,一道身影抢上前来。要不是徐枫默和赵达明早已察觉知晓,非得当成刺客不可。
      李漋倒吓了一跳,定神一看,却是个粉色华衣少女,青丝垂胸,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双颊绯红,痴痴盯着自己。
      “太子表哥!”
      他想了片刻,方记起来,这是姜慈娘。

      上一世,自己幼时住在定国公府,由外祖父姜礼一手抚养,受益颇多。倒是与几个表姐表妹接触不多,也没什么青梅竹马之情。
      姜崇理一直想让慈娘当太子妃,他是知道的,却完全没这个意思。后来,定国公府被抄,他本想出手相救,不料明德帝恨极姜家,早就密令神策卫一个不留。姜慈娘小小年纪就死在流放途中,对他来说更没什么印象了。
      于是,李漋淡淡一笑:“喔,是五表妹啊!”脚下也不再停留,从姜慈娘的身边走了过去。
      姜慈娘急得刚想伸手,却被身形彪悍的赵达明挤到一边,不由涨得脸通红,跺脚叫道:“太子表哥!表哥!”
      李漋充耳不闻,自顾自穿过月洞门。
      不想,门后居然还有一个人,娇小的身体,半缩在一枝古虬腊梅的枝下,只露出明媚的半张脸,如花瓣般的娇嫩可爱,似躲非躲,欲走还留。
      李漋用眼角瞟过,剑眉微蹙,不觉停下脚步。
      那人见他停下,缓步绕过枝下,上前行礼:“参见太子殿下!”迷离的眼睛轻轻抬起,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又害羞地低下头。
      李漋盯着眼前才十来岁模样的小女孩,胸口涌起一阵接一阵的刺痛。

      林玉娘,定国公世子姜诚睦的妻侄女,定国公府抄家以后没入掖庭,再后来就做他的玉才人!
      前世颇受宠爱的妃子,如今已学会这一副小鸟依人的邀怜姿态。那一晚,若若离他而去的那一晚,自己召幸的就是她!
      而他都没能见若若……最后一面。
      此时此刻,依然能感受到那痛入骨髓的悔恨。
      漫天的痛意袭卷而来,从心头升起,喷薄而出。

      身后的积福摸不着头脑:太子殿下,这又是怎么了?对着个小姑娘,杀气腾腾的。
      这情景落到跟出来的姜慈娘眼里,可就变了味:太子表哥,竟然看上了林玉娘!这个死丫头,只会在外人面前装可怜,明明占便宜的人就是她!林家的女人,都会装乖卖弄。这一回,非得扒下她一层皮来才解恨!
      徐枫默低头盯着脚下的土,赵达明充满好奇地打量着两人。
      一时之间,林玉娘身上落满各种眼光,小小的肩膀不由瑟瑟抖动起来。

      积福见太子还在发呆,小心上前:“殿下!”
      李漋终于清醒过来,一言不发,甩袖向外走去,积福等紧跟而去,一行人飞快地出了定国公府。
      赵达明和徐枫默两人各自上马,已登上朱帷驷车的李漋却突然吩咐道:“去梁国公府!”
      赵达明看看徐枫默,见徐枫默面无表情跟着马车就走,心里一肚子疑问,也急忙催马跟上。
      很快,驷车穿过街坊,来到梁国公府,李漋阻止积福去叫门,又吩咐绕着院墙向后去。
      赵达明越发瞪大眼睛:这又是哪一出?
      等驷车缓缓驰到高家西府的后墙,李漋跳下车,自己走到墙根,伸出一只手,按着青砖白缝的墙面,良久无言,慢慢把前额抵在墙上。
      赵达明的嘴张得已经可以塞进一整个拳头,直接从马上掉下来。还好他身旁的徐枫默出身,拎住他的领子,才勉强站稳。徐枫默跟着下马,牵着缰绳,仰头看天,只当没见。
      李漋抵靠在青墙之下,孤独的身体萦绕着一股难言的与悲伤,低低私语,轻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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