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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兄弟 ...

  •   上一世为了重新找回若若,元昌帝李漋花了十年的精力,寻访到不世的高人,为自己施法重生而回。
      记得那人提醒过,此法乃逆天之术,不单仅仅于他有用,也会影响到他周围的灵力,产生不可知的后果。
      他回来了,若若回来了,现在连臻娘也回来了。

      想到这位前皇后,李漋颇感头痛。
      上一世,自己与父皇隔阂日深,只觉危机四伏,为了取得一直中立的梁国公府支持,才把主意打得高臻娘的身上。好在她天真过度、愚笨无知,自己能把她哄得言听计从。
      可如今……
      他看看手里的木签,显然高臻娘是不想再当这太子妃了。正好,她没这打算,他也不想重蹈覆辙。此生此世,嫡妻皇后的位置,只能是若若的。
      可是,高臻娘死得早,她不明白自己对若若的一往情深,要是非来横插一杠,就大大不妙了。

      若若性子软,最听家里人的话,做姐姐说的话,她不可能不当回事。
      尤其自己,还不是普普通通的田舍翁。现在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三宫六院诸多嫔妃不可避免。梁国公府的男人却是异数,全都只有一位正妻。
      当年高臻娘要的只是皇后的地位与权势,她不甚在意,还把表妹王淑妃拉来对付谢贵妃。
      而他的若若是在乎的。

      记得前生,她最不喜欢看见宫里的妃嫔,在自己面前卖弄风情。如果他多看了一眼,她当面不会说什么,可私底下,一整天都能不理他。
      他缠着她不放,她反会委屈地皱着小鼻子,忿忿说:“阿爹只有阿娘一个,凭什么我要和别人一起分你。我不要了!”
      一想到这里,李漋的心像被拧成一团,痛得喘不过气来,自语低喃:“若若,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找到了!可找到了!”积福满头是汗,捧着一幅皱巴巴的字,屁颠颠送上前:“殿下,就是这一幅。”
      李漋深吸一口气,转头去看。
      纸上书写着“花容三娇”,簪花字体,娟秀之余,意有雄浑。果然只有上一世的高臻娘才写得出来。
      高臻娘初入东宫,自己为了哄她,想着她最得意的就是书法,就总是抽空陪着她练字。见她的字过于秀气,底气不足,便教她用笔力之法,才能写得入木三分。她倒听话,一直练着。
      眼前这字,一看就是有多年的笔力功夫。再说,这三色的牡丹,这“花容三娇”的名字,都是自己上一世花费心思才得,哪里能凭白让一个不出闺门的小姑娘找得到?
      凡此种种,这个高臻娘正如他所料,是前世那一个的。
      李漋自重生以来,第一次犯难了。
      心中千般算计之后,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若若带到自己身边,绝不能让高臻娘影响到她。
      怎么办才好呢?
      可怜的积福,双手举着字,不敢放下,酸得发抖,要哭不能哭,谁上太子殿下身上的杀气这么重呢。

      寅之交卯,皇帝早朝,卯时四刻,百官退朝。
      阳光洒遍红墙黄瓦的宫城,琉璃反射着赤金的光芒,将玉砌雕栏都染一片金醉迷离。
      皇城东南角的式乾殿,座北面南,面阔连廊,是皇子读书之处。
      明德帝生十一子,嫡长的二皇子早夭,被追封为慈慧太子。还有五子出天花夭折、九子落水夭亡,现在还有八个儿子。
      如今,除了最年长的成郡王李凌已经成婚,出宫另居,而最小的十子淮王和十一子凉王尚在襁褓之中。余下的五位,都在式乾殿进学。

      成郡王李凌身上并无职掌,也不用早朝,只是每日闲来无事,偶尔也会到式乾殿,找交好的三弟宋王李决。
      此刻,李凌并未按郡王的品级,穿紫缎大科常服,而一身碧水月华绸的儒服,广袖博带,翩翩而来。剑眉入鬓,双眼微眯,笑容随和,惹得路上的小宫女们纷纷流连注目。
      方到殿脚台阶前,李凌眼角扫到一行队伍浩荡而来,杏黄华盖,幡帷飘动,八名小内侍抬着撵轿,上面坐着的正是久未露面的太子李漋。
      李凌知道这位太子弟弟目高于顶,对他这个大哥向来视而不见,便静立一旁,准备让撵轿先行。
      不料,这一次撵轿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李凌只得恭身施礼:“参见太子殿下!”
      杏黄绣龙纹的六合靴踏下轿来,缓缓来到他身前。
      “大哥!真是好久未见了!”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过来,虚虚将他扶起。
      李凌抬头,眼光落入对方那双黑亮透沏的眼中,不带一丝情绪的明澈如水,仿佛直直映到他的心里。
      李凌心头一跳,勉强笑笑:“太子,病可好些了?”

      杏黄袍衫、盘龙镶宝珠金冠、七环带,全身太子常服的李漋慢慢收回手,深深地注视自己这位大哥。前世一别,也有五十年了吧?隔世重见,倒有些认不清了。歇了一会,方徐徐开口:“孤,好了。”
      李凌一脸真诚,眼中俱是笑意:“那就好,大家都能放心了。”
      “大哥,说得对。孤好了,大家才放心。”
      李漋不动声色地继续打量李凌,见他始终保持恭敬的姿态,心中冷冷而过。
      “大哥,也是去式乾殿?”
      李漋不再坐轿,安步当车,拾阶而上。
      李凌只得跟在他身后,步步登阶:“是!”
      “去找三哥?”
      “平日里,也就三弟跟我说得来。”
      “也是,倒没见大哥找孤来说话。”
      李漋随口说着,已经登至三层白玉台的最上面。

      式乾殿门前,并立着两个人。
      左边的一个如石雕般挺立,暗黑云纹缎的一身交领长袍,显得线条分明,目光深邃,鬓如刀裁,正是固原侯府的小世孙徐枫默。
      右边的一个,年纪略大几岁,朱色圆领襕袍,魁梧的体形险险要撑破衣服的感觉,方脸虎晴,炯炯有神,是恒山侯赵前的嫡曾孙赵达明。
      他们本就是太子伴读,此次太子受伤,两人虽无保护之责,也还是被各自的长辈杖罚,在家养伤。如今太子病好,到式乾殿读书,他们自然是要一同前来的。
      徐枫默看见李漋,早一言不发,跪倒地上。
      赵达明动作略慢,跟着下跪:“参见太子殿下!”
      李漋挥手:“平身!”
      说着,轻轻拍拍徐枫默的肩,又笑着给了赵达明一拳。
      徐枫默低头:“殿下!”
      “下了课,陪孤练练。”
      李漋随意说着,徐枫默眼睛一亮:“是!”
      赵达明凑上前:“殿下?”
      “一起吧!”
      “是!”
      李漋突然想起来,转过身,看着跟在后面的李凌。
      “大哥!可要一起来储仁宫坐坐?”
      李凌心下一紧,只觉眼前的太子与以前不同,可明明还是一样的倨傲,一样的不屑,反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我,早约了三弟,就不打扰太子殿下了。”
      李漋走到李凌面前站定。
      他比李凌小了十岁,身量还没长成,个子矮了一头。两个人站在一起,李凌如翠竹临风,温文多姿,李漋却似高山拓拔,气势凛凛。
      李漋安静端详着他,莫名地,脸上涌起一朵灿烂的笑容。双手重重拍在一起,连拍数下。
      李凌见他笑得诡异,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李漋一边鼓着掌,一边转过身,大踏步走入了式乾殿,留下了一串掷地有声的笑音。
      徐枫默和赵达明两人,对李凌拱拱手,跟着也走了。
      只留下李凌一个,原本翩翩如玉的俊脸,业已泛出一片铁青之色,目光死死盯着李漋离开的背影。

      李家兄弟之间,是欲说还休。
      皇城东面的梁国公府内,高家的兄弟却正热闹非凡。
      高家新添小千金的大喜事,早由家军飞马传到溯北督尉府和陇西督尉府。虽提前了三个月,但大房和二房都早早备好了礼物,于是各自派人送回京都。
      溯北回来的是大郎高永安,带着妻子曹淑娘和两岁的长子德哥儿,以及年节的礼物和新生儿的贺礼,声势浩大地回到京都。
      德哥儿是梁国公高传燊的第一个曾孙,也是杨氏老夫人的第一个玄孙,因出生在溯北,怕孩子太小,千里迢迢回来路途辛苦,如今长到两岁,才头一次回到梁国公府。
      小家伙生得好,圆润健壮,见人也不怕生,上来就给老太太叩头,口齿不清地喊:“高…祖母!”
      杨氏老夫人见了,眉开眼笑,连忙叫抱起来,坐在自己身边,拉着手儿与他一字一句说话。
      高永安今年二十有一,官拜果毅都尉,长年在溯北,风沙吹淋,与高永实等在京都的贵气不同,浑身上下都透着军中男儿的豪气。
      他四下寻望:“唉?小妹妹呢?”
      高臻娘瞧着他,不由回想起上一世大伯全家的战死,心中激荡,无法言语。
      旁边的高永宕抢着道:“这个时辰,十四妹还没醒呢。等过一会儿,我陪大哥哥去瞧妹妹。”
      高永安的妻子曹淑娘笑道:“却是我们心急了,光想着早点到家,没想时辰倒早了。”
      坐在右下手的张氏安慰道:“不早,不早!昨天接到准信,卯时初就等着你们了。十四娘还没满月,身体又弱,不好抱出来。”
      坐在左上手徐氏也点头:“再一会儿,等国公和相爷下朝回来,一起去。他们兄弟两个,一天见不着阿若,就得念叨。”
      坐在杨氏老夫人身边的德哥儿跟着叫起来:“妹…妹…”
      杨老夫人大笑道:“不对,德哥儿,你可得叫姑姑!”
      德哥儿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跟着说:“鼓…鼓…”
      “姑姑!”
      杨氏老夫人极耐心地重复着教他。

      大家都看着这一老一少,曹淑娘转脸轻轻问道:“十二妹妹,怎么这般安静?记得往日里,就你最喜欢热闹啊?”
      高臻娘瞅瞅大嫂,她出身延灵伯府,作为曹德妃的亲侄女,与宜春公主是表姐妹,说话也同样有些直。但曹淑娘本性和善,英姿飒爽,在溯北更是能上马杀敌的巾帼英雄,与京都那些说话都转几个圈的贵女们全不相同。
      她讨厌宜春公主的无礼,却喜欢这位大嫂的直接,于是笑着回答:“我做了姐姐,长大了呢。”
      高永安皱眉打量她:“没大多少吧,还是这么高,得多吃点才长身体。”
      曹淑娘轻拍了他一掌:“胡说!女儿家,长那么高干什么?!”
      高永安揉揉胳膊,嘿嘿一笑,眼睛里满是柔情。

      轮到闲职在家的高长清故意瞪眼睛:“大郎,你这话可不对!怎么?嫌弃你妹妹了?”
      高永安连忙站起:“四叔,我没这意思!”
      高长清笑眯眯的不怀好意:“嘿嘿,要比壮实,你不如跟四叔比划比划?”
      坐一旁边的王氏赶紧说:“多大的人了,跟大侄子比划?真要比划,等大哥回来,你试试?”
      镇北将军高长宁,长得最像老国公,从小也得祖父真传,有横扫千军的本事,溯北蛮族听到他的名字,就望风而逃。
      高长清当然不敢比,摸摸鼻子:“说笑而已,我是长辈,当然得让让大侄子。这不是京里没人能当我的对手,无聊了嘛!”
      王氏笑着横了他一眼,转头去看杨氏老夫人和德哥儿说话。

      张氏看看天色,问对面的徐氏:“大嫂,老二家回来的是十一郎吧?”
      徐氏点头:“对,估摸着明天就能到了吧。四郎和五郎都要当爹了,不能回,只能让十一郎来了。”
      二房的四郎高永宽和五郎高永宣是一对双胞胎,一同娶妻,现在两人的妻子又一起怀孕,连临盆的日子都很接近。
      张氏羡慕道:“大嫂,您又得添两个乖曾孙了。”
      “唉!那可不一定,要是给我生曾孙女呢?”
      “一男一女最好了。”
      高臻娘却知道,四哥和五哥这回生的,都是儿子,徛哥儿和彻哥儿。前世,她死之前,高家的女孩子就只有两个。
      徐氏看看外面:“对了,二弟妹,这回老三家是谁回来?”
      “二郎,六郎家的也有了身孕。”
      张氏脸上喜气盈盈,徐氏打趣:“怪不得总是抬我,是自己想抱曾孙女了吧?”
      高臻娘一听二哥要回来,追着问:“叔祖母,循哥儿也回来吗?”
      张氏点头:“回来啊!二郎年底要述职,正好提前进京,当是要留在京里了,全家都回来了。”

      高臻娘心中大喜,心中盘算:自家的十二个兄弟,各有所长,文武俱全。
      大郎高永安,是长子长孙,由梁国公高传燊亲自教养,品性坚韧,一身真功夫。
      二郎高永容是三伯长子,自幼聪慧过人,博学强记,为人处事最俱祖父高传梓的风范。
      三郎高永宏是大伯的次子,最是实在,继承了大伯父的天生神力,上阵杀敌,所向披靡。
      四郎高永宽和五郎高永宣是二伯的一对双生子,心意最为相通,行军上阵,相互配合,一明一暗,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六郎高永甯是三伯次子,精通算术,下笔如神,绝无疏漏。
      七郎是五叔的长子,与八郎、九郎同岁,早生了几日,排行在前,他心思缜密,能查人之不能查。
      八郎是三伯的幼子,最为好辨,一张利嘴能上天入地,也就只有二哥哥能管得住他。
      九郎就是自家的笨哥哥,虽然没什么本事,人却最为可靠,让他办事,一准妥妥的。
      十郎是大伯的幼子,是中年才得的,虽不像十一郎那么骄纵,也十分爱惜。长年在溯北,偶尔才回京。他擅于捕兽,不论是小狗小猫,还是飞鹰宝马,都驯得服服贴贴。
      十一郎是二伯的小儿子,性子像老国公,说做就做,至情至性。
      最小的十三郎,机灵好动,过目不忘,像五叔一样,是读书的料子。
      如今,这位聪明绝顶的二哥要回来了,自己谋划已久的事,得落在他身上。

      等梁国公高传燊回来,见了曾孙子,直搂着用胡子扎他。不想德哥儿不害痛,反抓着曾祖父的胡子不放,唬得高永安差点上前揍儿子的小屁股。
      高传燊瞪他:“你急什么?小时候,你也一样,抓着我阿爹的胡子不放。”
      杨氏老夫人也想起来了:“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弄得魁梧似铁塔一般的高永安,脸红脖子粗,被曹淑娘一阵好笑。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采篱斋,不料德哥儿见了比他还小的十四娘,硬是不肯叫姑姑,非要叫妹妹。
      “小…眉…眉…”
      一本正经的小样子,逗得杨氏老夫人合不拢嘴。

      若若被高传燊举在手里,看着另一个小朋友,心中不屑:小屁孩,不知道辈份,等我会说话了,要你好看。
      穿越重生文里,不都是宅斗、家斗、政斗的吗?
      面上带笑,笑里藏刀,步步阴谋,说一句都能透着三层意思。
      怎么轮到自己穿了,就是兄弟齐心,婆媳和谐,连小妾姨娘通房一个没有,更别说庶子庶女了。
      斗不起来的节奏啊!
      失望,太失望了。

      高永安羡慕地左看看右瞧瞧,悄悄凑近妻子,私语道:“淑娘,我们也生一个女儿吧!”
      曹淑娘白了他一眼:“就你这粗手大脚的,能养女儿?”
      心里到底也喜欢,自己进了内屋,见还在做月子的五婶婶吴氏半躺在床上,忙把自己准备的小孩子衣物拿出来。
      “五婶婶,溯北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亲手做的百家衣。都说,穿了百衣,好养活,就图个吉利。”
      吴氏笑着接过:“我喜欢,江南没见过这样,好别致。”
      手中的小衣服用了五彩缤纷的布料,拼在一起颜色也协调,虽不名贵,却朴实漂亮。摸着料子也十分轻软,定是早就用心处理过的,不会伤着婴儿幼嫩的皮肤,心中高兴。
      曹淑娘见吴氏是真心喜欢,眼里都透着高兴,才放下心来。
      她们的孩子差不多大,说着说着,就讨起育儿经了。

      酉时,下朝直接回尚书台处置公事的高传梓和国子监下学回家的高长逸、高永宪和高永实,一家人团坐一起,陪着杨氏老夫人说话。
      杨氏老夫人看着五世同堂,儿孙俱全,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定睛看看左边高贵刚毅的大儿子,又转脸看看右边儒雅清逸的小儿子,两个可心的媳妇陪在身边。
      离自己稍远一点,最小的两个孙子和媳妇,围着的四个健康聪明、各有本事的曾孙子。
      还有坐在最下面的曾孙女,正拿着赤红的橘果逗弄着自己头一个玄孙子,年纪尚幼,已是出落得娴美大气,气质非凡。
      屋角新添增的红木架子上,一只黄脚黑羽的凤头八哥,伸直了脖子叫着:“老太太!万福金安!笑口常开!”
      这只鸟一开口就是喜庆吉利话,是她第十个曾孙子,亲自调教好,由最大的曾孙子千里迢迢带来,给她平日解闷的。
      儿孙孝顺,家业昌盛,人生如斯,又有何求。
      她轻轻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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