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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弄瓦 ...

  •   太祖立朝,亲封十二家柱国功臣,世袭罔替。
      正一品开国郡公府,定国公、梁国公、茂国公;从一品县公府,荣国公、武国公、理国公;正二品侯府,恒山侯、淮北侯、固原侯;从二品伯府,延灵伯、景城伯、镇远伯。
      “富贵传家,不过三代。”
      经历三十二年的世事沉浮,政局变幻,十二世勋,如今只剩下了十家。
      理国公张家牵涉端安末年蒋后夺权之事,被明德帝削爵迁族,远离京都。老镇远伯肖伏逝后,其子肖同方继承了爵位,居然一心问道求仙,出家当了“临长真人”,并无亲生子嗣。旁支的侄子侄孙看着眼热,就盼着他能早一日飞升成仙。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的如日中天,人丁兴旺,门庭显要;有的日薄西山,车马冷落,强撑门楣。

      梁国公府高家,自然是属于前一种。
      第一代梁国公高溪逝后,由长子高传燊继了国公之位,又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高长宁为溯北都尉,二儿子高长平为陇西督尉,领五十万铁骑,镇守大华的北境西疆。最小的一个,排行老四高长清,值守皇城,护卫天子。
      现任梁国公的亲弟弟高传梓,是新朝第一个状元郎,入仕三十年,官拜尚书令,称右相,执掌六部百官,更是位高权重。他的两个儿子,排行第三的高长风,任淮南道长史,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最小的高长逸,少年探花郎,讲学国子监,名满士林,学生无数。
      高家,是蒸蒸日上,事事如意,一代强过一代。只除了一桩,阳气太盛,男儿太多,女儿极少。好不容易四夫人王氏,生得了一个女孩子,排行十二,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养到十一岁。半年前生了一场重病,从那以后,却性子大变,不喜奢华热闹,一心好学顾家。高家最年长的老国公夫人杨氏虽然满心欢喜,但总觉得一个女孩子太过孤单,时时祈盼,能再添一个女娃娃。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时人添子,称为大喜;生女,则为小喜。
      梁国公府,恰恰相反。
      这一回,高家五夫人新生了一个小女娃。虽是七月早生,难得母女平安。真是喜从天降,如愿以偿,乐煞一家人。普大喜奔,京都贵勋、六部官员都收到了喜饼。府门前设了善棚,每日施粥发饼,周济老弱贫苦,一连百日。
      全城皆知,人人来贺,盛为美谈。

      明德十四年,十月十六的凌晨,朝中重臣从英武殿中被放还,大部分人都昏昏沉沉,犹处于太子重伤转危为安的震惊与庆幸之中。
      此时,他们又三生有幸,亲眼目睹梁国公高传燊和右相高传梓,在皇城朝天门前动手相争的一幕。
      高相爷见到守在门口报信的家人,得知新添了一个孙女,乐得胡子都快飞上天了,也不讲究大夫风范了,一把抢过兄长的黄骠宝马,上马即行。高国公心中也急,无奈下手晚了一着,只得坐了相爷的青油纁饰犊车,一路催着驷者,快马加鞭。
      他们兄弟俩一前一后往家赶,却被各自的夫人拦住,拉回房里。只说孩子太弱,晚上不能见风,不能受凉。心急火燎、差点大打出手的兄弟两人,谁也没有第一个看见新生的小孙女。

      秋意的清晨,一颗晶莹露珠在枇杷宽厚的叶子上滚落,滴到树下粉紫的菊花花蕊。
      高臻娘早早就起身,半是激动,半是忧伤,匆匆奔向花园。冬白在后面捧着红绒翠雀斗篷,一路小跑追得气喘吁吁。
      “小姐!您等等,等等我!”
      高臻娘恨不得插上双翅才好,提心掉胆等了一夜。知道五婶就如前世一般,平安生下了小堂妹,心里百般滋味一齐涌上,才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太阳刚露头就醒了。此时,哪还顾得上其他。
      穿过月洞门,从东府来到西府,钻花拂林,很快就到了采篱斋。

      采篱斋里,早就挤满了人。
      相爷高传梓带着夫人张氏,头一个就到了,捧着红缎百福抱被里的小婴儿就不撒手,乐得眼睛都眯成线了。
      又迟到一步的国公高传燊,只能在旁边干着急,瞪着眼急道:“好了,让我抱抱,该让我抱了!”
      高传梓不理他:“我的孙女,凭什么让给你!”
      高传燊气:“以前,阿元也让你抱的啊!”
      徐氏和张氏见两个老兄弟争执,也忍不住笑,昨天满室的焦急和紧张全都烟消云散。
      高臻娘跳进门,眼尖地瞧见红抱被,笑着凑到叔祖跟前:“二叔祖,让阿元抱抱可好?!”
      高传梓直摇头:“你自己还是孩子,哪里抱得动。”
      全不讲道理的样子,哪像朝堂上八面圆滑的右相。
      高臻娘急得嘟起嘴:“二叔祖!”
      “都不准抱,给我!”
      杨氏老夫人在王氏和高长清的掺扶下,笑眯眯地走入。
      众人忙把老太太让到上首坐下,高相爷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红抱被递给大嫂徐氏,徐氏捧到杨氏老夫人面前,臻娘也急急凑到曾祖母身边。
      只见红缎抱被里的小婴儿,略褪去初生的红色,显出纯白如玉的皮肤。因不足月,小脸皱巴巴的,眼睛也只是两条长长的细线,紧闭不睁。小嘴微张,美梦正香,全然没被大人们的吵闹惊醒。

      高臻娘很难把这个小猫一样的婴儿,同记忆里那一个明净纯然、灵动非凡的小堂妹联系在一起。
      “好小喔!一点都不像!”
      她自语道。
      杨氏老夫人奇怪地看她:“像什么?”
      高臻娘回过神,装傻笑了一下:“像我啊!”
      众人一齐笑起来,杨氏老夫人乐得直摇头:“长开了就好,我看将来准是美人,比你还漂亮。”
      高臻娘刚想伸手捏捏小婴儿的脸,被母亲王氏一把拉住。
      “胡闹!十四娘还小,你粗手笨脚的,别弄疼她。”
      杨氏老夫人点头:“是啊!得好好养,咱家的姑娘可得金贵些。对了,起名字了吗?”
      张氏回道:“昨天,老五给起了个乳名,叫阿若。说……若有若无,天也不来抢,养得住。”
      杨氏老夫人想想:“若啊!《尔雅》上说若,顺也。这名字不错。”又看见二儿子在一旁捻着胡子,“老二,还是得你起个大名,好上族谱。”
      高传梓胸有成丛,睨了兄长一眼:“是!阿娘,我早就想好了。毓,钟灵毓秀的毓,能聚天地之灵气,护她一生福气美满。”
      高臻娘低下头:一切都如同前世,分毫不差。
      阿若,毓娘,名字一模一样;生辰,十月十五,也是一模一样。那她将来呢?还会早死深宫吗?!
      不!
      既然老天让她重生,她绝不会允许!

      杨氏老夫人略思了片刻,又抬眼看看臻娘,终是点头:“字是好,跟阿元的名字倒真像姐妹,顶个好的。”
      高传燊这回终于能插话了:“那是!阿元的臻字,可是我取的。”
      高传梓哈哈大笑:“是啊!抱着书,翻了三天三夜!”
      杨老夫人忍不住了:“你们兄弟俩啊!”
      徐氏轻拍着红缎抱被:“小阿若,你以后就叫高毓娘了,喜欢吗?”
      高臻娘听闻,只觉眼里一阵湿润,连忙转过头,但见胡茬满面的五叔从东厢里走出,一身掩不住的疲惫。

      高长逸先给众长辈行礼,张氏连忙问:“柔娘可醒了?”
      “醒了,吃过东西,急着见阿若,怕她饿着。”
      徐氏忙把孩子递给他:“对,对!快去吧!”
      高臻娘瞧着五叔把小婴儿抱走,小声问道:“五婶婶自己喂奶?奶妈呢?”
      王氏没好气地拍她:“你五婶都是自己喂的,是她老家的法子,养孩子。你看七郎、十三郎不都长得壮壮实实。”
      杨氏老夫人站起:“添丁进口是喜事。明天洗三,梁国公府要广施喜饼,周济老弱,算给阿若这孩子积积福。我也好久没出门了,找个好日子,咱们一起去云居寺,散散心,上上香,求求全安平安!”
      徐氏和张氏一齐答应。

      梁国公府里满是喜气洋洋,皇城东宫无倦斋里却冷冷清清。
      李漋称着病,没召请旨觐见的定国公姜崇理,也没请太子太傅们前来讲学,更不许旁人服侍,留了积福一个。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翻着往日的手稿,。
      “幼稚!”他扔掉一卷手书,吩咐积福,“烧掉!”
      积福苦着脸:“我的殿下,这都烧了多少本了。”
      李漋笑着用书敲他的脑袋:“让你去,就快去!你个小子,懂什么!”
      积福刚想退下,又被叫住:“等等,锦芬姑姑还没回来?”
      积福一机灵:“殿下,是问梁国公府那位小小姐?”
      “嗯!有可问到若若了?”
      积福还没及回答,却被一声浑厚的低笑打断。
      “阿盛,你怎么知道高家有弄瓦之喜啊?”

      明德帝今日免朝,念着儿子的病,又得报太子的奇事,兴致颇浓,也不摆仪仗,轻车简服就到了储仁宫。
      李漋似乎吓了一跳,从紫檀木云龙纹靠椅上起身,绕过堆满手扎的紫檀山水纹书案,迎着父皇,恭身行跪拜之礼。
      明德帝扶起他,上下打量一番,见儿子白皙冷俊的脸上,已然有了血色,心下放安。
      “就我们父子俩,不用多礼。”他说罢环视四周,又笑道,“乱糟糟的,不像个样子,在做什么呢?”
      李漋扶着明德帝的手,陪在他一旁的紫檀木胡床榻上坐定。
      “本想温习下功课,免得太傅说我借病偷懒。没想平日里随手涂鸦惯了,都积成山了,趁着空闲,清理一番。”
      “喔!你身体才见好,别急着上课,多歇两天就是了。”
      “学而时习之,儿臣不敢有所懈怠。”
      明德帝笑着点头,又想起来:“对了,梁国公府的那个小姑娘……”
      李漋眼睛闪闪:“阿若,她叫阿若。阿爹,是不是?”
      “密报上是这么写的,可是……阿盛,你是怎么知道了?”
      明德帝知道神策卫的存在,对太子不是秘密,还是狐疑地看着他。
      李漋乌黑眼眸像要凝出水来,脸颊上似乎涌上害羞的红潮,欲言又休,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阿若,她,是我媳妇!”

      明德帝才拿起积福奉上的茗茶,刚抿了一口,听到这句,哽在喉咙口,上下不得。一转脑袋,喷了身旁侍立的大总管顺祥一脸。
      顺祥正张大嘴,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太子,没反应过来就被淋了一头。
      他顾不得自己,赶紧先捧上龙帕,呈给明德帝。
      积福人虽然小,在宫里也是见缝插针的机灵,连忙把自己的一方帕子悄悄递给顺祥。
      顺祥匆匆擦擦,给了积福一个满意的眼色。

      明德帝缓过气:“阿盛,你说什么?谁是你的媳妇?”
      李漋清清声音,又说了一遍:“阿若,她是我媳妇。”
      “小娃娃,乳名阿若?”
      “嗯。”
      “那个刚生的小娃娃。”
      李漋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点头:“对!阿若!”
      明德帝摸摸自己颔下三寸胡须:“若说身份,倒也够。可论年纪,实在是差了许多。倒是高家的十二娘,年纪正好,人品样貌……”
      李漋一听高臻娘,皱起眉头,阐发打断父亲:“不!我就要阿若!她是阿娘给我找的媳妇!”
      明德帝眼神一黯:“你娘?”
      “是!阿娘送我回来的时候,怜我命中孤寂,为我求了福星,此番一同带回来,将来就是我的媳妇,就是阿若。”
      “茗娘为你找的?”
      李漋见明德帝还有些不信,便加重语气:“阿爹,你想阿娘是什么时候送我回来的?”
      “昨夜,亥时,近子时了。”
      “那阿若是什么出生的呢?”
      “嗯?”明德帝恍然大悟,“你们是……难怪,密报上说,不足七月产,还能母女平安。”
      李漋上前,拉拉父亲的龙袖:“阿爹!你快下旨吧!”
      “啊!?现在…下旨?不妥,不妥!”
      明德帝直摇头,想想梁国公高传燊耍懒的本事,再想想尚书令高传梓一张能将活人说死的嘴。最重要的是,那孩子七个月就出生,能不能养大成人,还是未知之数。
      李漋急了:“那怎么办?”
      “急什么!既然是你娘选的媳妇,阿爹定然会达成这个心愿。只是,你总得等她养养大吧?以高家人疼孙女的性子,定是差不了,你放心。”
      明德帝又想了想,看见儿子眼睛都快冒火了,微眯着眼:“倒是可以派个人去,先守着。”
      李漋连忙跪在父亲脚边:“多谢阿爹!”
      明德帝假意生气:“为个媳妇,何至于此。”
      李漋略带悲伤,叹道:“阿娘说了,深宫漫漫,如立危墙,总得有个知心人相伴,才能得长远。”

      儿子的一句话,一瞬之间就将明德帝李腾,带回永难忘却的早年岁月。
      那些蒋皇后得宠横行的日子,是他人生之中最大的耻辱。宫中之人,无不是踩低捧高,贵为太子,还得见颜行事,尤其在承国公蒋家人面前,如履薄冰,处处陪着小心。
      他钟爱妻子茗娘,却被继母蒋皇后逼着去召幸她侄女蒋良娣,强忍着恶心生下庶长子李凌。
      他最爱的儿子,茗娘为他生下的嫡长子李泽,冰雪聪明,养到五岁,莫名一场重病,居然被蒋皇后拖着太医不放,不治夭折。
      他为蒋皇后的谗言所伤,不得父皇的欢心,若不是岳父定国公坚持太祖之早立太孙之意,联合梁国公、恒山侯、固原侯等重臣元勋力保,早就被废。
      那些年的冬天,东宫之内连寝室都是冰冷的,只有茗娘与他拥被而坐,谈谋论断,劝他忍辱负重,厚积薄发,自己才终于忍到登顶天下、扬眉吐气的一朝。
      他还记得,父皇才刚刚咽气,蒋皇后劫持玉玺,妄想立幼子,夺权听政。却被茗娘一招放倒,夺回玉玺。她凤眼圆睁,一缕发丝拂过鲜艳如火的红唇,冷冷吐出一句:“请太后去为先帝守陵祈福!”
      她的如玉英姿,如虹气势,如风眼神,刻骨铭心,永难忘怀。

      “阿爹!阿爹!”
      李漋把头伏在他的膝上,一双酷似茗娘的眼睛,充满了期求,殷殷望着他。
      明德帝慈爱地笑了,轻轻摸着儿子的黑发:“好!阿爹都答应你!”
      李漋将双眼闭上,紧贴着父亲。
      明德帝心里流动着暖意,盘算着:召赵聪进宫,这事他来办,正合适。
      李漋的心里,则又是欢喜,又是苦涩。
      君父,永远是君在前,父在后。
      消除君王的疑心,才能显出父亲之慈。天家父子,处处存心机。自己这一世,恐怕还得老着脸继续装,才能抱得若若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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