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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洗三 ...

  •   三日洗儿,谓之洗三。
      涤尽前世凡尘离垢,祈佑今生平安美好。
      梁国公府这次为了十四娘的出生,施饼百日,满城皆知。洗三这天,却只请了几家姻亲好友。
      午宴之后,杨氏老夫人领头,旁边是固原侯夫人万氏。
      大儿媳、梁国公夫人徐氏,拉着亲妹妹恒山侯府世子夫人小徐氏。
      小儿媳、相爷夫人张氏,陪着茂国公夫人曹氏。
      四夫人王氏,领着自己的嫂子荣国公世子夫人杜氏,后面跟着心事重重的女儿、十二姑娘高臻娘。

      东厢罩房里,早就准备妥当。
      虽还是秋天,已经烧了地龙,就怕冷着新生宝贝。
      窗前案上摆放着鎏金的香炉,炉里装满粟,燃着一对羊油小红烛。产妇的床前,案头供上神位,吴氏额前扎着翠蓝绉纱羊皮金滚边箍儿,脸还略带虚白,眼睛却笑意满满,望着手中的红缎抱被。
      她娘家远在千里之外的越州,早早就备下收生的一应物品,并各色金银玉质的小孩子物件,专人送到京都。“织锦绣庄”里的珍贵布料,拉来一大车,还有做好的婴儿衣物,可以从出生一直穿到十岁。现在小阿若贴身穿的是最软的鲛绫丝棉,外面是慕光烟霞罗,即轻软又舒适。
      收生婆婆正是那日拦住高长逸的胖产婆,带着另一个青衣中年妇人,上香叩首,祷告祈福。三跪三叩之后,她立刻手脚麻利地备好一盆热腾腾的香汤水,温暖的水里漂浮着艾草、槐枝之类的草药,散发出馥郁的芳香。

      吴氏看着胖婆婆轻手轻脚地帮小婴儿褪去衣物,露出晶莹胜雪的小身体,骨骼柔软弱小,虽还是紧闭双眼睡着,但比前几天似乎强壮了一些。
      香汤盆子放在屋里正中的红木圆几上,胖婆婆一手托着婴儿的头,一手托着婴儿的屁股,微微浸入香汤之中。青衣妇人捧着黄铜洗三盆,伴在一旁。
      温暖的汤水让小阿若感觉舒服,满意地闭闭小眼,伸了伸小手小脚,乖乖的,没哭也没闹。
      杨氏老夫人辈份最高,头一个拿起香木勺,往盆里添一勺清水。旁边的丫头菊月半蹲着捧上红木漆盒,里面是桂元、荔枝、红枣、花生、栗子等干果,杨氏伸手抓了一把喜果,轻轻抛在盆里。
      胖婆婆笑眯眯唱道:“清长流水,聪明灵俐!红枣花生,早生贵子!”
      杨氏老夫人点头说好,一旁贴身的丫头春黛从袖里拿早准备好的金锞子,抛在洗三盆内。
      待杨氏老夫人落座,依次是徐氏、张氏等,同样清水濯洗,喜果添福。

      王氏坐在后面,右手边的高臻娘正瞧着小婴儿不眨眼,她左手边坐着大嫂杜氏。荣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杜氏,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生得妩媚多姿,一双眼睛似乎永远含着泪水,汪汪地瞧人。
      她修长的手指涂着艳红的蔻丹,持着粉底彩蝶戏牡丹的绢帕,轻轻擦着眼角,语带颤抖,叹道:“唉!瑾娘啊,你还记得芳娘洗三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样子。如今……”
      从她进府,嘴上时不时挂着女儿芳娘,一副泫泫欲泣的样子,半点喜气也无。王氏早就不耐烦,一想到芳娘陷害臻娘的事,更是不高兴,板着脸说道:“芳娘小时候可得壮实多了,养大了倒生出不少心思。如今在家庙清修,于她来说,倒是极好的。”

      旁边的高臻娘收回视线,冷冷地盯了杜氏一眼。
      王芳娘,前世杀死自己的凶手。今世重生回来,她还想故计重施,踩着自己向上。自己无害人之心,当然也不会任人鱼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还之。自己将计就计,让王芳娘自食其果,身败名裂。
      从她被王家送进庙里,早已被京都贵人忘却。如今,怎么又提起了?真是有女,必有其母,一样的招人厌恶!
      她冷哼一声:“我家小妹妹福气大着呢,别提那些不吉利的人。免得冲撞了,二叔祖可是轻易不饶人的。”
      杏样的美眸,带着前世高高在上的皇后威仪,一眼瞥过去,气场十足。

      杜氏被王氏哽得说不出话,两行眼泪刚想落下,被高臻娘瞪了一眼,吓得心肝扑通直跳。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手中举着帕子,想装作擦泪,又想起高家那位权相给自己二儿子补的官职,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腆着脸,挤出一丝笑容:“那是,她生在梁国公府,自然是好福气!”
      见张氏完成仪式,退回原座,该轮到自己,王氏整理衣服站起,也就不接杜氏的话。
      杜氏转头想跟高臻娘说话,却见她也跟着母亲上前,根本不理自己,只觉得胸口更堵了。

      恒山侯世子夫人小徐氏比姐姐小四岁,嫁入赵家后,服侍婆婆唐国公主直到仙逝,如今掌着家,和徐氏一样的富态威严。
      她侧过身,靠近姐姐,轻声问道:“大姐,这孩子生得真漂亮,可有福气了。如今是谁在照看?”
      “老五媳妇自己养着,早先备了四个奶妈,没用上。”
      “毕竟不足月,养起来要多花费些心思。若有经验多的老人家,想来必然会好许多。”
      徐氏有些奇怪,看看妹妹:“怎么?”
      小徐氏轻笑了一下:“我倒知道一个容嬷嬷,原是宫里当差的,专门照顾年幼的皇子公主。太子殿下生的时候,也差了些月份,正是她侍奉到十岁。前几年告老出宫,就在京都养老,或许可以请她来帮帮忙。”
      “宫里的?”徐氏沉吟一下,又抬眼看妹妹,“请得动?”
      “我家夫君与她有恩,这事好办。”
      徐氏点点头:“那就好,我和弟妹商量一下,再给你准信。”
      小徐氏心里松了一口气:“行啊,我回去就先准备准备。”

      待王氏之后,依次是小徐氏、万氏和杜氏。胖婆婆的盆里堆满了金锞子和银锭,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地说着吉利话。
      最后,胖婆婆把小婴儿从盆里捞出来,用细棉布擦干,重新穿好衣服,裹好抱被,放回吴氏怀中。
      高臻娘眼巴巴地瞧着:“小妹妹还睡着啊?”
      王氏与身边的杜氏无话可说,便顺着女儿的话闲聊:“小孩子嘛,总是要多睡睡的。”
      “那什么时候才能和我玩呢?”
      “那还早着呢!”
      杜氏突然插嘴道:“是啊!等她长大了,十二娘都该出阁了。”
      王氏母女一同转头,没好气地盯着她,杜氏只觉心里发寒:“呵呵,我是实话实说嘛。嗯,时候不早,也该回去了。”
      说罢不等王氏回答,起身向杨氏老夫人和徐氏告辞。
      高臻娘气鼓鼓道:“阿娘,以后别让她来了,说什么啊!”
      王氏叹气:“以前大嫂讲话不会如此有失分寸,怎么现在……算了,少走动就是了。”
      高臻娘点头应是,心里自是中意。
      荣国公府王家已是大厦将倾,从根子里烂透了,将来抄家夺爵,千万别连累母亲。上一次王芳娘在宜春公主的牡丹宴上害自己不成,高家与王家差点撕破脸,按她的心思,离得越远越好。

      客人陆续离开,杨氏老夫人又叮嘱了吴氏一番,也在王氏掺扶下离开,反是高臻娘说要再看看小妹妹,赖着不走。
      吴氏撑了半天,又给女儿喂了奶,只觉得身体疲惫,便吩咐自己身边的江嬷嬷把孩子抱去耳房的小床上。
      高臻娘犹豫道:“五婶婶,能让我抱阿若妹妹去吗?”
      吴氏有些吃惊,还是点头:“好啊!来我教你,得这么抱。”说着一边将抱被里的婴儿小心翼翼地递到高臻娘手里。
      高臻娘弯腰接过,一手托着婴儿的头,一手托着身体:“五婶婶,是这样抱吗?”
      “对,做得对。”
      吴氏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抱被里的孩子。
      “我刚才瞧着,收生婆婆就是这样抱的。”
      高臻娘全力抱着小妹妹,一步一步向耳房走去,江嬷嬷紧跟其后,就怕她人小力微,一个抱不住摔了孩子。
      她们都不知道,前世里高臻娘生下儿子,只恨爱不够,亲自抱养长大的,早就练熟于心。

      东边的耳房正中,放着一架红漆雕百福的香木摇桶小床,垂着淡粉的飞霞纱,里面垫着又软又香的被褥。
      江嬷嬷正想接过抱被,却见高臻娘已经踮起脚,伸着手轻柔地把抱被放在床上。接着松开抱被的系绳,一手托住小婴儿的头,一手缓缓将抱被抽出。然后将小床上丝棉软被裹住婴儿,四角压紧。
      高臻娘身量不大,动作倒娴熟,尤其是眼神片刻不离小婴儿的脸,充满慈爱之情,将一旁的江嬷嬷惊得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十二娘,这?”
      “江嬷嬷,你去照顾五婶婶吧,我陪小妹妹说几句话。”
      这半年多来,高臻娘随着祖母徐氏理事,如今也管着一些事务,在府里说话越来越有份量,让人再不能当小孩子对待。江嬷嬷看十四娘睡得香,便答应一声退出。
      高臻娘轻轻晃着小床,一下一下。
      床上的小婴儿吃饱奶,暖和和,咂吧着小嘴,睡得正香。
      高臻娘看她心满意足的睡相,忆起前世自己未出嫁之前,那个才比圆凳高些的小人儿,迈着小腿追在自己身后,流着口水含混不清叫着:“姐……姐……”自己还总嫌她烦,不是快步跑开,就是让丫头抱了送走。
      十五及笄,很快就是大婚。当日,自己盛装装扮,心花怒放,享受着“母仪天下”的荣耀。毓娘不过五岁,却哭着抱牢自己的腿不放,直叫着:“姐姐别走!我要姐姐!”后来被五婶婶抱在怀中,眼泪都没停过。
      她忍住夺眶欲出的泪珠,轻轻抚摸小妹妹的脸庞,低声说道:“阿若,这一世,有姐姐护着,再不会让人害了你!”
      她闭上眼,心中暗暗发誓。
      不想,此时床上的小婴儿竟睁开了黑漉漉的眼睛,努力想看清楚她。

      若若,是标准的水瓶,对一切事物充好奇,永远闪烁着新奇古怪的念头,有思想,爱自由。
      然而,生活却让她成为一个多余的人。

      她的父母本是冲破父母阻力、为爱痴狂而终成眷属的爱侣。
      美满的婚姻却因为女儿——对,就是她的出生,嘎然而止。
      父亲三代单传,非要生一个儿子;母亲认为女人不是生育机器,于是毅然决然离婚,带着她回到娘家。父亲很快再婚,母亲不甘示弱,把她托给姥姥,也再婚了。谁也没想到,父母再婚之后,各自生了一个儿子,她有了两个弟弟,自己倒成了多余。还好,姥姥喜欢她,只带她一个人。
      从小到大,父母双方面,都只会给她买衣服、买礼物,比着谁对女儿更好,却没有时间来陪她玩、陪她学习、陪她讲讲话。所以她每次去父亲的新家,或者母亲的新家,都受到客人的待遇,跟两个弟弟都不亲近。
      她和父母也没什么感情,她于他们只是一个不可撤消的错误,他们于她只是生物体基因的提供者。
      等她平平静静考上大学,最亲的姥姥也离她而去。

      哭过之后,她发现自己是真正一个人了。
      一个人去自习,一个人去打饭,一个人泡图书馆,一个人走路回宿舍,而后一个人毕业,一个人找工作,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挤公交上班,一个人守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加班,一个人深夜泡在网上读文打发多余的时间。
      一个人的自由,也不错。

      这个世界很大。
      她的好奇心更大。
      若若,总想着要出去走走,看看别样的生活,尝试别样的精彩。
      可是,作为必须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她要养活自己,租房、吃饭、买书、打扮,分分钟都透支着单薄的薪水。
      梦想永远存在于梦想。
      她自我安慰:万一,有天就实现了呢?

      当若若安于现状了,准备好心情,一个人就这样过一辈子的时候。
      意外降临。
      摘掉了近视的眼镜,她没发现地上的肥皂,浴缸里刚放好满满的热水,还有铜制的水阀。
      只跨出了一步,她就砸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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