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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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梁国公府。
初春三月，乍暖还寒。淡淡的柳烟才笼上枝头，透着春天的新意，吹面而来的细风却依旧带着几分冷意。
碧色烟罗纱围着的花梨木立屏箱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拥被呆坐。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闪着缎子的光泽。玉嫩纤细的小手托着香腮，脸颊上还存着嘟嘟的婴儿肥，蜜粉的樱唇、挺直的鼻梁、密长的睫毛，都透出丝丝少女风韵。
只是一双杏样双眸，水光潋艳之中，盈满迷惘。
高臻娘怎么都想不明白，作为一只鬼，还是一只死了四十多年的老鬼，她竟然又活了。
自己是不是活过一回，又死过一回呢？
是前尘黄粱一梦，还是今生犹在梦里？
是是非非，悲欢离合，重来一次，有意思吗？
也不想想，她是谁？
元昌帝的发妻元后，敏直太子生母，正兴帝的祖母，大华史书上所载的贤恭淑顺福圣皇后。
出生好，样貌好，嫁得好，生得好，事事如意，享尽富贵荣华。
嗯，她摸摸下巴，好像有一样不好。
上一世，她才活到二十六岁，就被手帕交的姐妹刺伤，拖了一天，还是伤重不治。但那凶手本人，也是家破人亡，儿子惨死，罪犯谋逆，毒酒赐死，尸骨无存。
她算想得开，权当是大仇得报。却不知为何没有投胎转世，幽魂一缕，飘飘荡荡，继续留在人间，先陪伴儿子李琅长大成人。无奈他平庸无能，中年醉死。白发鬼送走了黑发人，又撑到元昌帝年老，看着他传位给她的孙子，算来鬼生称得上圆满无憾了。
不料想，元昌帝寿终正寝之时，一旁幸灾乐祸的她竟被吸入茫茫漫天白光，等再睁开眼，竟回到了明德十四年，也就是自己十一岁的时候。
她伸出一双肉肉的小玉手，在眼前晃了一下，左手掐了右手，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果然不是做梦。
外间传来焦急的脚步声，佳萃阁的大丫头冬白匆匆进屋，一边挑起金丝粉彩缠枝牡丹纹的床帏，一边轻声说：“小姐，老太太、国公夫人和咱们夫人已经到院门口了。”
高臻娘懵懂地盯着她。
冬白快手快脚地替臻娘放好百蝶绣花引枕，轻柔地扶她躺下，又细心拉上粉缎凤蝶海棠花锦被。
“您可别再发呆了，都一整天了，总这么不言不语的。别说夫人，奴婢看着都心焦啊！小姐？小姐！”冬白提高了声音，“今天可有精神了？”
高臻娘轻轻点头，看着冬白年轻的脸庞，心里一片温暖。
冬白嘴边不停絮叨，一边招呼身后跟着的小丫头边收拾起来。
高臻娘心中无限感叹，冬白这丫头，虽然话太多，但心善人细。从小就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自己死后，又陪着琅儿，陪着他远去蜀地。等琅儿长大成人，冬白也老了，还继续陪照顾着自己的小孙子。可怜她终生未嫁，孤单老去，真是为自己尽了一辈子的心。
“我的乖囡囡啊！”
随着呼唤声，一位满头银发、慈祥满面的老太太被促拥着，掺扶走进房内。她左边是一位鬃角染霜、眉眼庄严的老夫人，后面是一个身穿明蓝云纹襦裙的中年美妇，神色紧张、双目含泪地望着她。
高臻娘一眼就认出来，中间的老太太是最疼爱她的曾祖母杨氏老夫人，左边的是自己的嫡亲祖母、梁国公夫人徐氏，而最后一个就是自己的母亲、四夫人王瑾娘。
乍然见到前世已别的亲人，高臻娘依旧恍惚如梦中，却早已被杨氏老夫人一把搂在怀里。
一滴泪珠滴到她的额头，带着滚烫的热度，她真能感觉到，活生生的。
她不由失声悲泣，不停唤着：“老太太！老太太！”
杨氏老夫人抱紧她，泣不成声，两人立时哭作一团。一旁的徐氏担心婆婆的身体，连忙和王氏上前，一个扶住杨氏老夫人，一个抱过臻娘。
徐氏安慰道：“母亲，别伤心，臻娘这不是好了吗？”
王氏抱紧女儿：“是啊，老太太，您都看见了，臻娘好好着呢。”
周边的丫头们赶紧奉上帕子，丫头春黛帮着徐氏，把杨氏老夫人掺到西南窗边的花梨镶贝贵妃倚榻上，轻轻帮老太太抚胸顺气。
王氏轻柔地替臻娘擦去脸上的泪珠，唤着她的乳名：“阿元啊，以后别再这么逼自己了。名气有什么要紧，可比不上自己的身体。那个谢家婧娘要当京都第一，就让她去当。咱们梁国公府，就你一个宝贝姑娘，在我们心里，你永远是第一！”
谢婧娘？
京都第一？
高臻娘才想起，自己这一回是为什么病倒的。
太祖建国，号“华”，因功勋卓著，封了十二家柱国世勋，世袭罔替。开国郡公府有三家，定国公府是第一家，皇亲国戚，无人可及。另两家是梁国公府高家和茂国公府谢家，恰恰旗鼓相当。
梁国公府由老国公高溪，传至现在的国公爷高传燊，生的都是男孩子。高传燊和官居尚书令、称“右相”的高传梓是兄弟两人，高臻娘父亲一辈有堂兄弟五个。到自己这一辈，生十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就独出了高臻娘一个女娃娃，所以乳名阿元。
全家人对她，真真如捧在手心里的珍宝，百般疼爱，千般呵护。前世也因着这万般的溺爱，加上高臻娘天生丽质、美貌脱俗，养成心骄气傲的性子，只认为自己必然是京都第一闺秀。
但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别人家的孩子，莫名其妙就成为你的对手。尤其是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看客旁人，总津津乐道，把两个人的名字相提并论，从头到脚，比得清清楚楚，头头是道。经年累月，就算你不生出好胜之心，对方也会自动视你为敌手。
高臻娘碰到的另一个，就是茂国公府的嫡长孙女谢婧娘。琴棋无双、品貌非凡，慧质兰心，论家世、美貌、才学，两人旗鼓相当，不分高低。
于是，为了在宜春公主的牡丹牡丹宴上能抢占魁首，她连着几夜，瞒了长辈，秉烛苦练，研习书法，只想着能一鸣惊人。不料春寒乍暖，心神疲惫，夜半受凉，高烧昏迷，一病不起。
再醒来，上一世的老鬼高臻娘，重新回到了她自己的身体。
回忆起前因后果，高臻娘不由暗自叹息，自己把自己作死，又作活了。
她才转过神，只觉室内一片安静，抬头一看，三道关切的目光，悉数落在自己身上。爱女如命、百依百顺的母亲，为她的任性妄为，操碎了心；外表严厉讲规矩，内心无比珍爱她的祖母徐氏；还有目光充满殷切的曾祖母杨氏，从小对她谆谆教诲。想想上一世，曾祖母在她嫁入东宫之后不久，忧郁成疾，竟骤然离世。
高臻娘心下大痛，挣扎着起身下床，踉跄跪倒在曾祖母面前：“是臻娘错了，让老太太担心了。”
杨氏老夫人赶紧示意王氏扶起臻娘：“明白就好！”
徐氏也在旁边擦泪，笑道：“阿元是好孩子。”
王氏把臻娘扶上床，重新盖好锦被：“乖女儿，好好歇着，想吃什么？阿娘给你准备。”
高臻娘看着母亲眼角新添的几缕皱纹，知道王氏一直养尊处优，细心保养，这皱纹绝对是这几天为自己生病急出来的。鼻头一酸，拉着母亲的手直撒娇：“嗯，饿了，要吃水晶饼、透花糍、蔗浆浇樱桃，还有千层油酥。”
她做了几十年鬼，是饿坏了。
杨氏老夫人笑道：“好了，好了。这可不能依你，大病之后，得先吃些清淡的。瑾娘，饿饿她，给一碗神仙粥就好。”
高臻娘嘟嘴：“老太太不疼我了，看看我都瘦了。”
满屋子哄笑起来，徐氏也笑，满意地瞅着孙女。
高臻娘老脸一红，羞得钻进王氏怀里，感觉着母亲温暖的体温和甜淡的馨香，心满意足，这才是活着。
“远远就听见笑声，阿元定是大好了。”
话音未落，踏进来一位喜气盈盈的老夫人，后面跟着一位娇小玲珑的美貌妇人。
高臻娘从王氏怀里探出头，见姗姗来迟的正是西府的尚书令夫人、自己的叔祖母张氏，和五叔高长逸的妻子吴氏。
除了镇守溯北的大伯高长宁一房、驻守西南的二伯高长平一房，还有任淮南道长史的三伯高长风一房，现今梁国公府长住的就只有四爷高长清和五爷高长逸两房人。
眼下可巧了，梁国公府的所有女眷都到齐，全聚在她的佳萃阁中。
梁国公府的两位夫人，徐氏和张氏，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当了三十几年的妯娌，一向互敬互谅，有商有量。右相夫人张氏，惯于在官场交际，和掌家的国公夫人徐氏不同，更喜欢说笑，一双温和的眼睛，显得平易近人。
她给杨氏老夫人请安后，五夫人吴氏也轻步上前。
吴柔娘是江南人士，与北地的美女相比，显得柔情似水、温婉风流，因性子和善，平素细语轻声。最漂亮的是一双眼睛，婉转流波，欲语还休。所以五叔才不顾商贾之家的出身，执意娶她入门。吴氏十五岁时就生下七郎，此后因身体虚弱，隔了七年，才生下第二个儿子，排行十三，如今是府里最小的孩子，才七岁，比高臻娘还小四岁。
高臻娘见五婶婶吴氏动作之间，一手轻轻护着肚子，心里如一道闪电划过，痛彻心扉，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妹妹，小妹妹！”
话才出口，满室的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王氏不由地来回打量女儿和五弟妹，眼中充满狐疑。
高臻娘上一世毕竟在宫中生活了十一年，当了九年的太子妃、两年的皇后，多少也练出些随机应变的功夫。于是垂下眼眸，低声道：“前几日病的时候，仿佛在梦里，看见一个小妹妹，一直拉着我叫着：姐姐，姐姐。后来，我就醒了。”
她复抬首，高兴地看向吴氏：“刚才看见五婶婶，恍惚间，心里又听到小妹妹叫姐姐的声音。五婶婶是不是怀着小妹妹啊？”
“可是真的？”杨氏老夫人喜道，男娃娃在高家多的是，她可是最想再要一个稀罕的女娃娃。
吴氏低头含羞，用手轻轻抚着小腹，声音像泉水一样清泠：“是啊，没想着还会再怀上。才一个多月，我和五爷怕不准，没敢报知老太太。”
张氏拍手，大笑道：“太好了！这真是咱家的大喜事啊！是妹妹好！跟这个姐姐有缘哪！好极了！”
徐氏连让着：“快，快扶柔娘坐着！你身体弱，前三个月，小心谨慎些才是。”
吴氏连忙告座。
冬白指挥小丫头，搬来一张镶贝刻通景山水的方凳，吴氏的大丫环菊月扶她小心坐下。
王氏上前恭喜：“说来，这次还得多谢五弟妹。要不是你从娘家带来的灵药，我家阿元还不知道要病几天呢！”
吴氏连连摇手：“不敢，说不得是灵药，只是老家清热的草药方子。我也是担心阿元，怕烧久了会伤了脑，才大着胆子试一试。还好有效果，我的心才好放下来。我看还是阿元福气好，老祖宗保佑。”
杨氏老夫人一脸满意，眼睛都笑开花：“都是好孩子，都有福气。”
张氏连连称是。
徐氏打趣她道：“这回你可高兴了，西府再添个孙女，也不用天天跑到我这东府里来抢阿元了。”
张氏不服气：“怎么，就不准我疼阿元了？偏你小气！生了孙女，我可准你天天来瞧！”
徐氏笑得肚子疼，杨氏老夫人大笑不止，指着张氏摇头。
满室笑意盈盈，充满了快乐与畅意。
高臻娘依偎着母亲，脸上虽挂着笑，心里却似滴血一样的痛。
五婶婶怀着的小妹妹，她唯一的堂妹毓娘，天真善良，美丽纯净，不染一丝凡尘。
正是被她高臻娘害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