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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父子 ...

  •   亥时的皇城,万籁俱寂。
      千牛卫的数千铁甲在无人的御道上巡查,刀剑相碰,铮铮之声入耳刺骨。连整齐的脚步声也分外沉重,令人闻之胆颤,夜不能寐。
      体顺阁里,太子李漋睁开眼,微微转头,打量着周围。
      依旧是汉白玉的游龙巨柱,顶着镶明珠绘星辰的七宝藻井;依旧是描金绘彩祥云的白墙,装着红木透雕松竹窗棂;依旧是鎏金莲花的织绵厚毯,矗立着九枝扶桑托日蜡台,映得夜如白昼。
      还是原来的东宫,还是原来的时光。
      伏地抽泣的积福终于察觉,颤微微抬头,正对上李漋那双黝黑深亮的眼睛,傻了片刻,猛然大叫:“太子……醒了!殿下醒了!”
      立时,门外一重一重的叫喊声向近而远传递出去:“太子殿下醒了!”
      李漋缓缓从床上坐起身体,积福手慌脚乱,跪行上前掺扶:“我的好殿下!您可算醒了!”
      李漋一手摸摸额头,一手打断积福的叫声:“积福,别吵了,头痛!”
      积福连声应:“是!殿下!”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亥时,三刻刚过。”
      “年,明德几年了?!”
      积福大惊:“十四年啊!殿下,您怎么不记得了?”
      李漋眯起眼睛:“明德十四年,十四年!”
      再细看积福,也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圆鼓鼓的脸庞没那一层层的皱纹摺子,贼亮的眼睛,冒着机灵,全不是老年后的混浊不清。
      积福被他打量得心惊胆颤:“殿下……”
      李漋轻笑一下:“无妨,今日是?”
      积福本就聪明机灵,才被选到太子身边,心领神会:“十五,十月十五。”
      李漋的眼睛一亮:“十月十五,明德十四年的十月十五!”
      他仰头大笑起来,轻亮的笑声充满了惊喜的欢愉。
      积福弯腰陪着笑,心里却一波接一波的毛骨悚然:太子殿下,是不是……脑袋坏了?疯了?
      李漋喃喃自语:“若若啊!我的若若……”
      积福低着头不敢插话,脑子飞快转着:弱?落?谁啊?太子身边,他怎么不知道?没叫这个名的啊?

      “皇上驾到!”
      唱和声未歇,明德帝已龙行虎步踏入,魁武高大像泰山一样安稳,身上金银线绣成的明黄龙袍随风摆动,气势凛然。
      “四郎!漋儿!”
      明德帝几步冲到床前,看着儿子倚在青玉冰丝抱枕之上,洁白的脸庞不见一丝血色,深邃的黑眸,带着迷惘,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漋儿,你……”
      他话未出口,却被李漋拦腰抱住,少年的头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明德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待察觉到胸前传来温热的微湿,连忙捧起儿子的脸,已是涕泪横流。
      “父皇!阿爹!阿盛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阿盛?明德帝恍惚记起来,这是茗娘给李漋起的乳名。她产后身体一直虚弱,但每每有些力气,一定要亲自抱着孩子,亲着他的小脸,叫他“阿盛”。
      而自己却从未这么叫他,不由心生愧疚,鼻子一酸,险些落泪,声音嘶哑:“阿盛不怕,阿爹在呢!不会让你有事的!”
      “阿爹!阿爹!”
      父子俩抱头痛哭,后面跟着的大总管顺祥和床边的积福对了一个眼神,顺祥冲积福示意,积福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要不要让太医先给太子殿下瞧瞧?”
      明德帝闻言,低头看见太子头上的白纱,血迹未干,忙道:“快!太医呢!”

      太医署属太常寺,设院使两人、副院四人、太医十二人,统领药童、医女数十人,本是按班值守皇城。今日太子受伤,两位院使、四位副院使全数被传进东宫,候了这大半日,又惊又累,都强打着精神。
      见太子转醒,耿院使和童院使两人连忙上前,轮流请脉。
      耿院使头发全白,资历更老,先开口:“太子脉象有力,已无大碍。伤口避水,饮食忌口,再用些药就好了。”
      明德帝不满:“太子昏迷半日,就没什么要紧?”
      年近五十的童院使颤颤回应:“太子的伤,原本不至昏厥……”
      明德帝正要发怒,太子伸出手:“父皇,儿臣许是累了,才睡了一会儿。如今安然无恙,就让太医们回去歇着吧!”
      太子高贵,一贯倨傲,甚少为人着想。这话一说,耿、童两位一起叩首谢恩,连积福都偷眼看着李漋。
      明德帝见儿子眼神中似有隐情,便挥手让太医退下,自己在床边紫檀镶象牙雕祥云纹的脚凳上坐下,只留顺祥和积福两人守在门口。
      “阿盛,你有什么要跟阿爹说?”

      李漋虚弱一笑:“阿爹,我看见阿娘了!”
      “什么!?”
      明德帝李腾险些从脚凳上跳起:“你娘?茗娘?!”
      “她叫我阿盛,她的眼睛里都是笑,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她身上的味道,像茶香,也像清草,我以前一定闻过。”
      明德帝抓着儿子的手:“是!是你娘!”
      李漋看着父亲,鬓边几缕白发,忧伤地说:“我走了好长好长的路,阿娘就在白茫茫的光里面,等着我。她抱着我,还让我快回去。她说我走了,阿爹就一个人了。她不想让阿爹一个人。”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明德帝眼中滑落,他心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哽咽道:“她…你娘她…”
      “阿娘说,她如今在昆仑西王母处侍种仙茶,时时刻刻都牵挂着我们。”
      “茗娘!原来你还记着我!茗娘!”
      明德帝双手掩面,无声痛哭起来。
      李漋静静看着父亲,眼中是感同身受的无声怜悯,许久之后,才伸手拉住龙袍的袖子。
      “阿爹,我饿了!”
      明德帝深吸一口气,放下双手,胡乱用袖子抺了一把,又恢复君临天下的威严模样。
      “人呢!太子饿了!还不快去!”
      在门口装死的顺祥和积福像刚活过来一样,立刻应声而动。
      “奴婢这就去传膳!”
      “殿下刚醒,要用些清淡好克化的。”
      两人边说边向外去,留下父子二人。

      方才明德帝难得在儿子面前失态,此刻倒又沉默下来。
      “阿爹,您是不是不喜欢我?”
      李漋轻声说道,又象是自言自语。
      “小孩子说胡话,你是爹和娘唯一的儿子,朕怎会不疼爱你。”
      “可是,您一直板着脸,都不对我笑。”
      明德帝叹气:“你娘走后,朕就笑不出了。”
      “阿爹,我好想阿娘!”
      “朕也想她。”
      父子俩一起叹气。
      听到对方的叹气,两人对视一眼,又一起笑了。
      李漋眼睛闪亮:“阿爹,您笑了。”
      明德帝摸摸他的头,心中溢着自豪,郑重其实地说:“阿盛,别怕阿爹。朕是皇帝,更是你阿爹!”
      李漋用力点头,明德帝欣慰地长舒一口气。

      “陛下!”
      一位身穿绛红宫装的中年姑姑匆匆而来,身后四个小宫女每人捧着红漆托盘,放着各色美食,高举过头,碎步前行。
      李漋笑道:“锦芬姑姑,可又是七宝长生粥?”
      锦芬年已四十,随着怀仁皇后进宫,也有近三十年了。行动举止,堪称典范,行走之前,裙边微动,只有头上斜簪的碧玉玲珑流苏,在耳边摇晃。自怀仁皇后仙逝之后,她就陪着太子,疼爱之心,犹胜亲子。
      她端过玉碗,用手试了一下温度,再用银匙亲自试毒,这才换了镶金柄的玉匙,递到李漋身边。
      “是,殿下,趁热吃吧!”
      不想,明德帝却伸手来接,自己用玉匙来喂儿子。
      锦芬有些吃惊,明德帝与太子素来恪守君臣之礼,何时这样亲密了?
      李漋的脸却红了:“阿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锦芬更惊,太子管父皇叫阿爹!
      明德帝笑了,把碗递给儿子:“是啊!不知不觉中都长大了。”
      李漋接过碗慢慢吃着,明德帝满足地瞧着他。
      锦芬眼角有些红:若是小姐还在,看到他们父子俩,该是多高兴啊!我的好小姐,您在天上可要保佑他们啊!

      李漋吃完半碗,顺祥和积福慢吞吞走进来。
      顺祥推着积福,积福人小职微,只好战战兢开口道:“陛下!”
      “嗯?”
      “定国公在外求见。”
      明德帝有些不高兴,但想着儿子平日里很听这个大舅的话,依然点头:“让他进来吧!”
      “等等,”李漋放下碗,锦芬赶紧上前接过。
      “天色晚了,我只想和阿爹说说话,让舅舅回去吧!”
      “好!就听你的!”
      积福得令,抬头偷瞧,见太子正拉着皇帝的袖子,又开始撒娇,不由低头倒退出门,心下奇怪:太子这一病,倒转性子了。

      明德帝被李漋的撒娇逗得大乐:“阿盛,你再逗阿爹,肚子都要笑破了。”
      “阿爹多笑笑才好。”李漋忽然想起,“对了,七弟如何了?”
      明德帝脸色一沉:“他伤你,可是故意的?!”
      “不关七弟的事,是我抢球,自己撞上了杆子。阿爹,七弟还小,又不是成心的,别责罚他了。”
      明德帝有些迟疑。
      顺祥看着太子的样子,大着胆说:“陛下,丽嫔和周王、晋王还在宫门口跪着,都好几个时辰了。”
      李漋盯了顺祥一眼,顺祥只觉一道凉气从背脊冲到脚底,腿都发软了。
      “阿爹,饶过六弟、七弟,依我看,不如罚他们抄书吧!”
      明德帝笑了:“他们皮粗肉厚的,倒是最怕抄书,也好。传旨,丽嫔教子不严,禁足柔仪殿反省,罚俸一年。周王、晋王禁足承禧殿,罚抄《四书》三百遍,无诏不得出。”
      顺祥忙答应:“遵旨!”
      明德帝见他退下,才转头对儿子说道:“这样也好,免得外头说,作兄长的不体爱幼弟。”
      李漋叹气:“是啊!我这个太子,这个兄弟,太不招人喜欢了。”
      “胡说!”
      明德帝有些心痛,安慰地半按儿子的肩头:“你是储君,需要的是敬,是畏。以前阿爹疏忽了,以后让朕好好教你!”
      李漋点头,虚弱地一笑。
      明德帝站起:“时辰不早了,你歇着吧!朕回去,朝中的重臣都还等在英武殿呢!”
      李漋挣扎着从床上起身,亲自相送,一揖至地。
      明德帝拍拍他的背,转身离开。

      待明德帝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漋徐徐直起身子。
      眼睛里再不是童稚的濡慕,取而代之的,是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
      这个李漋,已不是从前的少年太子,而是执掌江山四十七年、铁腕无情、文治武功,被称为元昌圣宗文皇帝的李漋。
      尚且少年的身体,挺拔傲然,高不可攀,蕴藏着气盖山河的威严。特别是一双眼睛,肃若寒星,仿佛都直透人心。
      他缓缓转过身:“闭门。”
      早已传旨回来,守在门口的积福,连忙爬起,指挥门外候着的小太监推上两扇红漆檀木门,自己闪到门内。
      见李漋已盘腿坐在床上,锦芬安立在床边,他赶紧小心翼翼垂头站在另一边。
      “锦芬姑姑。”
      静默了许久,李漋低低开口。
      “是,殿下!”
      “如今,孤身边的黑卫是哪一个?”
      锦芬心惊:“殿下!你……”
      李漋扶着头:“孤在昏迷之中,遇到母后。她说了一些事,还说了锦芬姑姑你。”
      锦芬又惊又悲,跪倒床前:“小姐!真是皇后娘娘在天之灵!殿下!娘娘交待过,待您长大成人,将神策卫交到您的手中!锦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积福听了浑身打哆嗦,腿也软得站不住,一样趴在地上。
      李漋起身,扶起锦芬姑姑,又扶起积福。
      “孤身边,最信任的就是你们两个了,可不要辜负啊!”
      积福涕泪横流:“奴婢愿为殿下,上刀山下火海,死而后已!”
      李漋看积福的样子,想起前一世,只有他陪着自己最久,不由感叹:“好了,孤信!”
      于是,锦芬细细把如今神策卫的情况禀报给李漋知晓。

      神策卫,由是已故的老定国公姜礼和怀仁皇后为明德帝所创,当时太宗端安帝的继妻蒋皇后不喜太子李腾,意图废长立幼,在宫中多般设计陷害太子。
      为了自保,更为扳倒蒋皇后,太子妃姜茗娘请父亲出手,由姜氏族军中精选了一批死士充当神策卫,暗查消息,传递情报。
      神策卫以青、黑、红三字排名,青卫探查,黑卫保护,红卫传递。
      “小姐走时,青、黑两支都交在陛下手中,红卫由奴婢负责。”
      锦芬说着,再次跪下:“宫中的消息,奴婢无所不知,却不想殿下受伤,是锦芬失职,请责罚!”
      李漋摆手:“不关姑姑的事,这次确是意外,谁也不能提防。”
      “青黑两支,奴婢虽不了若指掌,也能掌控一二,毕竟全是姜家出来的。这次跟在殿下身边的黑修和黑满,保护不利,已然被陛下处置了。”
      “嗯,你去设法,派黑翊来。”
      锦芬一愣:“是!”
      李漋右手屈起中指,轻轻扣着床边的紫檀靠几。
      “姑姑,暗中给透给陛下,就说孤正在打听,梁国公府新生的小小姐。”
      “啊?”积福忍不住叫出了声,“殿下,梁国公府?您怎么知道,添了一位小姐?”
      李漋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今日,十月十五,明德十四年。我记得真真的,若若的生日!”
      锦芬也没法淡定了:“殿下?!”
      李漋打断她:“去办吧!”
      锦芬施礼告退:“是!”
      李漋望着窗棂上透过的月光,长夜过半,无心睡眠,恨不能飞到梁国公府,去见他的若若。
      “若若,等着我!”
      月光的羁绊如情人喃喃的低语,缠绵入骨的相思。
      这一夜,月圆清晖,光照九州,照进了几人的欢喜,又照亮了几人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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