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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前世 终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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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夜起,我才懂得诗里的意思。
“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
除了勤政爱民,除了励精图治,我还能这样依恋你的怀抱。交颈而眠,结发相缠,每一分每一缕都是快乐。
若若却不让我当一个昏君,每天迷糊着眼,挣扎起身为我着衣,送我上朝,说是怕祖父的责骂。
早朝之上,我想起若若,都会餍足偷笑,让战战兢兢的百官不知所措。积福只能一次又一次,给朕打着小小的暗示。
不过片刻的失神,清醒之后,朕摆出帝王的天威,眼角却总能暼见左相的探究,分明是日渐加深的忧虑。
除了高相的莫名伤感,就像是我偷走了他心爱的宝物一般,一切都是如此之完美。
均田平赋的新政,如火如茶地迅速推行,各地的上报,振奋人心。
我和若若,如漆似胶,形影相伴。
乾正宫里,正与朝臣议论得热火朝天,血脉沸腾。回首看见她在帘后,安静看书的影子,心里已是一片清宁。
坤泰宫中,她洗手作羹,嫌我添乱,赶我出门。我只好倚在门后,静静看她妙手生花的样子。
月上中天,我们或者相依观星,或是携手散步,又或烛下坐谈,我说她听,她讲我论,心楔相通,妙不可言。
有一个人,是真正懂你的,真好。
最令我沉迷的的还是在那身心融一的欢爱。
一个我和一个她,结为一体,烟火般刹那的心醉神迷。
只要这一瞬的永恒。
日满则损,水盈则溢,快乐也是这样。
到了仲秋盈果的时候,若若有孕了。
还记得那天,她惊喜的笑容,轻抚着小腹,依偎在我怀中,絮絮叨叨规划着未来。而我的心却如坠深渊,暗黑一片。
这个孩子,不应该来。
从定国公府覆灭的那一刻起,我就坚信不能再有世勋血脉的皇子继位,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到皇权至高无上。
若若没有看到朕眼中冷却下来的光,她是快乐无忧的。
若若的孩子,不仅是朕的忧虑。
宫里,有更多的人,不期盼他的诞生。
不需要亲自动手,就有人会去做。
一石二鸟,只要朕闭上眼睛。
朕知道谢贵妃与纪美人谈了很久。
朕知道纪美人的宫女去找了东宫的老乡。
朕知道太子开始夜不能眠。
朕知道一切。
所有的事情,像朕预见的那样。
太子意外摔倒,撞了皇后,皇后体弱,没能保住龙胎。
当那团小小的血肉被捧出来,任朕的心再坚硬如铁,也禁不住惶恐不安与无言悔恨。
这是我和若若的骨肉,我们的血脉。
还没来得及到这世上看一眼,就被朕亲手葬送了。
朕只看了一眼,转头命积福把他送到云居寺。
祈求来生,别再投于皇家。
立刻就有东宫宫人首告,太子摔倒是故意为之,背后还有人。
天子震怒之下,慎刑司是有极效率的。
很快,纪美人“畏罪自杀”了。
最终,太子被废,改封蜀王,遣送封地,即日起程。
朕算准了一切,却单单忘了,我的若若会怎么样。
我的若若,昏迷了一天一夜。
她无声无息地躺着,仿若真要离开了一切痛苦,还有我。
我拉着她的手,不知觉自己的眼睛有了湿意。
“若若,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我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哀求。
她紧闭的眼角,沁出一颗晶莹的泪珠,缓缓滑落。
这泪珠落到我的手背,带着火般的热度,要将我灼伤。
我近乎逃也似地离开,不敢回头,去看那床上一动不动的小小身体。
那天以后,朕每天从暗卫的口中,了解她的情形。
朕知道她醒了,问了孩子,问了太子,然后什么也没说。
朕知道高夫人进宫了,言谈间,说了些什么。
朕知道太医诊出她再也不能当一个母亲,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朕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朕亲自去求她,求她吃药。
她只是看着朕,问了一句:“他们,说的,是真的?”
朕缄默,无言以对。
逃一样,离开坤泰宫。
朕开始放任自己。
就像许多年前,朕的母后去逝之后,父皇一个接一个地召幸不同的妃嫔,来麻痹自己。
朕不敢听暗卫的报告,下令不必再报告皇后情况。
积福的眼中,都充满了不忍。
朕只当没察觉。
一夜一夜,遍宠后宫美人。
那些娇艳的女人,在朕眼中早失了模样,只借着酒意,才能当作是心中所思念的那一个。
日子一天天变长,每晚的酒也越来越多。
秋天过去,就是严冬。
若若走的那一天,那是十二月十七的晚上,阴沉暮色,没有月亮,明天就要下雪了。
我遣走了侍寝的玉才人,头痛欲裂。
天降严寒,多地欠收,饥民激忿。新政推行,又出现害群之马,导致分地不均,害农失地,民心不稳,群臣多有谏言。朕心绪不宁,当堂咆哮斥责,有几位重臣已称病不出,人人自危。
朕只想好好睡一觉,抛开所有的一切。
偏积福又在外面传报,结结巴巴不知说的是什么。
“别吵,滚开!”
朕怒骂一声,外面的积福没了声音,只低低啜泣起来,呜咽的声音在黑暗的宫苑间回荡。
朕不管,只想陷入沉睡。
梦是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天近破晓的时候,传来低沉的鼓声,一声接一声,把朕吵醒。
头痛得更厉害了。
积福闯进来,跪倒床前,泣不成声。
“皇后…皇后走了。”
朕瞪着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扑倒在地,放声大哭。
“哭什么!”
朕站起,只觉眼前一片眩晕。
门外高声报:“陛下,中书令高大人携宗正司正请见!”
朕勉强起身,在清养居的正殿接见他们。
很奇怪,今天的宫人们,俱是低头屏息、惊慌不安之状。
高传梓眼是红的,身形削瘦,一贯挺立如松。
宗正司的监正却满脸尴尬,缩在一旁。
朕不想看他们,扶着额,强忍头痛。
高传梓的声音,像从天的另一头传过来。
“臣兢兢业业五十载,自问上不欺君王,下可面对黎民…”
朕不耐烦听他说,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晃动的只有他一脸的悲怆。
“毓娘唯愿发还其家…除宗藉,永不相干。”
毓娘,是谁?
“新政之错,臣愿一力承担,自请罢官。”
这句话,朕总算听明白了,是这个好条件,但他要交换什么来着?
“梁国公府愿献爵还赐,复为平民。高氏子孙,退而耕读,三代之内,不再入朝。”
不论换什么,这条件很优厚。
朕犹豫着,旁边的积福竟然出声打断:“陛下三思啊!”
高传梓却不让朕有三思的时间,推着宗正司正拿出已写好的两份文书,放到龙案之上。
“陛下!陛下!”
积福这是怎么了,朕挥开他,打量着案上文书。
每一个字,朕都认识,可就是认不明白,写的是什么。
“请陛下恩准!”
高传梓跪倒,五体投地。
还有什么不值呢?
这个老狐狸,也有今天。
落上名,盖上印。
高传梓把一份文书塞给宗正司的监正,自己转身就走。
朕只觉眼前发黑。
“积福,朕要去睡一会儿,今日罢朝,天大的事也别来烦我。”
“是,陛下!”
积福又在哭了,哭什么啊!
等朕从黑暗的梦中清醒,已然太阳西落,时近黄昏。
“积福!”
朕支持起身体,头没那么痛了。
他红肿着眼,一身白净的素服,畏缩不前。
朕颇为吃惊,打量着他:“你,这是怎么了?”
积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只是伤心,既不能服丧,也不敢再穿鲜亮之色。好歹,是奴才的一份心意。高夫人,对奴才也是极好的。”
“什么高夫人?皇后家有人过世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恍惚中,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高毓娘。
对了,那是若若的谱名。
一股寒意猛然间刺入心头,痛得尖锐无比,连心跳都刹那间停顿了。紧张,不,是恐惧。
积福还是瞠目结舌地看着朕,欲说不敢,结结巴巴起来:“陛下……陛下全不记得了?”
朕的心仿佛被无形的铁拳握紧,紧得无法呼吸。
“记得什么?什么!!”
他拉油着:“奴才……就知道陛下今天不对……您都不知道……您干了什么啊?!”
朕直直蹦起来,一把拽起住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第一次,朕看到积福的脸上是同情,无力的同情。
“皇后薨了,您同意高相请求,让娘娘回高家落葬,玉谱除藉,再也不是皇后了。”
皇后。
若若。
我的若若。
他们把她夺走了,从我的身边夺走了。
不,我不信。
我不许!
我疯一般冲进坤泰宫。
她不在!
不在侧殿里静静翻看着书卷,不在小厨房里忙碌着小食,不在床边含情脉脉等候着我。
“皇后呢?皇后呢?”
我咆哮着。
宫人们俱是悲咽不止:“刚……刚被高相爷和高大人接走。”
我甩开腿,奋力跑着,在宫道上狂奔。
刺骨的风刮着我的脸,像尖刀在割裂着身体,一寸又一寸,却不及我心底层层涌出的痛,漫天而来。
我的若若。
别离开我。
朝天门。
十个月前,我迎来了我的若若。
安阳门。
十个月后,我失去了我的若若。
威严矗立的宫门,只留下一条空空的御道,通向远方。
阴郁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雪。飘飘荡荡,扬扬洒洒,掩盖起天地万物,只留给我一片白茫茫。
我终于无力,跌坐在地。
千丝万缕的冰冷,织成挥不开的网,熄灭了身上仅剩的一点热,眼泪终是落了下来,坠入尘埃。