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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灵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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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若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睡在温暖的小床上,吃了睡,睡了吃,也分不清日与夜,长与短,能默默感觉时光变化。
特别是身边多了一位容嬷嬷,掌管着她小小生活的一切。
这位容嬷嬷,年纪不过四十多岁,看样子和善可亲,对自己总是加倍温柔小心。可她的名字,让自己唯一联想到的,只有小黑屋里扎银针的老女人。
今世的母亲,却很佩服这个容嬷嬷,凡事都要听从她的意见,对她的话奉若圣旨。
这位母亲,娇小玲珑,善良得有些胆怯,说话都是细声慢语。和前世那位要求严格、强势有主张的母亲,毫无共同点可言。
若若有些喜欢她带着奶香的怀抱,喜欢她哼着小调轻轻拍着自己,喜欢她用甜蜜的嘴唇亲吻自己的额头。
嗯,她渐渐恋上这个母亲,真正生她育她的母亲。
她还喜欢今世那位有点冒傻气的父亲,总爱守着她的小床,读《诗经》给她听,也不管这个日龄的小婴儿,能否听得懂。
今世这一大家子人,哥哥、爷爷、奶奶,还有爷爷的哥哥,爷爷哥哥的奶奶,还有最重要的人,慈爱的太奶奶,她都多多少少的喜欢。
好吧,经过观察比较和深思熟虑,她认为生活在这个家庭,还是挺不错的。
所有人都喜欢她,所有人都因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欣喜若狂。每一时,每一刻,她都能感受到这一份浓浓的爱意,密密将自己包围。
这是她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家与家人。
现在所有的幸福,算是对前世孤独的一种补偿吧。
最重要的事,她不再是多余的。
看起来,从前世到今生,她投胎之前,烧了一柱好香,得了一支好签。
京都的西南,出了开远门,不过三里地,有一座不甚高耸却苍芒郁秀的青山,名曰望云。
望云山顶,山岚深浓,烟云缭绕,传说是为洞天福地,能集天地之灵气,汇日月之精华。
云居寺就建于望云山顶,幽静古朴的红墙黄瓦,在参天的松柏古木映衬之下,一派庄严肃穆。
太祖开国前,曾在云居寺求过签,上上大吉。于是,金口玉言,将来得成大业一定重塑金身,后来果然应验。
从此,云居寺得皇家的香火辟护,香火鼎盛。初一十五,则成为皇亲高门的上香专属,普通民众是不得而入的。
初一清晨,梁国公府女眷的车队浩浩荡荡出发,前面是两辆四牛拉的宽敞朱帷厢骄。头一辆车里,国公夫人徐氏和右相夫人张氏陪着杨氏老夫人,后一辆车里,高臻娘抱着母亲王氏,还在打瞌睡。后面是三辆小骡车,载着嬷嬷丫环,还有随用诸多物品。
辰时出的门,巳二刻才到望云山脚下。随行护卫的梁国公家军早就备好了软椅,抬着众人向山上行去。
一路上,鸟鸣山幽,看着风光也颇为惬意。
高臻娘满腹心事,也没什么兴致看风景。想起前世里,小堂妹出生之后,她也随长辈来这云居寺祈福,一时好奇,在观音堂里求了一支签。
这签,是上上的好签,凤翔九天的预言,曾让前世的她坚定自己的命格。
今天,还会是这一签吗?
自从毓娘出生起,她就有些迷惘。
自己这样努力,还是拗不过天命的强大。难道她还得再历一次前世的轮回,再受一次亲人的离散悲失?
一行人登至山顶,石雕的牌坊,高悬“云居寺”古匾。
高臻娘跟着曾祖母等,从山门入内,眼前豁然开朗。开阔的青砖广场之后,是巍峨的大雄宝殿。
云居寺的方丈拙松大师安然而立,双手合什,唱着佛号相迎。
杨氏老夫人还礼:“大师,托福了!”
拙松大师微微一笑:“老夫人,身康体健,家和兴旺。如今又传喜迅,真真是有福啊!”
杨氏老夫人笑道:“托福,托福了!”
拙松大师伸手:“请!”
一行人跟着拙松大师静静走入大殿。
殿高三丈,内供金身大佛,双膝盘坐,威严如生,一双佛眼静看世事变迁、岁月流转。
杨氏老夫人先接过三支清香,徐氏和张氏一左一右在两边扶着,缓缓跪在蒲团之上,闭眼暗祷。
香烟袅袅之间,高臻娘悄悄抬头,望向大佛。
金碧辉煌的佛像,面泛笑容,栩栩似言,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与理解,正向她回望。
高臻娘心中如清泉涤过,立时冲走了多日的混沌。
“阿弥陀佛!”
旁边的拙松大师,唱出一声洪亮的佛号。
高臻娘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摒弃心中的杂念。
待诸人进香、颂经、随礼之后,杨氏老夫人和张氏随拙松大师去静室论佛,徐氏去察看午间的素斋和小歇的安排。
王氏则陪着女儿,在庙中边走边看。
从大殿出来,两厢各是十八罗汉,或拈须,或扇扇,或朝天,或闭目,姿态万千。王氏虔诚地一一叩拜,高臻娘原是不耐烦的,方才正有所感,于是安安静静随在母亲后面。
出了正殿,后面就是观音堂,供奉千手千眼观世音。佛像前的香案,供着香烛,还摆着一个红漆签筒。
引导的知客僧介绍:“夫人,我们观音堂的签很灵,可要求上一求?”
王氏笑道:“既入宝山,定然是要求菩萨指点迷津。”
知客僧忙把签筒捧出,身旁的秋雨接过,再转给王夫人。
王夫人跪在香案前,轻轻摇动。
高臻娘听着“沙沙沙”的签子晃动,心里一阵烦燥,正想转身离去,却听“啪”的一声,王夫人手中的签筒已经掉了一支在地上。
秋雨赶紧上前,蹲身捡起。
王夫人在秋月的掺扶下站起,转身把签筒递给女儿。
“臻娘,你要不要拜一拜观音,求个签?”
高臻娘盯着红漆的签筒,踌躇着。
王夫人有些奇怪:“怎么了?”
高臻娘一把接过签筒:“在想,求什么好呢?”
说着,跪倒香案前,心中默念:菩萨,我有心向佛,求赎前罪,只愿今生能避祸躲灾,保亲人平安。
她的手不停用力晃动,木签随着签筒跳动,三两下之后竟全部撒了出来,落了一地。
王氏傻了眼:“你这孩子,怎么在佛前淘气?!”
高臻娘连忙把地上的木签捡起,往签筒里装,冬荇和冬白急急上前帮忙,很快就捡完了。
王氏合掌念叨:“菩萨莫怪!菩萨莫怪!”
知客僧笑道:“夫人,菩萨济世,慈悲为怀。想来,定是小姐本无所求,菩萨也就无所指了。”
王氏这才安下心,拿着自己的签,随知客僧前去解签。
高臻娘把签筒归位,并未跟去,反是往寺院后面,信步走去。
庙里本为清修之地,一路上行来,曲径通幽,秀竹郁郁,芳草青青,皆是离世远遁的寂静。
高臻娘带着冬荇和冬白,默默无语,慢慢到殿后的荷花池。但见水波清漾,荷叶已枯败,只余下光突突的枝杆矗立水面。香客们放生的红鲤鱼,成群结队,在池中自由游动。
她在池边立定,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才从绿玉色广袖长襦裙的袖子里,抽出一支木签来。
木签上写着一个数字:二十一。
高臻娘心中暗暗冷笑:方才随手抓了一支,竟然还是上一世的那支签。这二十一号的签文,她每一个字,都记得一清二楚。
“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上一前,解签的那个老僧,白眉长须,双目半睁半闭,只用毫无波动的声音,说与她听:“凤凰齐飞于天空,和鸣之声锵锵入耳。得此签者,必能得良缘。如凤凰翱翔空中,似瑟琴之和鸣。永合和鸣,白头偕老。”
当时的自己真是欣喜若狂,想那凤凰之兆,是何等的荣耀。现在再看,却是字字刺目,句句讥讽。
她偏不信!
越想越气,一扬手,直直把木签抛到水中,惊得一群红鲤鱼四下逃窜,独留木签在水波纹中飘飘荡荡。
冬荇吓了一跳,上前才问:“小姐?”
高臻娘转过身,嘟起嘴:“我饿了!回去找祖母吧,不是说有素斋吃吗?”
冬荇见她脸上还有怒气,不敢再问,只得回答:“按惯例是在客院的厢房,应该备好了吧。”
“那还不快去,好饿!”
三人回身,往来时之路上折返。
高臻娘才走了几步,却听池堂边的松柏小径里传来“哗哗”的声音,转头去看,一个瘦小的身影扛着老大的竹枝扫把,扫着落叶。
她总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脚步放缓。
“凤凰凤凰,凤与凰本是一对,自由翱翔。世人多昧,偏要将凤硬凑与龙。攀龙附凤,何苦何苦!”
高臻娘猛然立住,如遭五雷轰顶一般,傻在当场。
原来如此!
祖母说过,心有魔障,便是孽了。
上一世,自己真是入了魔,作了孽。
她使劲地笑起来,酣畅淋漓的大笑,前仰后合,完全顾不得闺秀礼仪,笑得痛快淋漓,笑得放肆无羁。
“小姐?”
冬荇和冬白上前想扶住她,却被高臻娘甩开。
那瘦小的身影也听到这银铃般的大笑声,停下手中的扫把,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
高臻娘的笑声渐止,她抬起手,用手背一下子抹去眼角的泪珠。止住笑,向着那个身影,郑重地施了一个礼:“多谢大师指点!”
“阿弥陀佛!”
瘦小的老僧轻轻还了一个礼,胸前长长的白须在灰色的僧袍前飘动。
高臻娘也不再说,继续向原路走去。
冬荇和冬白又惊又怕,赶紧快步跟上。
等她们主仆三人走远,老僧微微点头,自语:“能看破,能放下,善哉善哉!前世一言失之,今世一言得之。”
他执起竹叶扫把,继续打扫着地上的松针落叶,渐渐向远去。
荷花池的水面,恢复了平静,红鲤鱼们游来游去,方才飘浮在水面的那支红漆木签去消失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一支失踪的红漆木签,当天晚上,已经躺在储仁宫无倦斋的紫檀山水纹书案之上。
身着暗金绣龙纹朱色圆领常服的李漋,一手支在案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叩着木签。
书案前的织成万字回纹的密色地毯,跪着一名黑衣劲装的青年男子,锦芬姑姑和积福分别垂手,站在两旁。
黑衣男子衣襟上绣着一只暗金的睚眦,尖牙利爪,凶神恶煞。他低眉垂首,缓缓回禀道:“属下本打算提前拿走那二十一签,不料有个老僧一直守在观音堂,无法下手。直到高家四夫人和十二娘出现,老僧才悄然离开。不料,那十二娘……”
李漋叩动的手指停下来:“黑翊,你确定,高十二娘拿了这二十一签,又扔了?”
“属下确定无疑。”
李漋眯起眼睛:“这个高臻娘,有意思……”
一旁的积福不由一哆嗦,每次听到太子殿下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就心里怕怕。自从上回病好,太子殿下倒像转了性子,自己那些个偷懒卖乖的小心机,可是万万不敢在这主子面前出了。
只是,他不免心里打鼓,殿下说这个高臻娘,难道还有另一个不成?真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今心里想什么。
黑翊继续回报着。
“属下倒是觉得那个老僧有些奇怪,跟高十二娘说过话之后,就往后山去了。等属下取了木签,想再去查探,他去不见踪影。想这把年纪,脚力也不会很快,偏偏是找遍了,也不见。”
“这种人,神神密密,自有他的道理,不必多理会。你去吧,只管继续盯着高家。”
“是!”
黑翊叩首,倒退着离开,消失于暗夜之中。
李漋右手的食指又开始叩着桌子。
“锦芬姑姑!”
“殿下!”
“如今,黑青两支有多少人可以动用?”
“殿下,小姐当年排下的暗线,黑卫两个副守领黑鹰与黑鹏都是我们的人,只要不违背陛下的命令,他们都会听从调谴。如今殿下身边的黑翊和黑山,是老首领黑风的亲传弟子,听殿下的吩咐。”
“唔,很好!”
“青卫那一支,广布于朝中,发展极快,人多也杂,我们可用的不多。除了陛下身边值守消息的青鸥是我们的人。陛下能得到的消息,殿下也能知道。”
李漋点点头:“青卫的人,不必多,一个就够了,免得惊动父皇。”
“是!”
“丹支,可以动用了吗?”
锦芬姑姑有些踌躇,看了看上面的太子,还是回答道:“丹卫的人手,是弥补黑、青、红三支的空缺,动用是没问题,只说是红支要用的……就年纪尚小,经验不足,会误了殿下的事。”
李漋不再意地挥挥手:“无妨,先布下线,如今也派不了用处。你找两个小丫头,送进梁国公府。”
“是!”
“一个机灵点的,送到王氏身边。另一个,身手要好,脑子要快,性子要稳,人要不起眼,送给若若。”
锦芬姑姑有些不明白:“王氏?”
李漋抓起案上的木签:“这个高十二娘,可不是小孩子,不好骗了。”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怪异的笑容,积福身上汗毛倒竖,心道又来了:高家小姐,今年才十一吧?怎么不是小孩子了?
锦芬姑姑面无表情,见李漋再没吩咐,准备告退,临走之时,又小心问了一句:“殿下,您称病也有半月了。如果身体安康,是不是该回式乾殿读书了?毕竟,功课不能荒废了。”
李漋皱眉:“周王和晋王可还关着?”
积福抢着答道:“是,还在承禧殿里抄书呢。”
“也罢,明天就说孤病好了,去式乾殿。”
“是!”
等锦芬姑姑离开,积福瞅着时辰不早,轻声问:“殿下,可要安寝了?”
李漋用手指一寸一寸磨梭着木签,突然问道:“积福,你小子耳目机灵,可知道高家这位十二娘?”
积福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脑子转得飞快。
“奴婢哪知道外面的事,倒是听宫里的宫女小子们闲聊时谈起,梁国公府家这么宝贝千金大小姐,长得是漂亮,只是性子骄纵。往日宫宴也来过几次,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
积福边说,边悄眼打量太子的神色,见他双目紧闭,靠在紫檀木云龙纹椅背上,才大着胆子继续说。
“倒是半年前,大公主的牡丹宴上,闹出件事,京都里风言风语传遍了,跟这位小姐倒有点关系。”
“喔?”
李漋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盯着积福。
积福头皮地麻,不敢添油加醋,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数说出。
每年四月十八,宜春公主都会邀名门闺秀,前来公主府赏牡丹、游春景、比才艺、展风姿,成为京都盛事。
今年牡丹宴上,一是梁国公府的高十二娘,献了一盆花色三变的牡丹,艳惊全场,最终取名“花容三娇。”这一举动,夺了定国公府五小姐姜慈娘的风头,更让与其并称的茂国公府大小姐谢婧娘脸上无光。
二是,荣国公府的二小姐王芳娘,和兄长王鸿博买通内应,在牡丹宴上偷换绿玉牡丹,想陷害高十二娘,被当场拆穿,名誉扫地。
春宴之后,高十二娘再不像以前喜好宴请,反是闭门不出,除了固原侯府的大小姐徐霖娘和恒山侯府的二小姐赵英娘,都不与京都其他贵女来往。
李漋一边听着,一边又开始用木签叩着桌面,那声音倒像上打在积福的话音里,弄得他差点分了神。
“陛下安慰了梁国公,还赏了重礼压惊。对了,陛下还夸了十二娘的字好,让送到东宫给您瞧瞧。”
“有这事?”
积福赔着笑:“您当时还看了一眼,说不喜欢,就扔到一边去了。定是事多,不记得了吧!”
“那字呢?在哪?”
积福左右看看:“就扔在书房啊,东西太多了,奴婢这就来找。”立刻小跑着,四下翻找起来。
李漋看看木签,心里算盘起来。
高臻娘,这位前世自己的发妻元后,如果不是他想差了,是跟着一起重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