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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前世 终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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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在位四十七年,除豪强,驱北肃,律清明,用贤明,颁新政,富黎民,称得上功垂古今,一代明君。
朕严于律己,戒奢戒骄,戒色戒酒,每夜批复奏折至疲不能支,方才入眠。
史官们议过,谥号一定要用“圣”字方可。
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只是孤独地活着。
新年大贺,宫楼之下,百姓欢贺,群臣伏首,却没有她,陪在我身边,共赏这盛世太平。
夜深人静,鸳鸯被冷,独枕天明,没有她的温柔相伴,连梦中也寻不到一个影子。
我害怕每一个夜晚。
更害怕将来,百年入土,幽深的墓室之中,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若若,在我身边,只有短短十个月。
她走后,我有的,不过是时间而已。
一年年选入宫的美人,像鲜花一般绚丽盛放,又一如繁花似枯萎。
坤泰宫再没有主人,朕也没有了皇后。
膝下子嗣单薄,朕也不在意。
这万里大好河山,还怕没有人来惦记。
朕的好弟弟凉王,从他那阴谋百出的外祖父身上,倒是继承了一个好算计的脑子。
丁香盛放的季节,献上一个翩翩起舞的美人。
模样只需七分相同,江南春水的柔美倒足有九分相似。
可只一眼,朕就分明看到她眼底里的谄媚与野心。
而我的若若,眼中只有干净的天真。
奈何相思太甚,连一个影子,也忍不住想留。
可膺品终究是假。
姚美人妄想母凭子贵,一心想除掉唯一成年的皇子。
朕这一次,还是冷眼旁观。
失去儿子的谢贵妃,终于尝到自己种下的毒果。
那娇艳的美人苦苦哀求,声泪俱下,跪求朕看在身怀龙胎的份上,怜惜于她,留孩子一命。
朕冷笑,下令赐死。
若若都没能生下孩子,凭谁的孩子又在朕眼里。
等到鬓边生出白发,人越老,越耐不住时间的消逝,想抓住些什么。
我一次又一次在坤泰宫徒劳地寻找,嘶吼着呼唤若若的名字。
若若,我后悔了。
若若,我一定要找回你!
朕微服出巡,到了吴郡,高氏隐居之地。
这是她曾祖母杨老夫人的故乡,也是高家最后的退路。
她的祖父高传梓,那个骗了朕,连夜带全家离开京城的人,不在了。
她的父亲高长逸,和妻子一起长眠在鉴溪之畔。
只有她的哥哥们,日出日落,耕读而居。
高家,从未有异心。
错的,是帝王疑心。
朕许下金口玉言,高家子弟可出仕为官,梁国公府可以恢复爵位。
只要,把我的若若还给我。
她嫡亲的兄长,曾经大理寺最年轻有为的寺正,如今俨然一个农夫的模样,目光冰冷如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引着朕,来到鉴溪之畔。
他指着轻烟泛起的湖面,缓缓言道:“毓娘就在这里。”
朕看向平静的水面,心亦沉入水中,直坠黑暗的深渊。
“陛下,谁也带不走我们的阿若。”
“阿若亲笔遗书所言,她愿化成尘埃,不愿长埋地下,只愿长伴青山绿水。”
这确是极美丽的地方,像她曾经与我述说的一样。
清而浅的湖面,可以看到湖底的游鱼。远山,层林,鸟鸣,花香。静好的岁月,还有思绪绵绵的琴音。
我心念一动,随着琴音而去。
溪岸遍植荷花,绿波掩映,小小的茅庐前,有人正在抚琴。
我静静听着,那一份相思入骨的痛。
曲终音落,他站起,青衣朴素,风姿萧萧。
刹然之间,我知晓了,他是谁。
他深深看了朕一眼,又复看向荷花,满怀深情。
“这首曲子,名为《思若》。每天,我都会弹给她听。”
“这荷花也是我亲手种的。她最喜欢荷花,因为荷叶可以吃,荷藕也可以吃。她最喜欢的就是吃了。”
我知道。
她曾亲手为我做过荷香鸡,甘甜入味。
还有荷花茶,蜜汁藕。
都是令我怀念的味道。
但我却以为她最爱的是丁香。
只因她带着丁香的气息,扑入我怀中。
“她长于此,眠于此,皇宫富贵,困不住她。”
若若是朕的皇后!
若若是我的妻子!
若若是我的!
朕的心在狂怒,叫嚣着要杀了他,把他五马分尸,把他挫骨扬灰。
可朕不敢,我害怕。
我的若若是那么善良,如果我杀了齐纳言,他先在黄泉路上见到若若,说了我的坏话。若若不是,更不会原谅我了?
齐纳言,漠然独立,好像除了这一池荷花,没什么事在他眼中。
我羡慕他。
真的。
朕下令暗卫,遍访名山大川,寻找那不世的高人。
有些人,道骨仙风,只会卖弄法术。
有些人,言说鬼神,不过贪图金帛。
朕要的不是这些。
只有一个貌不其扬的道人,眼带怜悯,直言不讳:“缘为天定,既断无恨,何苦逆天。”
朕道:“朕受命于天,天若不公,苍生于朕何干。”
道士大惊,沉思三天,回复:“逆天禁法,需万全准备。只怕折损福运,陛下仍要坚持?”
四十年了,朕完成了一个君王该尽的职责,现在所求不过是一个男人的渴望。
于是,道士要求三年的时间来准备。
朕同意了,等了四十年,不怕于等三年。
三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
这期间,蜀州来报,废太子李琅去世。
还好,他留下了一个儿子。
朕把这个孩子接到京城,立为太孙。
他是我和若若之间,剩下最接近的血脉了吧。
朕的爱将,朕的宰相,朕的旧友,还有朕的兄弟,慢慢地离开人世。
连积福也走了。
他临终之时向朕保证:“陛下,奴才先行一步,待见了皇后娘娘,一定把陛下这些年的苦告诉她。不是您的错啊,您也苦啊!娘娘一定会明白的。”
三年之后,道士回来了,满头银发,无比苍老。
直言此事万难,还请朕收回成命。
朕坚持,不惜一切代价。
他看着朕:“陛下是天命之星,有十世帝命。如果逆天而为,这剩下九世的帝王之命,就会福报相抵。您以后就只能当个田舍翁了,此事还是……”
朕大笑,人道帝王乐,却不知帝王苦。
道士仍想打破朕的决心:“此生之后,缘断不续。只有此世重来,才能破劫重圆。陛下可能重活一回?”
朕,乐意之致。
道士又言:“皇后绝决,魂魄消散,时空相错,不能凝聚。我与家师推演,只有千年之后,皇后魂魄重新转世,方可召请。”
“那又如何?”
“时光轮转,阴阳隔绝,皇后怕是不会再记得陛下了。”
“喔,不记得也好。”
她不记得不要紧,我永生永世都会记着,我的若若。
道士犹豫:“此法所为,须等陛下仙逝之际,立即将龙体焚化。”
朕却不怕,什么都胜过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宫,永世孤寂。
道士最后说:“既使以上皆可,需将陛下的遗骨与皇后的血脉相融,方可施法。这却如何去寻呢?”
皇后的血脉?
她并没有血脉在世,只有……
只有当年的那团血肉,化成灰供奉在云居寺中。
若若,你还是留给我最后的希望了。
盼了又盼,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我放心地闭上眼。
太孙资质平庸,保住一代两代的江山即是万幸,下面的事再与我无关了。
神策暗卫已经准备万全。
我早就用他们全部的自由,换来他们的保证,会执行朕最后的安排。
逆命违天,天命由我!
我的若若,我来了。
这一世,只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